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二)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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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縮起肩膀,抱著小臂,凍得瑟瑟發抖,然而眼淚卻流得十分得爽。

和玄蛋兒相處的一幕幕,在她腦海裏不斷回放,一切,仿佛就在昨日。

可昨日的玄蛋兒再好,終究是昨日的,今日的玄蛋兒,漠然地讓她心寒。

咦?怎麽雨不落到自己身上了?

可是,雨明明還在下啊。

鏡子擡頭,一朵潔白細膩的雲傘,正開在自己頭頂之上。

雲照古神不知何時站到她身側,澄澈清冽的眉眼望著她,仿佛能夠洗滌她心中所有抑郁的塵埃。

“阿雲。”鏡子摟住雲照古神的腰,“對不起。”

她在替往生玄帝向他道歉。

鏡子做的一切,雲照古神心眼俱明,卻不願接受她代人而為的道歉。“早就告訴過你,不可與往生玄帝交往太過,亦不可在他身上留情太深,你卻不聽。如今被他傷了心,也自是你的應數。”

鏡子聽了雲照古神的話,一楞,她瞪大了眼睛,問:“阿雲,難道你知道玄蛋兒做的事?”

“嗯。”雲照古神展開淡雲輕風的眉眼,神態中一副了然。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鏡子松開手,仰著腦袋問雲照古神。

“很早之前的事了。”雲照古神輕飄飄地給了鏡子一個答案。

鏡子有點不樂意了,“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雲照古神不答反問,“告訴你你能怎樣?你能幫他得了天帝的大權?抑或是他能聽你的勸誡,放棄他多年的苦心經營?鏡子。我早已暗示警告過你,既然你當初不聽,如今便不該賴我。”

鏡子既占不得理,自然軟了語氣,“既然阿雲都知道,那麽當日從浮羅太虛回來,為何還肯耗費自己的神力去救他?”

“他這傷是為你而來。我不能讓你虧欠於人。但既然你還不起他,那我來還便是。”目視著晦暗天空與翻滾海浪膠著的風景,雲照古神眸光朔朔如風。

他短短數語,卻把鏡子感動得一塌糊塗。然而——

“我既是替你還的,那麽你也須得還我才是。”雲照古神不疾不徐地來了一句。

鏡子嘟著嘴,初時還有點不樂意,然而想到這還債的牽扯也是與雲照古神的,她立馬又釋然了。“好啊,阿雲想要我怎樣還?”

然而這邊,雲照古神把鏡子多變的表情盡收眼底,只是不道破,他緩緩開口,“也無需怎樣,只別在這兒吹風淋雨了,哭完就回去吧。”

一兩句平和輕淡的話,襯著那似落在雲翳中一般的半副眉眼,竟讓鏡子一時看得臉紅心跳。

她低著腦袋不敢擡起,只與雲照古神並肩,沿著黃土小路,在這映天小雨中漫行。

似乎想到什麽,準備與鏡子道,雲照古神側首,卻發現鏡子嘴邊溢起的微笑。雖然她在很小心地抑制,然而那唇畔凹入的小小梨渦,卻早已出賣了她此時的心情。

低眉淺笑,仿佛一道細細的花枝在他心尖劃過,微微發癢的同時,卻也悄然留下馨香一隅。

☆、第九鏡(六)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布衣,約莫五歲年紀的小姑娘氣喘籲籲地跑到他們跟前,慌慌張張地向他們祈求道:“大哥哥大姐姐,我奶奶摔折了腿,倒在地上,我怎麽拉都拉不起來,你們能幫我把奶奶拉起來嗎?”

