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靜影面上一派風平浪靜，靠近魏璧的腳輕輕擡起，用腳尖踩上了她的腳背——

同時，被魏沈壓住的手背自然地抽離，端住了對方倒滿的那杯水，朝著她略微一頷首，道了一聲：“謝謝。”

魏璧無聲抽了一口涼氣，雖然並不被踩的多麽痛，卻還是乖乖地將自己惹事的腳挪開，雙腿並攏、腰背挺直，擺出乖巧無比的坐姿，只將菜單豎起來，擋著臉的同時偷偷用目光控訴她，扁了扁嘴，做出委屈的樣子。

魏沈並不知另一側發生的事情，僅低落著目光盯著自己方才碰到了江靜影的那只手，指尖蜷縮了縮，回憶掌心裏殘留的溫熱觸感。

偷偷攥著手心，虛虛收攏手掌，好像這樣就能將對方的溫度再藏久一點似的，魏沈小幅度地擡眼看向江靜影的側顏，明明從額頭到鼻梁到下頜的弧度都是如此的柔和，卻在一低眉擡眼間，就透出了幾分高不可攀的意味來。

魏沈原以為自己足夠自信，但見到了江靜影之後，忽又漫出些如臨深淵、戰戰兢兢的忐忑來。

江靜影目不斜視地端著茶杯喝水，手中力道穩妥，不見茶杯裏散出半圈漣漪，她盯著水面看，在心中搖頭：

自己怎麽好像處理這種糟糕場景越來越熟練了？

錯覺吧……

一定是錯覺。

江靜影在心中默念了幾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輕嘬了一口杯中冷茶，方把杯子穩穩放回桌上。

身旁逗她未遂的魏璧沒能達成在小孩兒面前宣示主權的目的，只不滿地嘟了嘟紅唇，在椅子上左右挪了挪，一面有五谷輪回沖動，另一面又不情願讓江靜影同那小屁孩單獨待一秒。

她有心想再搞點事，終究還是沒忍住，靠近江靜影小聲道：

“我去趟洗手間。”

語氣裏帶了十分的不願意。

江靜影略顯詫異地看著她，用目光表達自己的疑惑：

上個廁所這種事不需要朝自己報備吧？

魏璧：“……”

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是那麽的不爭氣！

她鼓了一下腮幫子，洩氣似的往另一邊低頭翻看菜單的魏沈瞥了一下，又看回江靜影，挑著眉頭用視線提醒她：

記得你說過的話，你只喜歡我。

江靜影對上她的情緒，向來冷淡的眸子裏透出稍許的無奈來，大庭廣眾下她還能跟魏沈做什麽？

魏璧哼唧出一聲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調調，擡手將自己上衣下擺的黑色飾帶往內側壓了壓，起身往遠處的洗手間而去。

留下江靜影和魏沈兩人在餐桌旁。

魏沈起初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幫江靜影把她的碗筷都用熱水格外沖了一遍，然後又將餐桌上的紙巾放到她旁邊，擔心她等會兒不方便夠到。

江靜影有心想攔：“我自己就行。”

魏沈樂於替她做這些小事，擡眼看她的時候眼底落滿了閃閃的小星星，沖她搖了搖頭，手肘揚了揚避開她接手的動作，小聲道：

“沒關系呀，我、我特別喜歡沖洗碗筷這件事。”

江靜影聽了差點笑出來。

情緒浮上眼底，爾後又慢慢地稀釋淺淡。

這時，不遠處的服務員走來，動作輕輕地將第一道菜肴擺下，微笑著說了一句“請慢用”，便退下了。

這餐廳是做的越菜，味道偏甜辣風味，或許對於嗜辣的人來說，還算是有點滋味，但對於完全無法吃辣的人來說，確實是個小小的挑戰。

江靜影以前不吃辣，後來慢慢接受了，如今倒也算能品味這菜系的特色。

第一道是金邊河粉，魏沈眼疾手快地替她分了些許到碗裏，然後才給自己添，送了一筷子到口中之後，轉頭便問江靜影：

“姐姐，這河粉好像有點辣，要不你少吃點吧。”

江靜影漫應了一句：“還好。”

魏沈放慢了進餐的速度，用餘光註意著她，想了想，又朝服務員要了一杯冰水，偷偷往江靜影的跟前挪了挪。

江靜影盯著那杯冰水，目光凝了凝。

很久沒有人在她吃到辣菜的時候遞冰水了。

那還是跟魏沈璧一塊兒讀書的時候——

某個周末，對方並不知她半點辣味不能沾，帶她從市圖書館走到附近的湘菜館，江靜影也沒說自己不能吃，想著進去了點微辣自己應當也能接受。

誰知那湘菜館格外正宗，幹鍋火爆，辣子滿盆，每上一道菜她的筷子都在微微顫抖。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吃了第一口，喉嚨就被嗆了下狠的，江靜影咳得面色發紅，不斷灌水，給魏沈璧看懵了。

“你是一點辣都不能吃嗎？”

江靜影借通紅面色掩飾自己的羞赧，訥訥地看著她，有些擔心自己都走進來了，要是說不能，會不會太掃人興了，於是一聲不吭地拿起筷子，想繼續添菜，只用那有些沙啞的尾調慢慢回答：

“……沒有，還可以。”

