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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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繾綣看了眼腕表。

17點整。

孩子們在大棚裏嘰嘰喳喳,配著疾風驟雨讓人心底有些無端的暴躁。

小房子木窗上停了兩只羽毛全被淋濕的鴉雀。

它們腦袋轉來轉去,縮在邊緣,似乎見屋內人沒有動作,便放心的低頭嘬肚皮,又抖了抖羽毛上的雨水。

周繾綣聽村長說過,他們村子盤踞在山腳下,周圍都是山,平地全被開墾拿來種莊稼,就留了幾條小道供行路,孩子們打小習慣在山裏玩耍,對危機非常敏感。

確實是很敏感,當時孩子們若相繼下山可能並不會遭遇危險,只是他們這幫人年紀長些,自然希望穩妥為重。畢竟滯留在山上過夜沒什麽,萬一遭遇危險便是得不償失。

又等了半刻鐘,門外終於傳來一陣零碎的話語。

周繾綣聽出秦鵬的聲音,起身開門走了出去。

孩子們都縮在一起取暖玩鬧,秦鵬和幾個男生眉色緊繃,低語著什麽,眼眸皆期盼的望向黑漆漆的雨夜。

看起來人是還沒找著。

她面無表情站在門前,猶豫了幾秒上前,淡淡問,“澹臺垣呢?”

沒人搭理。

秦鵬看了她一眼,轉而別開目光。

其中一個男生眸露不忍的小聲回道,“他和小邱估計還在外頭找著。”

“休息十分鐘咱們再出去,都先去喝點熱水暖暖身子。”秦鵬忽的轉頭沖幾個男生道,語罷,一馬當先就要回屋。

“等下。”周繾綣喊住他,轉頭見秦思芮不知不覺也走了出來,她抿唇,忍耐著道,“我們待會一起跟著出去找趙熏。”

秦鵬頓了片刻,提腳往前走,疾行幾步後卻戛然停下,似乎終究還是忍不住,他掉頭瞪著她們倆,胸脯起伏道,“你們倆能別再惹事了麽?安安靜靜待著,雨下的這麽急,若山體滑坡泥石流,我們是去找趙熏還是先救你們?”

“我們惹什麽事了?”

秦思芮見他語氣不善目光透著兇狠,旋即大步上前走到周繾綣身旁。

她個頭高,一本正經起來氣勢冷冽,“秦鵬,逞英雄替天行道還輪不到你這種心盲者。”

孩子們玩鬧聲頓時小了下來,有些莫名的看向這裏。

愈發襯得雨點鏗鏘急促。

連棚內都有好幾處在漏雨,“哢噠哢噠”慢悠悠的滴著。

秦鵬本想壓抑住,奈何人都有感性壓倒理性的時刻,他們幾個男生在山裏找人找到現在都音訊全無,身疲力竭心驚膽戰,哪有心思跟她們兩個女孩周旋。

再者,趙熏這個小姑娘平日膽膽怯怯的,內向得很,不惹事又安靜,怎麽招她們嫌棄了?又聽秦思芮諷刺他睜眼瞎,秦鵬氣極道,“爭風吃醋的女人真是無可救藥,人趙熏壓根就對澹臺垣沒想法,她都跟澹臺垣說了,只是感激他平日在學習上的幫助,澹臺垣還不就因為你們兩刻意避著她,咱們一群沒多少人,你們幾個平日對她不理不睬大家都看不出來麽?這能讓她心裏好過麽?”

倏地輕笑一聲。

周繾綣已經完全不知可以說什麽了。

她又不是三歲小孩子,雖心裏膈應趙熏這個人,但平日怎麽冷著她了?難道明面上就有對她有冷嘲熱諷?或者她過來搭話時有當做聞所未聞?

秦思芮和她還真就不是這麽拎不清的人。

她無語,秦思芮自然更是如此。

“張口閉嘴女人女人的,我看你一個男的腦袋沒比女人靈活。”大概懶得再爭論什麽,秦思芮瞟了眼有點不知所措的孩子們,她壓低聲音道,“一起去找趙熏,回來當面對質,想到被一群瞎子指手畫腳,我就惡心。”

“說了你們老老實實呆著。”秦鵬忽的握緊拳頭,吼道,“聽不懂人話?還是巴不得找不著她人了?”

