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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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家的女主人仍然那麽讓人心生壓力。

上一次霍言見她,她的態度還算友善,但和霍言本人沒有太大關系,多半只是因為他肚子裏的孩子。可那個孩子最後也沒能留下來,現在霍言再見她,便不過只是無足輕重的一個小輩而已,如果不是事關俞秋月和俞家的聲譽,她大約不會再主動要求見霍言了。

她看起來和霍言上一次見到她時差不多,穿著精致的睡裙,頭發盤得一絲不茍,面相既苛刻又嚴肅,甚至有點嚇人。霍言跟在俞明燁身後進門時她正在喝茶,隨意朝門的方向擡了擡眼皮,像是只看見了俞明燁一個人似的,念著他的名字讓他坐下。

霍言像個透明人,跟著俞明燁一起在會客用的沙發上坐下,她也沒說什麽,徑自一邊喝茶一邊把手裏的冊子翻完,才慢悠悠地起身,在女傭的攙扶下走過來,坐在自己專用的那把扶手椅上。

“你姑姑還沒回來呢,”她對俞明燁說,“先喝杯茶等等吧。”

她說什麽就是什麽,很快便有人端了熱茶上來,下人不敢像她一樣無視霍言,態度同樣恭敬地將茶杯放在俞明燁和霍言面前,又陸續上了幾份點心,隨後退了出去關上門,把房間留給他們祖孫二人和霍言。

老太太也不太關心家業,只問了問俞明燁近來過得如何,公司忙不忙,盡是些流於表面的關心,看起來似乎並不在意底下亂不亂,俞明燁又能不能把這一大家子長輩給管住——這些好像都是理所應當的,她只要做個樣子關心一下孫子就好了。

俞明燁也不太在意她問些什麽,畢竟俞秋月人還沒到,這些不過都是飯前小菜,她隨口問,俞明燁就隨口回答,乍一看倒是一副祖孫情深,和和美美的模樣。

霍言原本打定主意在俞秋月來以前都不說話,安安分分地當一個透明人,可像是看他無事可做似的,老太太突然扭頭看了他一眼,開口問:“身體怎麽樣了?”

霍言怔了怔,應道:“好多了,謝謝您的關心。”

知道對方不怎麽喜歡他,他沒像俞明燁一樣叫奶奶了,老人聽了也沒作什麽反應,微一點頭,叮囑道:“早點養好身體,你還年輕,恢覆得快。”

仍然是形式化的關心,話裏還隱約帶著點別的意思,霍言也不怎麽在意,感受到俞明燁無聲地牽住他的手,於是垂下眼簾去看了一眼,將手指嵌進對方的指縫裏,和俞明燁十指相扣以示回應。

他早就知道俞明燁的奶奶是什麽意思,也不會因為這個感到受到冒犯——老太太當了這麽多年的活祖宗,俞家什麽人都得看她臉色,無所謂多他一個,也不用作什麽回應,聽著就是了。反正到最後是不是懷孕,是不是生孩子,始終都由他和俞明燁說了算。

霍言態度不冷不熱,只隨口應了一聲,沒作什麽承諾,好在這時候俞秋月姍姍來遲,恰好替他擋去了接下來的麻煩。

她輕輕敲了兩下門,得到允許後自己推門進來,先朝老太太笑了一下,嘴甜道:“媽,我回來了。”

老太太也學著霍言的模樣,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然後道:“來了就坐吧。”

俞秋月挎著包坐下,開始從她帶的大包裏拿東西。

她這些年不管事了,一貫是鐘愛大牌華美手袋的貴婦人,平時都拿著各色精致的小包,小巧輕便,實在是因為沒有什麽需要裝的東西,好看最重要。可今天要帶的東西多了,俞秋月難得穿了身褲裝,又背著個通勤包,從裏面掏出個文件夾來的模樣居然又頗有一點職業女性風範。

霍言看著她一件件從包裏拿東西的模樣,突然有些好奇從前打理俞家偌大產業的俞秋月會是什麽模樣。

“您讓我帶的東西全在這裏了,”把整個大包都掏空以後,俞秋月將拿出來的文件推到老太太面前,重申道,“雖然不知道是誰在您面前亂嚼舌根,但霍言確實跟嚴亦航沒什麽關系。”

她提及嚴亦航的名字時臉色仍然不太自然,但好在已經對過幾次臺詞,撒起謊來倒也不算拙劣。

俞秋月對嚴亦航總是這樣,老太太也沒懷疑什麽,拿起被放在頂上的一份文件看了兩眼,反問道:“親子鑒定靠譜嗎?”

“用的是他最後送去急救的醫院留的DNA,不會有比這更靠譜的了。”

俞秋月淡淡道。

嚴亦航是怎麽死的,在俞家算是一個半公開的秘密。當年她父親想要在自己徹底退休前把俞家的產業漂洗幹凈,嚴亦航身為聯系俞家和底下那幫手上不幹凈的兄弟的“橋梁”,從他身上下手自然是最為方便快捷的手段。他們夫妻不和,各玩各的,這件事她父母一直知道,因此下起手來也半點都不心軟——等她從別人口中得知嚴亦航在那艘出事的船上,再急匆匆駕車趕到醫院去問,人早已經走了,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屍體等她去看。

她的父親總是會體貼地為她決定很多事情,比如替她挑選丈夫的候選人,又比如單方面替她選擇換一個丈夫,再讓她離開呆了十幾年的位置,專心做一個等著收零花錢的大齡兒童。

這些事情,他在做決定時從來沒考慮過要問她的意見,因為那根本不重要。

“秋月總是很乖很能幹,她會做好的。”

