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說！”

神廚子不願相信。

“有什麽胡說的，等會兒看看不就知道了。”

藺荷表情淡然，偏偏就是這副樣子，讓神廚子更加不安。

陸史虞是半個時辰後來的。

食物中毒的幾位學子在離開飯堂後情況變得更加嚴重，國子監只好請來大夫診斷，依舊是上次的大夫，診斷結果也依舊相同。

這下不止是學子，連夫子助教都開始震怒，雖然他們很少去飯堂吃飯，可不代表他們永遠不去，飯堂出現這樣的紕漏，說不定下次遭殃的就是他們！

事情越鬧越大，最後驚動了祭酒，因著飯堂的人都是陸史虞選拔，祭酒便讓陸史虞負責調查此事。

陸史虞也沒有讓人失望。

他來後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將兩組的食材餘下食材全部收攏起來，讓大夫當場一一辨別。

現場圍繞著諸多人員，有雜役也有學子，大家議論紛紛，畢竟這種親臨破案現場的方式，讓他們都有了極大的參與感。

隨著一件件食材確定無問題，空氣中漸漸彌漫起焦灼的氣息，神廚子卻始終嗤之以鼻——直到那兩盆海參被搬出來，他瞳孔瞬間微縮，一時竟心如火炙烤般煎熬。

怎麽還沒有處理掉！

事實上，實在是食物中毒的事情發生的突然，打得午飯組一個措手不及，神廚子的手下根本沒有機會去處理。

眼看著陸史虞的手已經往那探去……

“大人！”

情急之下，神廚子破罐子破摔，故意做出一副悲憤的樣子，請求陸史虞替自己做主。

“大人，小人雖然只是一個廚子，但也知道人言可畏！”

“這女人不僅偷我們神家的食譜，還冤枉小人的吃食有問題，小人行廚三十餘年，一直兢兢戰戰，街坊鄰居都誇讚小人的品行，如今任憑她一句話，便要遭受此等大辱，實在不甘心！”

陸史虞停下動作。

見狀，神廚子心中略微松口氣：“當然小人並非懷疑大人，只是想要問大人，若最後的檢查證明小人並無問題，她這等無品無能之人又該如何處置！”

一段話說的冠冕堂皇，擲地有聲，聽的藺荷內心翻白眼，不就是古代版的道德綁架嘛。

然而，還真有人替他說話。

在眾學子看來，出事的同窗都是吃過早飯組小籠包才會出事，和午飯組無關：“最毒婦人心，女子就應在家相夫教子，何以進入國子監拋頭露面？定是心思不純，故意分散學子們求學之心！”

“兄臺說的極是，我看還是趁早把她趕走。”

陸史虞忽然站起來，他繃著臉，往說話的人群裏看去。

他對國子監的幾百名學子都有印象，這幾位都是家境貧寒，且早已娶妻成家立業的學子。

很奇怪，明明在最開始的時候，他也有同樣的想法，可如今事情真的發生，他卻對學子們失望更大。

究其原因，藺荷又有什麽錯？

據他所知，這女人每天只待在飯堂，很少出來，唯一一次也是去六堂院口發什麽“傳單”。

而整日讀聖賢書、被他寄予厚望的大楚學子，卻能夠說出這樣推卸責任的話。

陸史虞皺眉，想要說些什麽，站在他旁邊的藺荷已然冷笑出聲。

“國子監乃書學聖地，我一女子在這裏都感受到聖人之言，學海魅力，你等自己禁不住外界.誘.惑，居然把錯誤歸結於我一弱女子身上，傳出去怕是讓人笑掉大牙。”

學子羞惱：“你——”

“我什麽我。”

藺荷表情似笑非笑，她似乎並不生氣，說著話，還應景似的笑了幾聲：“你是想說我長的太漂亮？怎麽，漂亮也成了女人的罪？怎麽你不反思一下自己呢，為何看見女人就只能像只畜生一樣想那下三路的事情。”

“……”