“秦鵬,你再說一句試試。”

“不是你們有歪心思,她能跑出去找已經回村的石頭麽?”

“呵,那是不是當時出去找二狗的是我,趙熏就是惡意在捉弄我?”

“行了,你們別吵。”

……

周繾綣站在草棚邊緣,雨水斜唰唰打進來,淋濕了大半邊身子。

耳畔幾乎要爆炸。

秦思芮從沒這麽不顧形象過,她這人裏子驕傲得很,若不是觸及底線,絕對不會這般聲嘶力竭。

她和秦鵬的對峙,以及周邊男生女生們的勸導,還有孩子們搞不清狀況的小聲低語。

周繾綣搖了搖頭,覺得昏昏沈沈的。

她不來就好了。

讓趙熏跟著澹臺垣又能出什麽事?

她心底大抵是信任他的,所以為什麽又把秦思芮也牽扯進來?

“你們在吵什麽?”

雨簾中,霍然傳來一道低沈慍怒的疑問。

周繾綣沒反應。

倒是澹臺垣很快走進來,把她人往內攬,聲音裏透著濃烈的不耐,“趙熏沒找著,你們要在這裏吵吵嚷嚷一夜?”

他身後跟著小邱。

兩人也是空手而歸,沒找著人。

“山那麽大,往叢林裏鉆進去方向感都沒了,我們真是找了很久都沒收獲。”站在秦鵬邊上的男生無奈攤手道。

他方才是最先站出來勸導秦鵬的人,眼下幾人餘氣未消,他只好拋了個眼色給澹臺垣。反正這事兒,壓根扯不清,倒是趙熏沒找著,一堆人在這裏爭,所以到底是人重要還是爭出個輸贏更重要?

低眉看了眼怔怔然的周繾綣,又見秦思芮雙眉倒豎,仿佛輕輕一戳就要跳起來奮戰,澹臺垣閉了閉眼,太陽穴生疼。

下午找趙熏那會兒,他就聽了所謂的事情經過。

他好好的轉告了消息,這一環沒錯,秦思芮那一環定也出不了錯。

只是——

秦鵬見澹臺垣回來,愈加沒好氣,他現在看這幾人都不順眼,好好的一次公益支教活動鬧成如此地步,他覺得胸腔裏都是怒火,“澹臺垣,你能好好看著這兩人麽?事情這麽緊急卻拉著我們耽誤時間,要人有個萬一誰負責?還有你當時把話帶到了臨時駐地,趙熏跟我擦身而過時清清楚楚說要去找石頭,那不是秦思芮傳話……”

“是我沒說清楚。”澹臺垣蹙眉不看他,冷冷道,“情勢繁亂,秦思芮當時忙著清點孩子,我急急說了句轉身便走,所以是我的問題。”

“我聽清了。”

“她聽清了。”

下一秒,兩句話同時響起。

周繾綣看了秦思芮一眼,她轉頭盯著澹臺垣,“現在情形是不樂觀,你們要麽立即沖出去找人,要麽先把話說清楚。聽見了就是聽見了,說了就是說了,是趙熏沒聽清還是怎麽樣不關我們事,你別在這搗亂……”

她陡然的大聲讓氣氛頓時靜了一剎。

“你先別生氣,找著人再說這個問題。”澹臺垣轉身拽住她手腕,深感無力的定定看著她,聲音極輕,透著疲乏,“你好好想,萬一她出了事真相還重不重要?我們先去找人,你乖乖呆著這等我。”

他轉瞬松開她手,和大家商量,兩兩一隊,拿著手電沖進雨簾。

周繾綣低頭盯著地面。

她承認澹臺垣說的沒錯,雖然她希望趙熏好好的,可萬一她出了事,沒有人關心經過了,他們已經認定了結果,弱者總是能得到更多的同情,他們心中的天平早偏向了趙熏。

可她討厭極了澹臺垣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憑什麽啊?

