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山楂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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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雲雲一時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

廚子, 什麽廚子?

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覷:“怎麽回事,這宴席裏還有廚子?”

貴女小姐們倒是想起了一位,但那位做的梅花樹既新奇又美味, 一度成為京城女眷們最喜愛的甜點——可不像是能做出這麽難吃的貓耳朵的人。

正此時, 坐在上首的黎王輕飄飄開口:“是誰做的?”

他嗓音低沈, 似空谷擊石般, 然而其中威嚴卻讓在場的人大氣不敢二喘,藺荷抿了抿唇,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對方好像往自己這兒看了一眼。

朱廚子跪在地上繼續訴苦,話裏話外的意思:東西都是客人拿來的,他們不好拒絕。

藺荷:“……”

眼看事情發展越來越混亂, 她頭疼地站出來:“如果沒有猜錯,他說的是我。”

寂靜。

一片寂靜。

誰也沒想到她會站出來,而朱廚子也沒想到, 一個普通的廚子能夠隨同小姐們一起投壺, 可話已經說出來,沒有回頭路:“原來是這位小姐, 您讓丫鬟把東西送去廚房, 奴才以為您是想要讓大家共同品嘗,所以才自作主張端了上來,誰知道會……奴才該死!”

藺荷疑惑,這樣說來, 她送給朱家的山楂罐頭直接被送去了廚房?不過無可厚非,畢竟送給別人便是別人的東西:“沒事。”

朱廚子:“?”

“只是山楂罐頭開胃,或許會越吃越餓,”她沈思, “是我考慮不周,應該做些黃桃罐頭的。”

其他客人聽的糊裏糊塗,黎王目光落到旁邊的小碗,註意到那裏盛著幾枚山楂,泡在紅色的汁水裏,不甚起眼,他剛才都未註意的。

想到趙廚子的話,他明白了什麽,目光不經意落到下方,見陸史虞眉頭恨不得皺到一起,眼底劃過興趣:“藺姑娘的意思,你只帶來了山楂罐頭?”

地上,朱廚子臉色驟變

他剛才只顧推脫責任,還沒有搞清楚二小姐不滿意的是哪個糕點,如今聽到黎王的話,心裏陡然升起不好預感。

果然,藺荷大方承認:“沒錯啊,我一個普通的飯堂廚娘,太貴的禮買不起,正好會做幾樣稀奇的吃食,權當禮物了。”

“時間有限,只做了山楂罐頭,這宴席上的貓耳朵,想必是貴府廚子的手藝吧。”

幾句話,撇清了身上的關系,對藺荷有些好感的貴女們松了口氣:“我就說呀,梅花樹那麽好吃,和這貓耳朵完全不是一個水平!”

“對啊,我特別愛吃梅花樹的鹹口花,咬起來嘎嘣脆,可這貓耳朵卻軟趴趴的,一口下去全是油水,膩得很。”

但也有人說:“你們說的也太誇張了,我就不喜歡吃梅花樹,上次吃完腹中仿佛壓了一塊石頭,好幾天都吃不下東西。”

“怎麽會呢?”

“難道你吃的是假的?如今京城裏多了好多贗品,打著梅花樹的名號,實際上根本不是梅花樹。”

“哼,本姑娘特意讓在國子監讀書的兄長買回來的,怎麽可能是贗品!”

因為有了那次經歷,所以她對藺荷沒有什麽濾鏡,此刻說了一句:“朱府的貓耳朵是難吃,但說不定所謂的山楂罐頭更難以下咽。”

“我相信藺姑娘,她做的東西肯定不難吃!”

“沒錯,我也有兄長在國子監,他說飯堂的吃食每一樣都讓他喜歡!”

眼看著要爭論起來,黎王再次開口:“嘗嘗不就是?”

對呀,嘗一嘗不就清楚好不好吃了?

太過於爭論對錯,反而遺忘了簡單的解決方法,眾人停下口舌之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坐還是在上首的黎王一錘定音:“本王很感興趣,便做這第一嘗試的人吧。”

他都開口了,其他人自然不敢反駁:“王爺請!”

“想必王爺吃過山珍海味,比我等更有能力判定。”

“說的沒錯!”

黎王若無其事的勾起一個音:“哦是嘛,陸司業也是這樣覺得?”

突然被點名,陸史虞忍住額頭輕跳的血管:“王爺既然願意試吃,下官沒什麽好說的。”

嘶……這位還真是名不虛傳啊。

眾人被陸史虞大膽的話語給驚的滿頭大汗。

“呵呵。”

黎王似乎並不在意陸史虞的無理,他緩緩拿起調羹,潔白的陶瓷和他遮於毛絨長袍中的手指相呼應,一時竟分不清誰更白一些,“本王的確吃過很多美食,江南有一名廚,可以把冰糖葫蘆的糖皮做到薄如蟬翼,用牙齒輕輕一碰,糖皮便會碎在嘴裏,除此之外,本王並未嘗過更好吃的山楂。”

他看向藺荷:“藺姑娘可有把握,能讓本王覺得好吃嗎?”