鏡子看小姑娘衣衫單薄地在雨中奔跑,一副急切可憐的模樣,很是心疼,她應道:“小妹妹別急,帶我們去找你奶奶吧,我們一定會幫忙的。”

小姑娘點點頭,看樣子很是著急,她帶著鏡子,沿小路朝來時的方向跑去。

看到鏡子回身揮手招呼他過去,雲照古神微微嘆息,遂也跟了上去。

果然,不遠的路邊,一個老太太跌坐在那兒,正捂著小腿痛苦地叫喚。那老太太灰白的頭發,滿臉皺紋,長得十分和善,鏡子只一眼便覺得她好生親切。

“老奶奶,你家在哪裏?我扶你回家吧。”鏡子蹲在老太太身邊,伸手欲扶起她。

老太太忍著痛朝鏡子笑笑,“謝謝姑娘,老身和孫女兒要麻煩你了。”

“不妨事的。”鏡子朝老太太點頭笑笑,雙手攙住她,想將她扶起,然而老人家身子十分沈重,若是不用法術,鏡子沒法把老太太從地上扶起。“阿雲,快過來幫忙,我使了吃奶的力氣,也扶不起老奶奶。”

“吃奶的力氣?說得好像你吃過奶似的。”雲照古神一邊悄悄跟鏡子咬耳朵,一邊伸手挽住老太太另一側手臂。

他一出手,老太太便很順利地從地上起來了。

其實不消鏡子招呼,雲照古神也會過去幫忙。對待凡人,他有作為古神該有的慈悲之心。

鏡子扶著老太太,偷偷瞄了眼在另一側的雲照古神,心中暗笑。嘻嘻,她從未見過高高在上的阿雲如此親民過。心情一好,便跟身邊的小姑娘聊了起來。

小姑娘告訴她,她叫張阿夕,她還有個尚在繈褓中的弟弟名叫阿佐。阿佐自打娘胎裏出來就帶了病,身體很不好,她和奶奶出來就是為了給他采草藥。

聽阿夕說,她父親在很遠的地方工作,每年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回山裏來,而她娘親因為身體差,在生下阿佐後就油盡燈枯,走了也有小半年了。

鏡子聽後,不由得唏噓不已,反是張老太□□慰了她幾句。不得不說,這人上了年紀,經歷得多了,心懷就是不一樣。

“不知這位公子怎麽稱呼?”張老太太突然問道。

鏡子看了看從初始起就沒有言語的雲照古神,替他回答道:“張奶奶,你叫他雲公子……”

“喚我阿雲便是,老人面前,在下沒什麽好忌諱的。”雲照古神緩緩開口。

聽他說別人是“老人”,鏡子便樂了,要真論起年紀,張老太太最長一輩的老祖宗,都未必老得過雲照古神。

眼前的茅草屋蓋成兩間式的,外面一圈柵欄圍出一個小院子,十數只肥雞在院子裏踱步,一根木樁上插著一把劈柴的斧子,旁邊還放著一個矮腳的小木凳。

鏡子幾人方踏進小屋,雨勢便大了起來。

屋內的東西很簡單,一張堆滿柴火的竈臺,一張磕掉一角的小木桌,還有四把椅子。一張放著棉絮被子,鋪著藍色罩單的小床,估計張老太太和阿夕平日裏就是睡在這兒。那床邊,還搭著一只小搖籃。

鏡子把張老太太扶到床邊坐下,想看看她腿上的傷勢,張老太太連說不用,說敷幾副草藥便好,沒有城裏人那麽金貴。

她註意到雲照古神此時站在搖籃前,看著搖籃裏的孩子。“怎麽了?”鏡子問。

雲照古神用張老太太和阿夕聽不到的聲音,對鏡子說道:“這孩子,只怕活不過一個月。”

“什麽!”鏡子驚訝,驀地又有點心疼。從剛才路上的對話來看,張老太太一家對這孩子寄予了無限的愛意與期望。不僅因為他是個男嬰,更因為他們相信這孩子是他母親生命的延續,只要有他在,一家人再怎麽樣都不會覺得苦。

阿佐,儼然成了這窮苦一家人的精神寄托。若是真出了什麽事,已經失去兒媳的張老太太可能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而父親長年不在身邊的阿夕,到時候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更讓鏡子於心不忍。