他沒錯,秦思芮也沒錯啊!

“綣綣,你還好麽?”

秦思芮見她定在原地一動不動,面色難看的走過來,低聲道,“我知道你介意,可是澹臺垣在當時節骨眼上不能說趙熏任何不對,她人都失蹤了,他若偏幫我們整個就得亂套了,但他心裏肯定是清楚的,你別多想。”

“我就是沒多想才恨。”頓了會兒,周繾綣吸了吸鼻子,“一個趙熏把我們耍的團團轉,等這次事情完了,我一定離她遠遠的,惹不起還躲不起麽?”

“你躲得起,那澹臺垣呢?”秦思芮嗤笑一聲,“你沒聽秦鵬那個傻x說,趙熏居然跑去找澹臺垣說對他沒心思,我們哪兒有孤立她?指不定就是是她有意無意透露給別人的,難怪上次看她眼眶紅紅的找澹臺垣說話……”又笑了兩聲,秦思芮搖了搖頭,“別說,澹臺垣也挺可憐的,趙熏說對他沒意思,是你誤會了她,所以澹臺垣怎麽辦?自作多情的拒絕?不就只能對她不理不睬?可不理不睬也沒完,她會說還是你心存誤會,所以澹臺垣才對她冷淡,刻意避著她……”

繞來繞去。

根本無解。

周繾綣垂下眼,“那她想要的是什麽呢?和最開始一樣,蹭在我們身邊相安無事?”

“她可能不需要做什麽。”秦思芮沈默的思索片刻,轉頭看她,“偶爾在澹臺垣面前刷點存在感,然後等著你倆分手唄。”

“怎麽說得我和他一定會分手似的?”

不知道現在怎麽還笑得出聲,但周繾綣就是覺得挺好笑的。

秦思芮也笑,“大學四年啊,綣綣,你走到現在和澹臺垣也不過三年,其中交往的時間占了多久?大一才結束,趙熏可以再等三年啊,她和澹臺垣同班,近水樓臺,你向來迷糊,我若不提你能想得到麽?要是你想到了,只怕那時也是她刻意的流露。”嘆了聲氣,又道,“當然,都是我猜測的,我不信世界上有這樣沈得住氣的人,但現在我只能往這個方面去想。”

雨勢依舊不減,隱隱的還似傳來雷聲。

周繾綣擔憂的望著黑漆漆的天,轉身回屋抱了幾條毯子給孩子們。

二虎機靈的坐在孩子群中間,見她過來眨眼問,“綣綣老師,你是不是不開心?”

“沒呀。”

“騙人,眼圈都紅了。”

周繾綣忽的一笑,“是被氣紅的。”

“那誰惹你生氣啦?”

“壞人。”

周繾綣隨口應付完二虎,轉頭坐到秦思芮身邊。

“你看是不是澹臺垣回來了?”

立即起身,她踮腳望向黑夜深處,那裏依稀有單薄瘦削的影子逐漸靠近。

然後慢慢清晰。

他獨身一人。

“我先回來報個信,東面一公裏內找了個遍,沒人,等他們到後,提一聲就行。”澹臺垣頭發一縷一縷淌著水,他沒進棚內,站在邊緣望著暖黃燭燈下的周繾綣。

她沒看他,不說話,視線微垂,臉色蒼白,不知想些什麽。

澹臺垣不好說是擔心她倆才單獨折回來看看情況,見兩人雖然狀態不好,但起碼也算微微放了心,他頓了兩秒,想來她不願搭理他,便轉身走進雨簾,“我再去找找。”

“你真的不知道趙熏喜歡你麽?”

周繾綣驀地跟上去,站在他身後問。

兩人相距一兩米。

隔著粗線般的雨珠,好像顯的不止這個距離一般。

澹臺垣看她立在大雨裏,身子迅速被雨水浸濕,愈發襯得臉色瑩白,他上前一步,想把她推進棚裏,可他沒料到她竟隨著他的前進猛地往後倒退……

她又一次想避開他。

他不再試圖接近,雙眸覆雜的盯著她被雨水毫不留情的沖壓。

沈聲回答:“知道。”

周繾綣笑了笑,點頭,“嗯,我就知道。”

她轉身往後走,卻聽身後澹臺垣的聲音浸著寒意,“你不想聽我繼續說下去?”