藺荷才不踩他的坑呢:“王爺說笑了,不管什麽美食,都會有不喜歡他的人,小女只能說,山楂罐頭符合大眾的審美。”

好一個符合大眾審美。

黎王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於是他當著眾人的面舀起一顆山楂,紅色的汁水包裹在外,形成薄薄的屏。

他先移到鼻子下聞了聞,煮熟的山楂味道非常的明顯,讓人控制不住口生津液,頗有些望梅止渴。

嘴唇碰到調羹,最先嘗到的不是山楂,反而是山楂水,顏色鮮艷紅潤的山楂水,加入了白糖冰糖,變得粘稠起來,初嘗時,包含山楂的酸甜味兒,入嘴後,卻發現根本不酸,更多的是甜。

嘴唇合上輕輕一吸,所有的山楂水全部吸光,只剩下光溜溜的一顆紅山楂落在調羹裏。

黎王看了一眼山楂,又看了一眼小碗裏的山楂水,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先把山楂吃掉。

普通的山楂果肉結實,若想吃需得放很長時間等它自然變軟,即便如此,也酸的牙疼。

然而山楂罐頭裏的山楂,輕而易舉就可以破開,口感軟糯連綿,果皮像一層輕飄飄的霧氣,一碰,整個剝落。

山楂酸、檸檬酸和冰糖白糖互相成就,最後變為酸酸甜甜,美味爽口。

沒有人知道,黎王因為畏寒的緣故,常年待在室內,這也就導致他的運動量極少,每日吃進去的食物不好消化,於是次頓便只吃很少的東西,久而久之形成惡性循環。

山楂正好是開胃健脾的良藥,他接連吃了三顆山楂,又喝了半碗的山楂水,剛才因為吃爆米花而充實的腹部,頓時活動起來。

多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黎王露出懷念的表情,他突然有些明白好友為何會偏袒一個廚娘。

唔,怎麽辦,他也有些想撬墻角了。

在眾人好奇之中,黎王擦幹凈嘴角,笑容滿面:“藺姑娘可有興趣去王府?”

不是正在驗證吃食麽,怎麽話題突然轉了一個方向?藺荷試探道:“王爺的意思是?”

“離開國子監飯堂去本王府上做飯,本王保證,會比你原先的待遇好十倍。”

黎王擺出禮賢下士的模樣,他身居高位,最懂如何.玩.弄.人心,尤其是藺荷這樣的小姑娘,沒有經過多少世事,心思單純:“或者你有什麽條件,都可以提出來。”

聽到這裏,陸史虞終於忍不住了,口吐酸言:“王爺這是想當著下官的面撬國子監的墻角啊?”

“呵呵,古有良禽擇木而息,良臣擇君主而侍,如今本王也拋出這樹枝,有何不妥。”黎王一口承認,不懼好友的黑臉,轉而詢問藺荷,“所以,藺姑娘的選擇是?”

於是陸史虞就看到了藺荷一瞬間變亮的眼睛——像夜裏無數的星辰:“提供住的地方嗎?”

陸史虞:“……”

他就不應該對這女人抱有無所謂的幻想!

司業大人的心啊,頓時掉進十幾米深的地井裏,冰涼刺骨。

遙想當初藺荷要求進國子監的態度,那時候,當真是柔情似水,脈脈含情,說出的話體貼又動聽,只恨不得將陸史虞供起來。

如今呢,黎王才稍微說了幾句話,就已經迫不及待想要離開國子監。

黎王差點兒沒有笑出聲,他單手握拳擋在嘴邊咳嗽幾下:“本王名下房子不是很多的,屆時可以送藺姑娘一套。”

哇,霸道總裁啊!!!

藺荷恨不得立刻就點頭答應。

不過,她也沒有陸史虞想的那般沒有腦子,高回報意味著高風險,上輩子她奮鬥了半載,996受害者,如今穿到古代,只想有命活下去。

說她膽小也好,沒什麽理想也罷,總之,藺荷覺得給大楚國打工比給王爺自己打工要安全。

前者雖然錢不多,但包吃包住只幹半天工,而且每天和學子們待在一起,讓她有種錯覺,似乎還是在原先的世界。

而進入王府,她則從飯堂廚娘變成王府廚子,一個只服務於王爺的下人。

藺荷不喜歡那樣的低微生活,尤其想到過的小說電視劇,王爺這個位置可是上位者猜忌的重中之重:“王爺厚愛,小女只是一個普通的廚娘,恐怕擔不起王府廚子一職。”

頓了頓,見黎王並不像生氣的樣子,心裏漸漸有底:“更何況,小女的上司善良和藹,深明大義,且對待手下的人特別好,小女還舍不得離開呢。”

說完,藺荷對著傻了的陸史虞眨眨眼:怎麽樣,抵擋了金窩銀窩的員工,值得感動不?

