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書已經發話, 饒是夏淩再想留下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只得在姜菀催促的眼神下踱步走到門口。

三人一齊乘了電梯。

夏淩站在兩人身後, 耷拉著頭, 有些無精打采的樣子。

溫書的排斥和抗拒在她意料之中, 又在意料之外。她沒想到溫書連她的一聲解釋都不願意聽，還是在明知道她喜歡她十年的前提下——

夏淩感覺很挫敗, 前所未有的挫敗。

暗戀是一場孤獨的旅行，曾幾何時的寂寞深夜, 她也想過要把溫書忘記, 可也是在深夜，睡前念念不忘的、想要夢起的也只有溫書而已。

她越想忘，就越是忘不掉。

就像長在心底裏的一塊疤, 原以為把疤揭掉傷口就好了, 可還沒愈合的傷口被揭穿，裸露的傷口鮮血淋漓，只會越來越傷。

下定決心要忘記的結果——

往往是表面的平靜淡然被扯破，思念在心底泛濫成災。

循環往覆, 歲月交疊。

以致於再次見到溫書，夏淩都以為是上天垂憐，被高興沖昏頭腦的她，也以為這一次一定能在一起——

卻沒想到溫書的態度給她澆了一盆又一盆冷水。

就在剛剛，最大的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溫書不喜歡她，從前到現在——都不喜歡。

被喜歡的人暗戀是一種幸福，可被討厭的人喜歡——

溫書避之唯恐不及似乎也能理解。

電梯門打開, 夏淩斂了無處可藏的低氣壓，低垂著眸子，跟在兩人身後緩步出了電梯。

照舊坐在後座。

夏淩慣例想拿手機查看未讀消息，卻沒在身上搜到手機，她又四處找了找，咦了一聲：“停一下。”

“怎麽了？”姜菀忙踩剎車回頭看她。

夏淩抿著唇答：“我好像把手機忘溫書家了，我上去拿一下。”

“去吧，快去快回，我們在這兒等你。”副駕的邱藝靜搶先一步答。

夏淩略遲疑了下，臨下車前沖姜菀使了個眼色，關上車門走了。

一邊是朋友，一邊是女朋友，在重色輕友和重友輕色之間，姜菀果斷選擇了前者，開口：“那我先把車停回去。”

等兩人將杵在停車場過道中間的車停回原處，夏淩也順利抵達了溫書家所在的樓層。

她再度摁響門鈴。

安靜等在門口的夏淩少了初來時那份惴惴不安，多了幾分落寞和愁緒，淡淡染在眉心。

溫書來開門了，一見是她，無奈了聲：“還有事嗎？”

夏淩有些心虛，也有些沮喪：“我把手機忘這兒了。”

她剛想進去找，卻被溫書先用手攔了攔。

她細瘦的手臂撐在門欄處，像一截白嫩的脆藕，即使弱不經風，卻也擋不住那股頑強抗爭的意思。

等夏淩正式註意起她那細嫩手臂，溫書這才側身讓她進屋。

夏淩沈默著進入室內。

不管溫書攔她的目的是什麽，這下馬威總是給足了。

夏淩直奔沙發那兒，幾乎將整個沙發給翻過來還是沒找到，站在原地正納悶，溫書在餐桌那兒舉著手機問她：“是這個嗎？”

溫書身為夏淩的助理，對夏淩的手機是有印象的，所以也只是象征性的一問，就拿著手機向她走來：“放在凳子上了，估計是剛才吃飯的時候擱那兒了。”

“謝謝。”夏淩伸手要取。

握在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溫書下意識看了眼，將手機交到夏淩手中：“你有電話。”

夏淩一看來電顯示是沈青，走到一旁接了。

“餵——”

溫書坐在沙發上，懷中揣了個抱枕，扭頭看夏淩走到窗邊接電話。

似乎——也不好趕她走。畢竟她是為了接電話留下，也不是為了她。

而且，一想到她剛剛拿手攔著夏淩不讓進……溫書羞愧難當。

她誤會夏淩了。她以為夏淩上樓是為了她，找手機只是她的借口——結果，啪啪打臉。

她哪還敢出聲趕夏淩。

溫書安靜聽著她接電話的聲音。

“試鏡過了？”

“怎麽可能？我不是放棄了嗎？”

“那天晚上的事情就是我和你說的那樣，事後徐華導演也沒再聯系我。”

溫書聽夏淩打完電話，情不自禁走上前問了聲：“試鏡過了嗎？”

“嗯。”

“——放棄是怎麽回事？”溫書記得那晚很重要，沈青千叮萬囑告訴她那晚很重要，還暗示過她即使在和夏淩生氣也不能耍脾氣來著。

她顧全大局地給夏淩打了電話，可夏淩竟然放棄了？

夏淩望著眼前人，想起那晚她的溫柔軟語，從頭至尾卻只是沈青的拜托，黯淡了眼眸：“沒什麽。”

“還要謝謝你那晚的鼓勵。”平靜的語氣中揣著感謝，又似乎摻雜著幾分嘲弄。

夏淩要走，還往門口的方向邁了兩步，聽身後的溫書說了聲：“不用，反正沒什麽用。”