“阿雲,你是最最厲害的神祗,你就救救他吧。”鏡子懇求道。

雲照古神漠然開口,“就因為我是神祗,才更加不能妄用我的力量,否則我見人便救,到時天道該如何運作。再說,他年紀尚幼,我的神力若是一次性施用到他身上,他必定吃不消,起碼要用三天分三次施法,方才得效。”

“轟隆隆——”

隨著雷聲一道,雨勢來得更加兇猛,宛如瀑布般地,從陰沈的天空中傾瀉而下。

張老太太走到他們二人身邊,說道:“阿雲公子,鏡子姑娘,這暴雨估計一時三刻停不了,夜裏只怕會更大。現在天色陰暗,山路泥濘險峻,行路異常困難。二位若是不嫌棄,不如先在老身家裏住一晚吧。”

雲照古神還未及答言,鏡子便快速地握住張老太太的手,皺著眉頭,一本正經地回答:“張奶奶所言極是,這雨勢如此之大,山路危崖地勢太過險峻,我和阿雲公子今晚留此一宿,正好。多謝張奶奶善心。”

張老太太見鏡子答應得如此爽快,心裏很是高興,這腿腳還沒好,就張羅著要給他們做晚飯。

阿夕也開心地去竈臺邊幫忙。

雲照古神站在鏡子身後,冷冷地牽起嘴角,“你若愛住便住下吧,我走了。”說著,轉身就欲離開。

“哎——”鏡子連忙扯住雲照古神的衣袖,腆著小臉說道,“阿雲,適才連小雨你都不願讓我淋,怎麽這雨下大了,你反倒逼著我澆雨啦?”

雲照古神聽後,眉梢一挑,將袖子從鏡子手中扯回,“你說得甚好,如此一來,下回便是有雹子打到你身上,我也再不管你,反正你是死不了。”

“阿雲阿雲!”鏡子急得跳腳,“你就住下來,救這孩子一命吧,就當是為我救的。我既要修仙,不就要多做善事嘛,你想想,你救了孩子,是我請求的,那我不也多多少少算是完成了一件功德嗎?好不好,就當是為了我,否則見死不救,我會覺得自己在造孽,那樣的話,修成正果豈非更加遙遙無期?”

聽著鏡子滿口胡言亂語,雲照古神心中雖惱,卻也覺得好笑。“罷了,罷了。你既這般為他,想必這孩子與你有緣,說不定我救上一救,也是為你添德。況且,這孩子確乃十世修來的善靈,否則也不會碰上你我,如此,我便救他也是不妨。”

“阿雲你實在是太好了!”鏡子心中一喜,一不留心聲音便大了不少,惹得張老太太和阿夕從竈臺中偏出腦袋來看她。

鏡子不好意思地“嘻嘻”一笑,便招呼她們繼續做飯,不必理睬她。

雲照古神伸出玉指,在鏡子額頭輕輕點了一下,“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鏡子笑嘻嘻地保證,“好,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張老太太做的晚飯,雲照古神自然是不吃的,鏡子替他尋了個理由把這件事搪塞了過去,自己倒是和阿夕吃得很歡。

吃完飯,鏡子站在毗鄰的茅草屋門口,徘徊了一會兒,若非這雨勢太大,她還準備在門口熬上半天才推門進去。

這間屋子是阿夕的父母住的,只是他們既然都已不在了,鏡子和雲照古神便暫且居住在此。

這間草屋比張老太太的那間小一點,不過因為是夫妻寢居,所以自有一種別樣的恬馨氣氛。

藕色的床鋪樸素卻整潔,床頭還疊著一件未補完的灰色衣裳。自制的圓形小案擺在墻邊,兩把木椅放在桌下,木窗緊閉著,不過還是有一點透風。四四方方的屋角,漏著一點點小雨。

雲照古神正坐在小案旁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麽,見鏡子進來,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鏡子此時恰好飲足飯飽,心情較之前好了許多,一進屋就咧著嘴朝雲照古神笑了一下。