“噗。”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憋不住，噴笑出聲。

隨即像觸碰到什麽機關，噴笑此起彼伏，仿若夏天淤泥裏的螃蟹，噗噗噗吐泡泡。

並非所有人都偏激，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大部分學子們對國子監飯堂有一位漂亮姑娘，還是很滿意的。

吃吃小飯，看看美人，在日覆一日的枯燥讀書日子裏，也算放松的一種辦法。

幾名學子們被堵的啞口無言，自古女子逆來順受，他們哪裏知道女人也能這般強.硬，再看其他學子嘲諷的目光，頓時如芒刺背，什麽也不說了，只好灰溜溜從人群中溜走。

……

陸史虞臉色古怪，這女人可真是伶牙俐齒……不過，用詞是否得註意些文雅？

文雅？

呵……藺荷瞥了一眼陸史虞，眼神那叫一個幽怨：叫你來可不是為了看熱鬧，再不幫忙可別怪她翻臉不認人了！

“咳咳。”

陸史虞幹咳幾聲，避開灼熱的視線：“好了，事實如何，本官會判斷，到時候自然懲罰分明。”

於是神廚只能閉嘴。

那邊大夫很快檢查完大半的食材，依舊一無所獲，他也有些著急，目光不經意落到兩個大水盆裏的海參上……片刻後起身拱手：“回稟司業，這些海參不是新鮮的海參，而是最便宜的死海參，且放置的時間超過半月，雖用冰冰著，但再過幾天，怕是就會會聞到臭味。”

一時間，人群搖擺。

“這說明不了什麽！”

見狀，神廚冷哼一聲，“老夫是看漁夫可憐，才出私錢買下這些死海參，一直放在後廚未使用……還有，那幾名學子是吃了早飯組的小籠包才嘔吐不止，眾人都可作證！”

大夫搖搖頭：“並非只有這些，老夫檢查過那七名學子，其中五位吃過小籠包，剩下二人卻是還未動筷，而在他們的汙穢之物中，老夫也同樣發現了海參。”

這時候，陸史虞已經有些不耐煩，手指彎曲敲打桌面：“別廢話了，直接把人帶上來。”

眾人隨著他動作往門口看去，神廚也不例外，他強裝鎮定，可心裏的不安卻越來越大，直到侍衛壓著一人進來，而那人居然是早就離開的宋大山！

“你怎麽在這裏！”他一個沒有忍住，話喊出口。

宋大山嚇得瑟縮了下，砰咚跪到地上：“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是神廚答應把小的調進午飯組，小的一時鬼迷心竅，才會把小籠包的法子告訴他……”

“宋大山，你這個卑鄙小人！”

小青恨不得上去踹他兩腳，但被其他人眼疾手快拉住。

事情還未解決，他們不能給藺廚拖後腿。

神廚怒：“莫血口噴人！我根本不認識你！”

“呵呵，你這種人，我早知道會如此，可惜……其實在你一開始找上我的時候，我就做了準備，”事到如今，宋大山還有什麽不清楚，自己終於成為了被卸磨殺驢的那頭驢子，可他不甘心，從胸前摸出一枚扳指，“這枚扳指你可眼熟？”

那一刻，幾乎所有人，都註意到了神廚看見扳指的表情。

震驚，猙獰，可怖。

宋大山哈哈大笑，這個看起來淳樸的老實人，也露出獠牙：“是你讓我講小籠包的方子時，我偷偷從桌上拿走的哈哈哈哈！”

哪想他處處小心，居然在這裏翻了跟頭，神廚暴起：“啊——你這混蛋！我殺了你！”

陸史虞皺眉：“攔住他！”

侍衛立刻用手刀將人劈暈，神廚胖大的身軀倒在地上，肚子的肉擠壓成波浪狀，然後被侍衛像狗一樣拎起來：“今日事情已經水落石出，神富貴以爛充好，貪慕錢財，殘害學子身體，直接交由官府處置。”

“而早飯組的藺荷……”

