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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月圓人團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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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暗下去,如同一張幕布緩緩隔絕明亮的白晝,臨近酉時,有小兵一臉喜色來報,歐陽城主來訪。

自淩煜率五萬人馬來安平,城中原有的三萬軍士便與這五萬人並作一處,歐陽奕回了歐陽府養傷,由淩煜暫代這八萬人的主將一職。

淩煜迎出去,昏沈的天光下,歐陽奕帶著一小隊人,推著幾車東西正朝營帳方向來。

“歐陽兄,這是?”

歐陽奕爽朗一笑,命士兵卸下車上的幾大桶酒壇並精致糕點,道:“今日中秋,我命家中廚子預備了一些點心,並幾壇桂花釀,來給兄弟們助助興。”

淩煜看了一眼自歐陽奕身後搬下來的一眾酒壇,下意識一皺眉,“歐陽兄,西野國虎視眈眈,實在不宜……”

“將軍不必煩擾,這桂花釀乃軍中獨制,取新鮮桂花釀制而成,味香,卻不醉人,如今大敵當前,只能委屈各位弟兄過過幹癮,等西野國退兵,我請大夥兒喝安平最烈的酒!”

他最後一句是朝著聚攏過來的士兵們喊的,霎時歡呼聲此起彼伏,淩煜笑著搖搖頭,有人取了那酒封,醉人清香四溢,他疑惑道:“這酒……真的不醉人?”

歐陽奕拍拍他的肩,“將軍安心,我鎮守安平多年,豈能為貪圖一朝之樂罔顧兄弟們的性命?來啊,把這些擺上桌,兄弟們自己過來倒!”

蕭諾目不斜視從他身前走過,歐陽奕頓了頓,面上似有一瞬的灰暗,只是月色迷蒙,看不分明。他隨即轉過頭去和淩煜說話,中秋盛宴就此拉開了帷幕。

月亮慢慢爬了上來,如同黑色幕布上一塊發光的圓盤,映照著月下數不勝數的杯盤,偌大的軍營中一片喜慶祥和,不知是誰突然想起了遠方的親人,望著那一輪皎月沈默起來,這情緒仿似有毒,迅速在營地中四散開來。

“我娘本來還想著今年給我娶個媳婦兒,如今不知何時才能回去。”

“別提了,我新娶的媳婦兒,溫存日子沒過幾天,就只能讓她獨守空閨了。”

蘇淮年安靜地在一旁吃菜,今天的菜大多是上京的口味,清淡而偏甜,她小口小口咀嚼著,吃得心神愉悅,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滴溜溜地四面亂轉,正對上蕭諾直勾勾看著她的眼神。

她湊上前去,蕭諾喝了不少桂花釀,鼻息間都是濃烈的桂花清香。她白凈的臉上有一小團紅,略顯淩厲的一雙眼柔和下來,溫柔而纏綿地看著蘇淮年。

蘇淮年伸手在她臉上摸了一把,“奇怪,不是說這酒不醉人嗎?”她五指張開在蕭諾眼前晃了晃,輕聲道:“阿諾,你怎麽了?”

蕭諾一把抓住她的手,指腹緩緩摩挲著她掌心厚實的老繭,低頭沈默許久,忽而擡眼笑起來,“阿年。”

蘇淮年誒了一聲,只覺手上被握住的力道越來越大,她有些害怕,蕭諾此刻臉上的神色是她全然陌生的,微微上挑的眼尾帶了些無望的哀慟,眼波一轉,又變作淩厲,帶了些狠絕的意味,手上不知輕重般不斷收緊,終於逼得蘇淮年痛呼了一聲。

蕭諾驟然回神,松開手去看,蘇淮年手上幾道紅印,是她抓出來的形狀。她一時懊惱,蘇淮年卻關切地看著她,“阿諾,你是不是心裏不爽快?”她將手縮回去,猶豫了一會,眼裏神采一閃,“我去拿月餅給你吃!”

她如同貓兒一樣迅速跑開去,經過淩小紀身旁,拉著他一同去了夥房。

對月傷心人,歐陽奕唇角始終上揚,與淩煜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大抵是鎮守安平這些年的經歷,和平年代西野與大鄢通商,如同其他所有的邊境城鎮,安平並不限制西野國的商人來城裏做生意,每日出入城門的人絡繹不絕……

他說話不十分有條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淩煜也只靜靜地聽。

歐陽奕喝慣了烈酒,這桂花釀香氣雖濃,與他卻如同白水般寡淡。他目光時不時飄向蕭諾那裏,她只一個人坐著,單腿舒展,一腿彎曲,一手隨意搭在膝上,另一手執著酒杯,一口一口將那酒往口中送。她只是那樣隨意地坐著,他不知怎的竟覺出了一股落魄貴族的錯覺,她眼皮微微耷拉下來,尖瘦的下巴勾勒出一張英氣十足的側臉。

歐陽奕覺得手中的酒微微開始發苦,聽著士兵們時不時的幾句耳語,他終於撐不住那笑,垂下眼來,輕聲問道:“將軍可有心上人?”