雲照古神很不給面子地沒理她。

於是鏡子無趣地摸了摸鼻子,撫著自己圓鼓鼓的肚皮,一擡腳,舒舒服服地躺到了床上。

嘩嘩啦啦的雨聲,一陣陣呼嘯不停的勁風,若是待在外面,著實有些嚇人。然而這樣的天氣,在朦朧的燭光搖曳下,對於一個安安穩穩躺在屋內的人來說,卻顯得越發溫暖。

“阿雲,你看墻上那把弓。”鏡子翻了個身子,改為斜趴在床,手背支著下頷,兩眼望著雲照古神,開口說道。

“如何?”雲照古神沒有順著鏡子的話擡頭去看,其實打從一進屋,他就察看了屋子的每一處。墻上那把彎弓,樸素結實,確是獵戶用的弓箭,並無什麽值得在意的。

鏡子搖著腦袋,晃著腿,樂呵呵地說:“其實也沒什麽,我以為你會不喜歡那把弓箭,畢竟這是殺生之物。所以我就想問問,若你不喜歡,我就把它先收到櫃子裏,免得你看著心煩。”

雲照古神轉身看向鏡子,眸中隱著柔柔的笑意,“你若是平時的心思也有這般細膩,我就能少操不少心了。”

“嘿嘿,”不成想鏡子聽完後還挺自豪,“哎,這還是阿雲第一次誇我心思細膩。”

“誰誇你細膩,我說你多心才是。”雲照古神依然十分地不給面子,“人獵獐兔以食之,譬如虎狼捕鹿羊以果腹,不過是萬物生存自然法則。你以為我是神祗,不喜殺伐屠戮,卻也不想想,我既然生為神祗,尊重生靈的天性,亦是我該有的德行。”

聽著雲照古神的娓娓敘述,鏡子看著他的眼睛越發地明亮。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她還是想說,她真的是愛極了這樣的阿雲,他有容天納地的胸懷,和尊愛眾生的氣度。

“鏡子。”

聞雲照古神一聲低喚,鏡子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目光……似乎過於熾熱了點。

好害羞唉。

鏡子抱著被子,一個滾身,埋著臉把自己捂到了墻邊。

雲照古神欣賞著鏡子略顯迷糊的窘迫,右側嘴角的梨渦彎彎卷起。

捂著被子,身子不敢大動,慢慢地,鏡子進入了安眠。

“呼——”

到了半夜,果如張老太太所言,風雨的來勢更加兇猛了,居然一下子就把木窗吹開了。隨著獵獵風聲,雨水順勢打落進來,屋內的燭火,僅餘小案上的一支還亮著朦朧的微光,其餘的一瞬間全部熄滅。

雲照古神微微偏頭,視線投在木窗上的一剎那,木窗抵抗住強勁的風力迅速關了回去,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盡管剛才所發生的事不過在頃刻之間,鏡子還是敏感地睜開了眼睛。

隱約中,她看見雲照古神就坐在床側,面色映在半暖的燭光中,閃著淡淡的晶瑩,他的手掌溫柔地拍著她的脊背,“沒事的,睡吧。”

自打只影出事的這些日子以來,即使鏡子還會像從前那樣微笑,然而她的心卻從未真正放松過。是以剛才不過風雨之聲,卻也驚住了她。然而那來自身邊人的柔聲安慰,卻似一道最明媚的日光,悄然而入,溫暖了她的內心。

迷糊間,像是落水者抓住海中唯一的浮木,鏡子伸手攥住雲衫一角,身子往熱源處蜷縮過去。因為失去了枕頭的支撐,鏡子發現自己的脖子空落落的很不舒服,她擡起腦袋,壓在了一個暖暖柔柔的枕頭上,愜意地睡去。

雲照古神低頭看著把自己的腿當枕頭的鏡子,眸中的光華在燭火的掩映下,平添了一股幽曳,心底裏除了淡淡的無奈,更多的卻是舍不去的憐惜。

☆、第九鏡(七)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今晨的空氣中似乎都還帶著雨水混合泥土的氣息。