陸史虞一頓，“雖為女子，但比男子有過之而不及，且行事本分，廚藝精湛，便暫時接管午飯組吧。”

*****

“聽說了沒，飯堂又開始發那什麽傳單。”

“嘿，我可不去，那裏的食物可是能吃死人！”

“哎呀，兄臺消息落後了，吃死人的是午飯組，而非做小籠包豆腐腦的早飯組，如今那壞廚子被送去官府，午飯組已經由藺姑娘接管！”

“藺姑娘？可是那笑一笑就能讓人背書厲害的藺姑娘？”

“除了她還能有誰？你看傳單，上面寫著今日會推出新菜品，預祝我等學子升堂順利。”

……

六堂後的監生齋舍，散學後，黎兆帶著一籠小籠包踏進臨對著的屋子。

賈深著中衣躺在床上，虛弱的像根軟綿綿像的面條，他當天吃的最多，拉得也最厲害，如今一聞到包子味，立刻回想起自己這幾日的痛苦：“快，快扔掉！”

黎兆尷尬：“這是早飯組的魚籽小籠包，裏面的餡是魚籽，特別好吃。”

而且他是見好友那天連吃十個海參包子，以為他鐘愛海鮮，才排隊買回來的。

“不吃，現在聞到包子味就想吐。”

賈深生氣道。

黎兆“哦”了一聲，也不強求，兩口將小籠包塞進嘴裏，軟綿的包子面和嘎吱嘎吱在舌尖按摩的魚籽醬，黃澄澄的顏色，好比富麗堂皇的黃金，怪不得每位學子一頓只能吃三個，若想再吃，就要多餘付錢。

哦，這也是新出的規定，由國子監司業親自親自制定，大家都沒有什麽意見。

沒錢的也能嘗嘗味，有錢的可以不要其他餡的小籠包，只吃魚籽餡，如此下來雙方都很滿意。

賈深嘆氣：“以後我是不能再陪著黎兄去飯堂吃飯了，除了小籠包，其他飯菜難以下咽。”

黎兆聞言也跟著嘆氣。

前者是覺得害怕，後者則是惋惜賈兄不能再吃美食，黎兆雖然覺得遺憾，但也沒有多想，畢竟自己喜歡的東西別人不一定喜歡。

他從懷裏拿出一張傳單：“哎，我還打算約你明早一起去呢，國子監飯堂要推出新菜——旋轉小火鍋、酸菜米線以及蛋撻，素米線我吃過，酸菜米線不知是何味道，還有這個旋轉小火鍋和蛋撻，小火鍋的意思是用小火煮的鍋？聞所未聞，實在讓人好奇，既然賈兄不願去，那我只能一個人去了。”

“哎等等！”

虛弱的賈深從床上彈起來，“我突然又覺得，放棄前還可以去看看。”

*****

早上開始，國子監飯堂的火爐就燒的旺盛，裊裊炊煙從煙囪裏飄出去，緩緩直升天際，遠看像是一座飄渺的宮殿。

早飯組的七人少了六人，又加入十三人，現在早午飯組合二為一，為了方便稱呼，大家直接叫甲組。

今天準備的菜格外多，菠菜葉、白菜葉、木耳、豆芽、海帶，豆腐切成塊，還有一卷子腐竹，是將豆漿擱置，將表面結成的薄膜豆皮揭起來，卷起來長長一條。

此外豬肉片、牛羊肉片、手搟面、土豆片、豬血、用肉灌的肉腸和手揉的丸子等等等等……備菜的廚娘們不明所以，小聲議論：“這是準備做幾十道菜嗎？”

沒有人知道答案，她們將菜洗幹凈，放到小碗中，再按要求把碗端到外面。

“還是生的呢，不會讓學子們吃生的嗎？”

“噓，小聲點。”

幾人面面相覷，她們相伴離開後廚，對新主廚的要求摸不著頭腦，甚至覺得新主廚是故意嗟磨她們，結果剛到前面，就被一群人搬進來的大桌子給震驚了。

這……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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