“哈哈哈哈……”

黎王仰頭大笑,笑著笑著身體不支,又咳嗽起來:“咳咳,既然如此,本王就不奪人所好,不過本王對藺姑娘的廚藝很有興趣……”

藺荷立刻上道說:“只要王爺需要,小女隨叫隨到!”

“好,那可說定了。”

一場由黎王突發奇想的搶人風波,在幾句話的功夫裏落下帷幕,因為太過震驚,朱廚子的事情反而沒有人註意了。

不過朱家人可沒有忘記,宴席結束後,朱夫人把所有下人都叫到面前,仔細了解了事情經過,待得知朱廚子想要將錯推到藺荷身上時,氣得手掌重重拍到桌上:“好呀,我竟不知何時,府上養了一群欺騙主人的奴才!”

“夫人饒命,都是奴才鬼迷心竅。”

“不用說了,看在這些年你有功勞也有苦勞,回去收拾收拾行李自己離開吧。”

把廚子帶下去,朱夫人又對丫鬟說:“準備歉禮送去國子監,記得越快越好。”

“是,夫人。”

朱夫人望著窗外,心亂如麻,王爺今天的態度著實令人尋味,要是因此得罪了藺荷,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

離開朱府的藺荷還不知道自己馬上要收到一份大禮。

深冬的空氣都帶著一股子淩寒,呼吸間白霧茫茫。

街道上都是穿著單薄冬衣的百姓,扛著扁擔,脖頸恨不得縮到衣領裏,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往前走的路。

她看了會兒,放下車簾,將最後一絲寒風抵擋在馬車外。

其實還是冷的,馬車壁是木頭制品,不能貯存溫暖,不過比起上次搭乘——陸史虞讓她坐在馬車口,和駕車的四九一起吹風要好的多。

而這次之所以讓她進來,大概是因為宴席上的“投誠”吧?

藺荷這樣想著,實在沒忍住搓了搓手,試圖通過摩擦來生出點兒熱量。

忽然,對面看書的陸史虞把手爐放到桌上,往藺荷那兒一推。

“幹什麽?”她明知故問。

陸史虞淡淡看了一眼,伸手要拿回來。

藺荷趕緊一把奪走。

她開心的時候,一雙漂亮的眸子會彎成月牙,柳葉眉如山岱:“別啊,我都為了大人拒絕了王爺,一個手爐都不舍得給啊。”

“和我有什麽關系。”

陸史虞不承認。

“當然有關系,如果陸大人不在,我肯定離開了。”

好的上司也是評判工作的重要依據,雖然前幾次是有利益關系促使著對方幫忙,但藺荷始終覺得,陸史虞是個心懷正義的理想主義者,即便沒有利益也會幫忙。

他對物質生活並不看重,所以會在官服裏面穿破舊的秋裝,會和幾百名學子一起吃飽受罵名的飯堂,甚至於今天的宴席上,只有陸史虞桌前的貓耳朵沒有浪費。

藺荷自己做不到,但她敬佩這樣的人。

手中的書停留在某一頁,聽到女人的話,陸史虞眉間皺起淺淺痕跡。

手爐不在了,溫度反而升高,灼燒著他耳後的皮膚,又仿佛有螞蟻在上面爬過,激起細微的癢意。

這種感覺從未有過,讓人不適的同時,內心又隱隱顫動。

平心而論,他覺得不能再放任藺荷口無遮攔,這些話傳出去,對自己或許沒有多少影響,頂多添幾條笑料,對女子家卻不是什麽好名聲。

陸史虞張了張嘴,這時,藺荷忽然嘆氣:“不過我更舍不得國子監的學子,上次有個監生因為沒有吃到海帶面,趴在桌子上哭起來,我覺得他肯定是壓力太大,繃不住了。”

又喃喃:“這種事情主要還是國子監的責任,不過既然讓我發現,就不能置之不顧,要不然趁機搞次篝火晚會撈一波錢……咳咳治愈一下學子?”

陸史虞:“……”

他簡直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

日子有條不紊進行著。

藺荷的篝火晚會一直沒有得到實施,這不,剛回國子監不久,她就被旁的事給占據了全部心神。

誰能想到她一個廚娘,居然要做手工!

這件事還要從四季面的構想說起——最初的時候他們推出了吃面得積分的活動,攢夠二十個積分能獲得飯堂的紀念物,三十個積分能獲得飯堂十天的免費甜點供應。

藺荷原本以為頂多有七.八十個學子能達到要求,這個數量基本是她印象中飯堂的日常流量,誰知道等月底一統計,足足有一百五十個學子獲得二十積分,八十個學子獲得三十積分。

也就意味著,有八十個人,在這一個月內堅持每天早上過來打卡,簡直比後世的探店網紅還要有毅力!

藺荷被深深感動了,覺得不能辜負學子門的信任,她立刻把飯堂紀念品的事情提上日程。

正好這些日子甲組的人做事已經井井有條,不需要她太費力氣,忙完午飯,藺荷便帶著小十提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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