鏡子懷裏抱著一只老母雞,坐在木樁旁的矮腳凳上,仰著腦袋,對著天空中的某一點發呆。

乖乖,昨晚她是睡在阿雲腿上了嗎?她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雲照古神給沈睡中的阿佐施療後,走出屋子,看到的就是眼前這一幕。

一個白芒點打在老母雞的屁股上,老母雞立刻“咯咯噠”地叫起來,扇著翅膀,撲騰著跳出了鏡子的懷抱。

晃神的鏡子被嚇了一跳,慌張起身,擡眸正對上雲照古神眼中戲謔的淺笑。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雲照古神問道。

鏡子哪能告訴雲照古神,她在想昨晚到底有沒有揩到他的油這麽猥瑣的事,遂連連擺手,“沒什麽沒什麽,我、我在餵雞呢。”

餵雞?

雲照古神低低一笑,明知道她在胡謅,卻也不點破,只看著她急欲解釋,臉漲得通紅的模樣,恁是賞心悅目。

“張奶奶,在家嗎?張奶奶!”一個清亮的聲音在柵欄外側響起。

鏡子看了雲照古神一眼,跑到那姑娘跟前,對她說道:“張奶奶和阿夕上山采藥了,恐怕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能回來。”

然而那姑娘,卻完全沒有註意到鏡子,目光只牢牢鎖住鏡子身後不遠處,仿佛看到了什麽絕世美男般……

絕世美男?

鏡子反應過來,她沈著眼黑著臉,循著那姑娘的目光,視線落在了雲照古神身上。咬著唇瓣,鏡子恨恨地剜了雲照古神一眼,甩頭看向那姑娘,把那姑娘重新打量了一番,從頭到尾。

小小的面龐,明亮的眸子,粉唇白膚,一身粉色布衣襯得她的氣質更加清澈純美。

果然,山裏姑娘的相貌都像嬌花兒似的,那聲音也宛如百靈鳥一般靈動。

鏡子一臉的不爽。“姑娘,請問你找張奶奶什麽事啊?”

有事快說沒事快滾!

那姑娘似乎才回過神來,她微紅了臉,解釋道:“我叫翠依,是山中族長的女兒。張奶奶托我帶兩塊新布給阿夕做衣服,剛好我阿娘做了山藥粥,我就順道帶了來。既然她們不在,那我就不等了。姑娘,你幫我把東西送進去好嗎?”

鏡子點頭,接過了翠依手裏的東西,盯了她半晌,卻發現她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鏡子自然明白翠依的心思,她聲音僵硬地說道:“他叫阿雲,我叫鏡子,我們是借住在此的過路人,這兩天都不會走,姑娘有事不妨到時候再來?”

“哎,好,好。”翠依笑得彎了眉眼,開心地跑遠了。

鏡子悶悶不樂地走到雲照古神面前,站定,目光郁郁地盯著他。

雲照古神嘴角一勾,“看你鬼心思這麽多,可見用來修心的時間還遠遠不夠,不如每天再多加一個時辰可好?”

鏡子立馬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夾著新布,拎著食盒,灰溜溜地躲進了屋子裏。

雖然不喜歡翠依,但這兩天因為她常常借故跑上來,送一些風味十足的山間吃食,所以鏡子的口福倒是有了保證。當然,每當她往嘴裏塞山栗子卷、山雞蘑茸的時候,總不會忘記朝雲照古神投去一抹哀怨的眼神。

雲照古神自是不去理會,對兩顆破碎的少女心也是視若無睹。

趕巧了,第三日便是滿山族族人最重要的節日——掃谷節。

坐在特制的谷皮椅上,等待著親人或友人用淘米水為自己洗頭,這是掃谷節一項重要的活動,用以傳達維系的愛心與對美好生活的祝願。

鏡子看著年邁的張老太太和年幼的阿夕,覺得讓她們為對方洗發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想想都會覺得心酸。於是,她主動提議自己為她們洗發。