周繾綣努力壓抑住眼眶的酸澀,她攥緊手指,“不想。”又盡量不讓他聽出她的哽咽,“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有能說服我的完美理由,你一定有的,可我不想聽。”

不想聽?

澹臺垣雙眼沒有一絲眨動,他看她步伐緩慢的走進棚內,秦思芮給她遞毛巾。

她始終背對著他。

天邊倏地炸起一個驚雷,“轟隆”一下,夾帶著閃電,世界亮了一瞬驀地黯淡下去,格外驚悚。

澹臺垣挪不動步。

就這麽定在原地望向她。

她話裏的意思他聽得很明白,分明知道他的理由能讓她理解接受甚至原諒,她卻拒絕去聽,這代表什麽?

雨珠似乎又大了數倍,砸在臉上生疼,視線都變得模糊起來。

他好像看到秦思芮扯了扯她胳膊,似乎朝他這處說著什麽,但她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澹臺垣驀地扯了扯唇角,轉身沖進雨簾……

他確實很早就隱隱猜到趙熏的心思。

但她並沒有明確的表露出一絲一毫,他更沒有拒絕的立場,相反,她很喜歡在他面前說喜歡周繾綣,喜歡和她待在一起的感覺,很輕松。

這些他自然是知道的,不須她來欣賞誇讚。

後來,趙熏主動要替她完成體育測試,他不容置疑的拒絕,卻沒辦法跟她細說,難道要跟他女朋友說我懷疑趙熏喜歡我,所以你別讓她陪你在夜裏一起練習跑步?也沒辦法說,我懷疑她喜歡我所以她總試圖接近你……

呵,這難道聽起來不更像是自戀患者的腦補yy?

另一方面,他確實沒把此事放在心上,學習上趙熏主動向他尋求幫助,不好拒絕便不拒絕,至少他從未對她聞言細語過,亦自認尺寸拿捏得當,不耐和煩躁都寫在臉上,從未給過她一絲遐想的空間。

至於課業上的方案分組純屬隨機,他不好刻意避忌,但大多數場合下,他都把周繾綣安置在一側,一個是他私心想扣著她在自己視野裏,另一個也或多或少給趙熏一點暗示……

澹臺垣臉色幾乎融進森森夜幕,他麻木的行走在泥濘裏,雨珠越來越大顆,參差不齊的落雨聲聚集在耳畔,一直嗡嗡作響。

事情發展到這步是他的錯。

當日從教室離開後,她的在意和冷淡就該讓他更加警戒,是他不夠深思遠慮,是他不該由著她性子一起跟到這裏來支教。

她分明是最好哄的人。

然而事情卻怎麽莫名其妙到了這般境地?

“轟隆”一聲,驚雷又起。

澹臺垣閉了閉眼,睜開,他舉起手電,低頭迎著雨水觀望了眼聳立高山,這裏一段山路便是讓村民最為避諱畏懼的。聽聞曾經有村民在暴雨中下山時經過此地,被零落滑下的石塊砸中了後腦勺,當即死亡。

蹙眉感受了下周邊環境,澹臺垣利落的快速繞過去,沿著山路下行。

無論如何,眼下當務之急就是找到趙熏……

驚雷不停,雨勢沒有遞減反而不斷加大。

秦思芮焦灼的坐立不安,她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陣勢,草棚邊緣擰成一股股水線,活像花果山山洞前的水簾。

出去找趙熏的人只回來了一對情侶和小邱,其餘都還在山內奔波。

顧不上方才的激烈爭吵,她現在只希望每個人都平平安安的,在生命面前,那些又算什麽呢?

雷電交加,秦思芮走向一直坐著不動的周繾綣面前,拉著她手擔憂道,“綣綣,你要不要把澹臺垣先叫回來,這種天氣在山林行走實在太危險了……”

“綣綣……”

喊了幾聲都不給反應,秦思芮沒轍,頭疼的蹲在她面前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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