陪伴她前半生的這句話,就像一個掙脫不開的緊箍咒,讓人覺得窒息。

她總是很聽話,父母說什麽就去做什麽,也力求做到最好來證明自己,模範生演了四十多年已經快要麻木,以至於這一次她聯合俞明燁來自己母親面前演戲,反而有種奇特的愉悅感。

從她這裏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老太太又轉向坐在一旁沈默不語的霍言,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意來,和藹道:“霍言,我知道你是單親家庭,你父親有提起過你另一位父親的事嗎?”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卻帶著高高在上的矜貴,仿佛只是對問及別人的傷心事流露出的一點不痛不癢的哀意,只流於臉上,甚至都沒進眼裏。

“沒有,”對於這個問題,霍言倒是實話實說,半點也不覺得心虛,“他不願意讓我知道,而且我只有一個父親也活得很好,家庭和睦,什麽也不缺,沒必要去深究另一個父親是誰。”

唐聞獨自撫養他長大,無論經濟還是別的方面,確實都沒有依賴嚴亦航。對於這一點,霍言自認還是有發言權的。他家雖然不算富裕,但唐聞是個作家,直到生病之前都一直在堅持寫作,幾乎每隔兩年都有新書出版,光靠這些書的版稅都足夠讓他們活得不錯。他不鼓勵霍言大手大腳地花錢,但也從沒在這方面限制過霍言什麽,甚至可以說對他非常大方。

光論身為父親的盡責程度,唐聞無疑是很優秀的,與之相對的是,嚴亦航這個人在唐聞去世以前從沒出現過,所以回答起這個問題,霍言確實毫不心虛。

至於這個答案是否讓老太太滿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究竟是誰在您面前亂說話?霍言是淮港人不假,但他出生時我還沒跟嚴亦航結婚——我們做過婚前體檢,他沒標記過omega,您還記得吧。”俞秋月道,“如果說是玩笑話,那我可不覺得這好笑。”

“不是非得標記才會懷孕,”她的母親意有所指道,“你不是小孩子了,還沒見過這樣的事?”

沒被標記的omega確實也有可能懷孕,近在眼前的霍言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可這種事情發生的概率實在太低,與其指望不通過標記就讓omega懷孕,還不如指望難以受孕的beta懷孕更現實些。

“我不是小孩子了,也知道這事發生的幾率有多大。”俞秋月笑了一下,“雖然我和嚴亦航感情不怎麽樣,但對他的為人我還是有信心的——爸爸給我選的丈夫,您難道不信任他的眼光嗎?”

這話頗有一點指桑罵槐的意思,把老太太噎得無話可說,不著痕跡地瞪她一眼,端起茶杯來喝茶。

事實上,俞秋月還就是在罵她自己的爹眼光有問題,畢竟他老人家看走眼不是一次兩次,把她弄成今天這樣,他老人家可謂是“功不可沒”。

但這話誰也不敢說,俞秋月也不例外,哪怕被她爸坑死,她也只能這麽不陰不陽地說兩句怪話,別的什麽辦法也沒有。

場面一度陷入沈默,直到又有人敲了敲門,才打破了這誰也不想先開口的局面。

這房間短短半小時內就迎來了今天的第三波客人,俞秋月的四哥、俞明燁的四叔推門進來,先向老太太問了聲好,然後才環視一周,向他們點點頭:“都在呢,聽說明燁帶霍言回來了,我就過來看看。”

俞明燁禮貌地點點頭,卻沒有站起身來問好:“四叔。”

他既不想也沒必要起身,俞家現在的掌權人是他,拋開輩分不談,他原本就不需要對對方過分尊敬,加之已經知道告訴老太太嚴亦航和霍言之間關系的人是誰,他就更沒必要對始作俑者維持太多禮數了。

霍言被告知背後是誰在搗鬼時還有些驚訝,俞秋月卻毫不意外:“他最喜歡背後使絆子,你以為當初是誰煽動我去找霍言麻煩?”

“那你就去了?”俞明燁反問道。

俞秋月當時看起來很想翻個白眼,但還是忍住了。

俞明燁他們三個對這件事心知肚明,現在沒誰再給看似和藹可親好說話的俞四叔好臉色看,俞秋月更是直接笑了一聲,翹著腿坐在沙發上回頭去看她四哥:“四哥,聽說你最近經常回來陪媽喝茶,原來是真的啊。”

沒想到進門就被她話裏帶刺地嘲諷,俞四叔臉上表情不變,四兩撥千斤道:“住得近,是得多回來陪陪老人家,明燁說是不是?”

俞明燁也笑了笑:“我平時工作太忙,是要檢討。”

他和俞秋月這會兒倒是很有默契,一唱一和地說了兩句,俞明燁又將話題引回剛才被攔腰斬斷的方向:“正好剛剛說到姑父的事,我回國太晚不清楚,但四叔從前好像管的就是港口一帶,想來和姑父交集不少?”

他提起嚴亦航的名字,剛剛還神色自若的俞四叔滴水不漏的表情卻突然出現了一絲裂縫,雖然立刻恢覆如常,但還是被霍言看見了。

“……是啊,碼頭那邊天天低頭不見擡頭見的,我偶爾還會和阿航喝酒。”

“我都沒聽他說過,”俞秋月拿起自己的包給他騰出位置來,挑了挑眉笑道,“今天人齊,四哥不如坐下來一起聊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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