她語氣聽來似是還生氣了——

理智告訴夏淩該走，可感情終究占了上風，她轉過身：“沒用？誰說沒用？”

溫書直視著夏淩：“有用的話你為什麽要放棄？”

她不懂。

溫書知道夏淩不是孩子氣的人，她本人應該比誰都清楚那晚有多重要，放棄二字卻輕而易舉出了口。

夏淩擡頭直視溫書那雙宛若水洗的眼睛，似有不甘又有委屈地說：“因為你。”

她坦誠：“我喜歡你。”

心臟劇烈的跳動像是要跳出喉管，夏淩強忍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倔強直視著溫書。

“這，這和你……我有什麽關系？”

“徐華導演掌握了每一個人的弱點，他不想讓主演的弱點成為他電影的阻礙，因此弱點必須除掉。”

夏淩停頓了會兒：“而我的弱點——是我喜歡你。”

“如果我當時也能像其他人那樣，說‘我要放棄喜歡你’之類的話，我應該也能在試鏡中撐到最後。”

放棄的言下之意是，她沒說。

溫書還處在怔楞之中，夏淩又開口了，卻是笑了：“不過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試鏡都過了。你願意當我是馬後炮你就這麽想。”

原本夏淩也是不打算講的，奈何溫書一直追問——她，也委屈。

生平頭一次這麽喜歡一個人，費盡心思想要討她的喜歡，恨不得將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她卻無動於衷。

她那麽喜歡她，她卻一點也不喜歡她，甚至還討厭——

夏淩委屈。

即使知道感情的事向來不能勉強，她也真的委屈。

溫書從來沒做到無動於衷，尤其是這些天來發生的事，幾乎是逼迫著她向她問了一聲：“你為什麽喜歡我？”

夏淩苦笑了聲，稍沈默了陣，有些無奈看她：“你真不記得了嗎？我給你寫過情書。”

夏淩至今記得，那封情書她寫了很久，幾乎是字斟句酌，將她整個人交代得一清二楚。

只要溫書願意，她這輩子就是她的。

“真不記得。”溫書窘。

“那你記得x嗎？”夏淩的手指在空中虛比劃了下，略有些緊張看向她。

溫書直楞盯著，巴掌大的小臉上寫滿了茫然。

“不記得？”

想笑又想哭的心情在夏淩心底蔓延開來，她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溫書，轉身就往門口的方向走。

“是學校天臺的那個x嗎？”溫書不確定地問了聲，咬字小心翼翼。

夏淩猛地停下步子，差點又抑不住那股興奮之意，好在理智還在，她強行冷靜又冷靜，這才開了口：“是。”

她低垂著眉眼，頹唐了聲：“不過我還以為，我也是很重要的……”

可溫書剛才甚至沒想起她——

夏淩覺得她像一個笑話，連帶著這苦戀的十年，都成了笑話。

夏淩的背影落寞又蕭條，一聽她誤會了，溫書著急上前想要解釋：“不是的——”

門鈴響起，打斷了溫書的話。

夏淩略微側頭看了眼呆楞住的溫書，大步上前開了門。

門外果然是姜菀和邱藝靜兩人。

“找到手機了嗎？”被邱藝靜強攛掇上來的姜菀有些心虛，唯恐得罪夏淩，邊問邊打量她的臉色。

不知是室內光線昏暗還是什麽緣故，夏淩臉色差極了，連帶著室內的溫書，臉色也不太好看。

她驚了聲：“你們吵架了？”

“沒有。”夏淩擡腿走出去，出聲：“走吧。”

姜菀在原地踟躕，邱藝靜卻搶先一步踏進室內，看著溫書，緊張問：“寶貝你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差？”

邱藝靜將聲音押得很大，像是故意要講給誰聽，話音剛落，眼尾就掃到了已經在門口的夏淩身上。

顯然，她覺得這就是夏淩的鍋。

畢竟從吃飯起，這兩人就不對勁。

“我沒事。”溫書看了眼靜靜和姜菀，抿了抿唇，歇了要解釋的心思。

當著這兩人的面，實在不方便。

“怎麽會沒事？你看你這臉色白的。”

邱藝靜以為溫書是受了夏淩的迫害不敢說，後悔自己上來遲了的同時義憤填膺：“要是誰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一定幫你報仇。”

溫書無奈：“真沒事。”

“走了——”門外響起夏淩的聲音，她似乎是在沖姜菀說話，話落就進了電梯。

姜菀望望電梯裏的人，又看看室內的靜靜，杵在原地猶豫不決。

溫書推了推緊握著她的邱藝靜：“我真的沒事，你也回去吧。”

“真沒事？”

“嗯。”溫書重重點頭。

目送著邱藝靜和姜菀進電梯，溫書的視線無意識落在氣壓低沈的夏淩身上。

她自始至終都沒擡頭看她。

電梯兩邊的門逐漸向內合攏，即將關上之際，夏淩突然擡頭撞上她的視線。

宛若觸電，溫書頭皮發麻地後退兩步，緩步進屋。

慢吞吞走到廚房倒了杯水，溫書一口飲盡，手背拭著唇瓣周圍殘存的水珠，怔怔想著：夏淩那眼神，是怨她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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