淩煜剛抿下去的一口酒瞬間梗在喉頭,上也不得下也不得,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咽下去,狼狽不已。

他順了順氣,怪異地看向歐陽奕,後者眼神迷離盯著他身後某處,他一回頭,蕭諾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酒,側影寂寥而冷漠。

他瞬間明了,剛想說些什麽,蘇淮年和淩小紀並幾個夥夫端著數個食盒出來,蘇淮年走在最前頭,寶貝似的捧著一只盤子,其上五六個……他瞇了瞇眼,夜色迷蒙,他實在看不清那疊在一起的一團團是什麽。

“各位兄弟,今日中秋,我們有緣被分在一處,便是一家人,這是今日現做的月餅,每人一個,聊以慰藉思鄉之情,只求早日打退西野國,早日回家與親人團聚!”

“好!”一聲疊一聲豪氣沖天的喊聲響起,散坐在各處的士兵們紛紛起身,有序排成長隊領取月餅,方才的消極情緒一掃而空,所有人都盼著將西野打退的那一日,月圓人團圓,心中有了盼頭,眼前道路便清明許多。

蘇淮年給蕭諾送了一塊月餅,寬慰了她幾句後,頗有些矜持地跑到淩煜身旁,嘿嘿笑了兩聲,亮出遮遮掩掩好一會的一盤月餅。

“這是我親手做的,請你吃,謝謝你請我吃了那麽多栗子!”

淩煜低頭定定地看了一會那一盤物事,做的時候或許就不怎麽規整,加之是熱的,五個圓乎乎的團子狀物黏黏地擠在一處,並不十分賞心悅目。或許是拿出來的時候又不怎麽小心,白色的面皮破了個口子,黑色的豆沙正往外流,無論如何看都……不是那麽有食欲。

淩煜扶額,蘇淮年正眼睛晶亮亮地望著他,一臉直白的期待。視線一轉,淩小紀不知何時也湊了上來,正不懷好意同樣期待地看著他,見淩煜的視線飄過來,他立刻又做觀望四周狀,只嘴角的笑意來不及斂去,硬生生憋出了一副猥瑣的形容。

“淩小紀,張嘴。”

淩小紀全心記掛著看淩煜吃月餅時的反應,聽了這一聲,下意識地轉過頭來“啊?”了一聲,一團黏糯的物事結結實實堵上了他的嘴,淩煜一臉坦然面向蘇淮年道:“小紀今日辛苦,讓他嘗嘗你的手藝。”

蘇淮年轉頭看看淩小紀,他被塞了滿嘴的“月團”,那團子雖賣相不佳,口感卻不差,只是苦於面皮黏糯,為避免張口露出一口粘了黑白狀物的牙,他無奈又矜持地用手捂著嘴,一邊點了點頭。

蘇淮年還待送上第二個,淩煜喚了幾個人,在車上裝了一些月餅,要趕著給守城的士兵送去。

她立刻將一盤月餅都放在淩小紀手中,體貼道:“你多吃幾個,慢慢吃,別噎著。”追上去道:“我來幫忙!”

淩小紀默默地嚼著口中黏糯的“月團”,欲哭無淚地望著淩煜瀟灑離去的背影,頗有些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挫敗感。

城墻已有了些年頭,斑駁的紋路蔓延其上,在月色下顯出一些古舊的質感。不時有巡邏的士兵走動,他們站得高些,能看到如銀月色下很遠的地方,青石大道蜿蜒著伸向遠方,直至視線盡頭被夜幕徹底吞噬。

淩煜在城門底下停下,與蘇淮年幫著將月餅拿上城墻。崗哨每隔十步設了一站,他一路走,蘇淮年人雖小,懷裏抱著一堆費勁地跟在他身後,明明很費勁卻不肯抱怨一句。

“明明拿不動,跟來做什麽?”

蘇淮年鼓了鼓腮幫子,“誰說我拿不動!”她象征性地擡了擡手,很快累得彎下去,淩煜忙接過她手裏的大半,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她臉有些紅,才吹的牛不過片刻便自動破滅,深深把頭低下去,再不好意思說大話。

“我也想做些貢獻啊,我知道,打仗……很可怕的。”

淩煜看著遠處銀白的地面,脫口而出道:“你可以幫我們很多,只是你不願。”

蘇淮年沒再說話。

淩煜回頭去看她,她小小的一團,兩只手臂舉著,抱著懷裏還溫熱的月餅,低著頭,露出頭頂毛茸茸的碎發和發頂一支鑲芙蓉石的發簪。

他只覺心中某處軟了一分,頓覺失言,想說些什麽來補救,忽而眼角餘光掠過某處陰影,他回頭去看,一大片黑壓壓的影子正快速朝安平而來,在月光下揚起大片塵土。

他立刻拉了她的手回身狂奔,邊跑便吼道:“西野國夜襲!防備!”

作者有話要說: 我也突然好想吃栗子。。。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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