谷皮椅對於年幼的阿夕來說明顯大了,她仰靠在長長的椅背上,鏡子在她屁股下面加了好幾張墊子,才使得阿夕的腦袋足以伸出來。

阿夕很乖,然而畢竟是小孩子,鏡子可以明顯感覺到她給她搓發時,阿夕身體裏小小的不安分,與張老太太那幾乎可以說是絕對的安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用手輕輕捋動,從幼童黑亮亮的頭發,到老人夾雜著數縷灰絲的蒼蒼白發,仿佛歷經了漫長而艱辛的一生。鏡子似乎體悟到了一點雲照古神所說的,真正的心就只有一份恭敬。

眾生平等,人世無常,從生到死,不過彈指一揮間,是故無高無低,無貴無賤,無尊無卑,只要有尊重與恭敬,便是為仙為佛為神者應承的信德。

“鏡子姑娘,阿雲公子,你們都是好人,老身希望把滿山族的祝福也送給你們,請你們也為對方洗頭吧。”張老太太從谷皮椅上站起來,對鏡子和雲照古神說道。

張老太太活了一大把年紀,人精一般,怎會看不出鏡子對雲照古神的心意?遂有意撮合他們兩個。

鏡子看了一眼神色淡漠的雲照古神,微笑著擺手道:“不用了。”

張老太太是個明眼人,她明白鏡子拒絕是因為擔心惹雲照古神不高興,索性直接向雲照古神求取意見。

出乎意料地,雲照古神沒有拒絕,而是擡眼看向鏡子,眸光溫柔似水,問道:“我為你洗頭,可好?”

鏡子瞪圓了眼睛,吃驚地望著雲照古神,在得到他眼神給予的鼓勵後,鏡子臉上泛出星點喜色,開心地點了點頭。

仰坐在谷皮椅上,滿頭青絲如瀑流瀉,垂到小凳上木盆裏澄白的米水中,恍若被銀色月光剪出的深色花像枝影。

心臟“噗通、噗通”地,仿佛要從咽喉中跳出來,鏡子感到一雙手緩緩從她的發中穿過,一撥撥細小輕微的拉動,讓她的發根有些緊張地發癢。

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鏡子可以想象到他平靜溫和而又光華熠熠的面容。然而無論如何,她也不可能會想到,雲照古神此時嘴角勾起的一抹淺笑。

“阿雲,你……為什麽會想要給我洗頭啊?”鏡子忍不住,還是問出了口。盡管說話的時候,她的手不得不按壓住胸口,來抑制那處劇烈的跳動。

“閉嘴,不許多問。”說這話時,雲照古神的聲音暖暖的,語氣涼涼的,很像嗯……鏡子覺得,很像一個故作冷硬的傲嬌小孩兒。

從發梢,雲照古神纖長潔白的手指一點點游移到發中,直至鏡子的發根和頭皮。手指停在某處,雲照古神的手指往下輕輕按了按,“疼嗎?”

突然一下的刺痛,讓鏡子恍惚記起來,那兒似乎腫了個包,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弄上的,估計是打架打的吧。“不疼。”

頭上的包腫得很厲害,從頭發的空隙處依稀可以看到紫黑的顏色,這種樣子,怎麽會不疼?

雲照古神的手指輕抹,鏡子感覺到一道清涼沁進了頭皮,原本熱熱的腫癢,一下子便沒了刺痛的異樣。

鏡子心裏“咯噔”一聲,好吧,謊話被發現了……

洗好了頭,雲照古神接過張老太太手中的棉巾,仔細地為鏡子擦幹頭發。

棉巾很大,幾乎包裹住了鏡子的整個腦袋,雲照古神聽到從棉巾中傳來的糯糯的聲音,“阿雲,我也幫你洗吧。”

雲照古神手一頓,淡淡地說道:“不必了,等你這一頭長發晾幹,太陽就要落山了。”