誰知魏沈璧直接按住了她的筷子，將服務員喊了過來，問之後幾道還未上的菜肴廚房有沒有開始做，沒做的直接退了，而後補了兩三個不辣的菜，坐下左右看看，給她倒了一杯冰水。

“抱歉，沒註意到你不吃辣，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就用冰水涮一涮再吃？”

再後來，在餐館裏吃到辣味的時候，她的手邊就總會有一杯冰水。

……

“靜姐嘗嘗？”

江靜影收回視線，瞧見了自己碗裏紅彎彎的兩條嫩蝦，原來是魏沈在她走神的那會兒，將新上的一盤蝦剝了往她的盤裏放。

她眼底泛著無奈，轉頭緩聲叮囑小朋友：“自己吃就行，不用管我。”

魏沈笑了一下，還是那個回答：“我就喜歡剝蝦殼。”

江靜影哪會信這種瞎話，當即便挑了下眉頭。

魏沈在她的目光下撐不過三秒，頓了頓，小聲地將話語補充完畢：“我……就喜歡給你做這些事。”

她說得真心實意，話語間流露出的熾烈，勝過正午的烈陽，是這年歲裏最真摯的、毫無保留的情感。

讓江靜影恍然以為回到了多年前的夏天。

她們剛剛在一起的時候。

那會兒的魏沈璧，交出的亦是這樣一份全心全意的愛。

濃烈，炙熱，燙的人心頭發顫。

“姐姐是不是不喜歡？”魏沈悄然打量她的神色，似是想從她的一舉一動裏找到她情緒走過的痕跡，生怕自己錯會了一分一毫。

江靜影在心中嘆氣。

很久，才聽見自己道出一聲：“……喜歡。”

聲音艱澀，像是很不習慣這樣直接地表達自己的情緒，卻又在努力克服。

仿佛遙遙穿透了時光，回到多年前，試圖將曾錯過的每一分回應都補上——

“江靜影，你喜歡這樣嗎？”那道雀躍的聲音問她。

那時她總是沈默，現在想想，應該毫不猶豫地回上一聲“喜歡”。

面前的魏沈笑得眉眼彎彎，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

直到魏璧回到座位，好奇地問江靜影：“剛才聊什麽，心情這麽好？”

江靜影眼中露出稍許疑惑：自己心情有很好的樣子嗎？

她不由轉頭看向魏沈，魏沈不知她所想，似往常那般對她露出笑容，江靜影只能回頭看魏璧，一副不解其意的樣子。

魏璧註意到那小屁孩的心情同樣不錯，竟然還給江靜影剝起了蝦殼，心底便不由一沈，暗自猜測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麽。

但想了半天沒想通，便放棄了，轉而對江靜影示意了一下旁邊那桌正在給對象夾菜的男生，沖她意味非凡地暗示道：

“哎，我要是有個對象就好了，這樣就可以有人給我剝蝦了。”

江靜影筷子一停。

旁邊的魏沈聽見，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堆滿江靜影一盤子的蝦。

她有種自己的小心思被對方親戚瞧見的心虛。

於是下一刻，魏沈把一只幹幹凈凈的蝦肉用公筷夾到了魏璧的盤中，小心地說了一句：“我剝的可以嗎？”

魏璧：“……”

江靜影：“……”

噗。

她在努力憋笑。

甚至覺得這個思路非常優秀。

魏璧也是一楞，體內惹事的因子霎時消停了下來，看著盤裏那蝦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最後只能將自己憋了個悶傷。

江靜影總算安然享用了一頓晚餐。

……

四十分鐘後。

三人結賬離開，開車回小區，上了電梯之後出來分別，魏璧和江靜影往她家走，魏沈朝著另一頭自己家的方向而去。

剛開鎖進了家門，魏璧就反手將人往門上一按，欺身上來，咬牙切齒地在江靜影耳邊問：

“還笑？有這麽好笑嗎？”

江靜影抖了抖肩膀，偏過腦袋，勉強壓平了唇角，才道：“……沒有。”

魏璧哼了一聲，道：“你完了，你得罪我了。”

“江小影，你今天晚上死定了——”

江靜影聽得她亂喊，正想讓她正經一些，忽然聽見一聲電器跳閘的聲音。

下一刻，室內一黑。

兩人同時連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清。

“停電了？”魏璧問她。

江靜影擡起右手想將她推開，左手去摸手機，開口回答：“好像是……我去外邊看看。”

魏璧抵著力道，將她按回了門板上，帶著笑意問她：“急什麽？”

說著，那人湊了過來，溫熱的呼吸拂落在江靜影的口鼻間。

黑暗裏氤氳出無盡的暧昧來。

江靜影不自覺踮起腳尖，貼著門板，仿佛擔心被卷入這身不由己的漩渦裏。

就在魏璧即將貼來的剎那——

“咚咚”。

江靜影身後響起敲門的動靜。

“誰？”她揚聲問道。

“姐姐，是我，魏沈。”門外的人回答。

魏璧：“……”

她不管不顧往下親，對江靜影小聲道：“別理她，我親完再說。”

江靜影：“你——”

……

半分鐘後。

魏璧黑漆漆的臉色被黑暗完美掩藏，江靜影打開大門，看見在門外一手拿著照明，一手抱著枕頭，頗有些局促的魏沈。

她對兩人笑了笑，目光裏帶著一絲探究，更多的是緊張：

“姐姐……我有點怕黑，今晚可不可以過來借住啊？”

江靜影眨了下眼睛，忽然想起來——

家裏好像只有一張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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