鏡子一想,也是。他們畢竟在人間,不好太用法力,等自己的頭發晾幹,再給雲照古神洗頭發,天就要冷了,到時候處理起來也挺麻煩的。

好吧,雖然鏡子很想給雲照古神洗頭發,但是細細想來,其實雲照古神的頭發,洗了未必就比沒洗幹凈啊。

掃谷節的夜幕降臨。

喇叭嗩吶共嗚,長號山鼓齊響。

山民們聚集在神社,進行著隆重的土地祭祀儀式。隨著主祭人的一聲號令,先後趕來的祭拜者們紛紛跪地,俯首叩拜,祈禱著來年能夠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祭拜後,山民們起身,在劈劈啪啪的鞭炮聲中,從兩排盛滿新谷的籮筐中抓起谷米,朝天空中拋灑。在大紅燈籠的照耀下,山裏一時間好似下了黃金雨,這雨帶著人們的祝福與祈願,被風吹遍了林中野間。

兩道白衣身影從人群中出來,正是雲照古神和鏡子。

雲照古神自然是不喜這番人間熱鬧,然而禁不住鏡子再三央求,便答應與她來看看。鏡子本來還想帶上張老太太和阿夕,只是阿夕睡得早,張老太太又要留下來照顧孩子,遂便只剩了鏡子和雲照古神同游。

兩三個年輕姑娘從他們身邊經過,看到雲照古神後均羞紅了臉。而鏡子卻註意到了她們手中的墨綠色糕點,“阿雲,這糕點真好看,我也要買。”

鏡子牽起雲照古神的手,把他拉到了一個小鋪子前。那裏,一個留著白色短須的禿頂老爺爺正在做糕點。

“阿爺,這點心是什麽啊?看起來軟軟甜甜的,一定很好吃。”鏡子兩眼發光地盯著臺子上一團團的墨綠色糕點,一陣清淡的草香撲鼻而來。

禿頂阿爺熱情地跟鏡子解釋道:“公子和姑娘一看就知道是外面來的吧?這呀,是滿山族掃谷節才會吃的食物,叫甑粑。把幹蒿葉搗成絮狀,摻和在麥麩面裏做粑,放在蒸籠裏蒸熟即可。這甑粑,有以精肉為餡的,也以有紅糖為餡的,不知道姑娘要哪樣?”

鏡子笑嘻嘻地回答,“兩種味道各來一個吧。”

甑粑拿到手後,鏡子先把甑粑遞到雲照古神面前,“阿雲,你要嘗一下嗎?”

雲照古神搖頭拒絕,對鏡子說道:“你吃吧。”

鏡子知道雲照古神的性格,遂也沒有多勸,乖乖地把手縮了回來。低頭望著被退回來的甑粑,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流月皎潔,燈火輝映,雲照古神垂眸望著鏡子,眉眼溫柔,笑意嵌在眼底,淺淡無痕。

☆、第十鏡(一)

空中,鏡子只身踏雲,飛在從青草丘到雲羋鏡的路上。

替阿佐治完病,向張老太太和阿夕告別後,他們就離開了滿山。然而鏡子因為擔心往生玄帝,便向雲照古神提出,自己要去一趟青草丘。

她沒有說原因,雲照古神又何嘗不明白她的心事?

他點點頭,讓她去了,自己則返回了雲羋鏡。

有些事情,一個人解決比兩個人好。雖然雲照古神清楚,鏡子並不能真正地解決什麽。

到了青草丘,鏡子卻發現,那裏早已空無一人。

玄蛋兒……你去了哪裏?又去做什麽了?

但願你不要犯傻才好。

“鏡子姑娘。”一道紫色身影攜著濃重的殺意,突然擋住了鏡子的去路。

看到他,鏡子的心猛地一顫,身子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數十天兵瞬間圍了上來。“你想做什麽?”

蘭慕臉上掛著笑,眉眼卻冷得可怕,“多日不見,鏡子姑娘可一切都好啊?上次放你出去溜達了幾日,現在也是時候回天牢裏呆著了吧。再怎麽說,你好歹也是天庭的囚犯,這麽逍遙自在,不太好吧。”

蘭慕話音將落,鏡子便一掌擊向了他。她知道自己定然打不過這些天兵,與其束手待斃,不如先發制人,說不定還能賺得一線生機。

然而蘭慕身為剿殺使主使,又豈是鏡子隨隨便便能夠制服的?只見他迅捷地閃身一躲,揮手一掌朝鏡子心口打去。

鏡子躲開,那掌便險險擦過鏡子肩膀。後面的天兵卻於此時一齊沖上,鏡子低罵了一句,逃也逃不掉,求助亦無門,只能迎頭趕上。左一掌,右一拳,與其說是迎戰,倒不如說鏡子是在這個舉著長矛的天兵團裏躲躥。

鏡子想耗時間,然而蘭慕可沒這麽多耐心陪鏡子耗著,他眼色一使,原本站在旁邊的蘭渚蘭閆立刻加入戰局。

有了這兩員主力加入,鏡子“老鼠躲貓”的游戲立刻結束了。眼看數道長矛迎面刺來,鏡子轉身欲走,卻被狡猾的蘭渚一眼識破,擋住逃路。

“啊——”鏡子閉上眼大叫,等待著那一瞬矛□□入胸口的冰冷。

然而預期的疼痛並沒有出現,鏡子只聽到耳邊“呯呯嗙嗙”地一陣打鬥聲。她睜眼,看到一抹偏瘦小的紫色身影。

有蘭冉助陣,鏡子一下子又恢覆了戰鬥力,她邊打邊問近在咫尺的蘭冉,“蘭冉,玄蛋兒怎麽樣了?”

“殿下沒事,他的計劃完成得很好!”蘭冉嘴裏回答著鏡子,手上的動作卻也不敢遲緩半分。

計劃完成得很好?

對於這個回答,鏡子不知道是該覺得高興還是不幸。而這一瞬間的楞神,又讓鏡子陷入了被動的困境。

場面對鏡子和蘭冉越來越不利,蘭冉的秋刀陣雖然厲害,但是有另外三蘭在場,她的葉灣刀根本無法施展出原有的功力,況且她還要時時照拂鏡子。

保護鏡子的安全,是往生玄帝交給她的任務。

突然眼皮一跳,一陣不好的預感劃過鏡子的心頭,她手中微紅色的光芒暗暗湧現,她的意識出現了恍惚。

蘭渚手中的葉灣刀自掌心翻出,流連著紫色的利芒,疾速朝鏡子飛去——

“鏡子!”隨著一聲厲喝,翩躚的紫衣迷了鏡子的眼,噴薄的血色從蘭冉胸腔裏迸出。

有什麽東西在鏡子的腦海裏浮現。

“我叫蘭冉,你叫什麽名字啊?”

“只是,我希望你知道,我是真心把你當成我的好姐妹的。”

……

最初遇見她,那抹橙色的光華,靈動而純真的仙氣,是她所信任與喜愛的。而後,世事遷移,她著一身冷酷紫衣,卻依然誠懇而真摯地希望與她是好姐妹。

惱過她,怨過她,然而在鏡子心中,她永遠都是她的朋友。

但是她的朋友,現在卻鮮血淋淋地倒在她眼前,為了救她。

鏡子無力地癱坐在地上,抱著面色蒼白的蘭冉,看著她胸前大灘的殷血,鏡子著了慌地想用手去遮捂。然而無論她如何努力,鮮血都源源不斷地從她指間流出。她驚慌失措地喊著:“蘭冉,蘭冉,起來,我這就去找人救你。太上老君有那麽多靈藥,他一定……”

“鏡子,你聽我說,”蘭冉按住鏡子急欲把她拉起的手,用大拇指抹了一下唇角的血跡,“葉灣刀是個什麽樣的東西我很清楚,它是剿殺使專門用來殺人的魔物。你也見過的,不是嗎?禦雷谷那夜,凡是中了葉灣刀的雷龍戰士,沒有一個活下來了。現在,只不過是我的報應到了而已。”

“不過是柄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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