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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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克吃醋吃得光明正大,但也不是真的覺得霍言對自己有什麽威脅,第二天如約讓人給他送來了兩張美術展的首日門票。送票的秘書來得太早,霍言還在被窩裏睡著沒起來,俞明燁晨跑回來遇見等在門前的人,才替他取了這兩張誤打誤撞得來的門票。

等霍言十點多睡到自然醒,又開始對著這兩張門票發愁。

他一邊喝粥一邊偷瞄俞明燁,猶豫了好久才開口問:“……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俞明燁正坐在他身旁邊喝咖啡邊看文件,聞言擡頭看了霍言一眼,反問道:“你想要我一起去嗎?”

他從小受燕虹影響,原本應該多少有些藝術情懷,但事實上更多的只是出於對母親事業的支持和尊重,他本人對此並不是很感興趣。或者說,比起對美術展這類藝術氛圍濃厚的活動本身,俞明燁更看重自己身邊的人,要他陪霍言去可以,只是要說有多享受美術展本身,那是談不上的。

雖然原本志不在此,可現在的俞明燁本質已經是個商人,從燕虹那裏遺傳來的藝術細胞恐怕所剩無幾了。

霍言心裏也明白,要讓俞明燁陪他去看展多少有些為難對方,也浪費俞明燁的時間。其實他原本是和羅曉源說好一起去的,可後來誰也沒弄到票,這件事就這麽被他們擱置了。現在他突然機緣巧合從弗蘭克那裏拿到了票,不給羅曉源一張感覺像個負心漢,枉費了他們大半年的室友情誼似的。

所以如果俞明燁不去的話,他還是很願意邀請羅曉源同行的。

霍言這點小心思沒能瞞過俞明燁的眼睛,他笑了笑,伸手揉亂霍言的頭發,說:“你想請同學一起的話,我就不去了,正好今天有工作要處理,晚點再去接你吃飯。”

於是霍言便給羅曉源打了個電話,打算告訴對方他弄到了美術展的票,邀請羅曉源明天和他一起去看,結果等了好一會兒羅曉源才接起來,迷迷糊糊地拉著長音開口:“餵——”

“還沒睡醒?”霍言問。

那邊傳來被子被掀開的布料摩擦聲,片刻後,羅曉源的聲音聽起來才清醒了點:“怎麽啦,你昨天不是跟俞先生走了嗎,還有時間來關心我有沒有按時起床啊?”

他嗓子有點沙啞,不知是沒睡好還是昨晚做了些什麽,總之聽起來困得要命。但霍言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羅曉源話裏的信息,挑了挑眉扭頭去看俞明燁一眼,意味深長道:“你知道我跟誰走了?”

“知道啊,他的秘書還特地聯系我,讓我一定把你帶到畢業舞會那邊去呢——”

意識到自己神志不清順口出賣了俞明燁時已經晚了,羅曉源幹巴巴地笑了兩聲,改口道:“你剛才什麽都沒聽見,答應我,好不好?”

“晚了。”

嘴上說得像要秋後算賬,但霍言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無奈地搖搖頭,心裏明白,多半是俞明燁怕他考完試就在宿舍躺著睡覺,才特地聯系羅曉源讓對方把他帶出門,權當上個保險。

言歸正傳,他想起手裏的兩張票,問:“明天有時間嗎?我拿到美術展的票了,可以一起去看。”

反正考試已經結束,羅曉源最近幾天也是沒什麽事做的,霍言原本以為只要自己開口對方就會高高興興地應承,結果羅曉源猶豫了一陣,期期艾艾地開口:“那個……我……我可能有點事哎……”

霍言楞了楞,沒想到自己會被拒絕,忍不住問:“你怎麽了?”

這展會的消息最初還是羅曉源告訴他的,兩人興致勃勃地討論了半天,最後因為拿不到票才作罷,這會兒霍言意外得到了門票,他居然說不去了?

“嗯……”羅曉源吞吞吐吐,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昨天認識了一個新朋友,就……”

“……”霍言明白了,無奈道,“好吧,那你自己安排,我找別人去看。”

聯系到對方不太對勁的起床時間和異常的嗓音,大家都是成年人,霍言也用不著多問些什麽,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是羅曉源來意大利一年也沒有找到合適的對象,昨天在畢業舞會居然就遇見了,不得不說實在很有些巧合。

大約這就是緣分來了,擋也擋不住吧。

他不想打擾羅曉源,很快結束了這次通話,放下手機後擡頭去看俞明燁,無奈道:“看來還是要麻煩俞總陪我走一趟美術館了。”

“怎麽,”俞明燁還在翻閱手裏的文件夾,隨口問,“小朋友沒時間?”

霍言點點頭:“你要是真的忙,我自己去也行。”

機會難得,又拿到了首日票,他實在不想就這麽浪費。他們已經定下明天晚上的飛機回國,霍言白天去美術館呆半天,還能直接坐地鐵到機場去和俞明燁匯合,其實並不麻煩。

他已經自顧自地把計劃定好,無論俞明燁是否有時間陪他,他明天都能自己耗一整天。可俞明燁這麽長時間不見他,怎麽舍得讓他自己一個人去看展,當然直接拒絕了這個提議。

於是第二天,霍言便攜家眷一起去了美術展。

俞明燁謙虛得過了頭,自稱在藝術方面毫無造詣,上一次買畫還是和霍言初遇的時候,可真到了美術館裏,他不僅能陪著霍言慢慢地看完整個展覽,甚至還能偶爾給出兩句頗有水平的點評來。

“是誰說的一竅不通?”第三次和他交流過感想後,霍言問俞明燁。

“確實不怎麽會,”俞明燁含笑道,“以前偶爾會陪母親去看別人的收藏,從她那裏學會了一套唬人的說辭,現在搬出來用用。”

霍言才不相信他的鬼話,徑自繼續往前走,餘光瞄到左手邊的一幅畫時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俞明燁已經跟上了他的腳步,見他有點奇怪地頓在原地,也跟著扭頭去那幅畫。

是幅風景畫,用色濃郁厚重,畫出來的夕陽情感飽滿,很有感染力。可吸引霍言的不是畫面本身,而是它的上色風格和筆觸。

這幅畫的作者,不需要去看署名,他也知道是誰。

“是燕老師的畫。”他小聲說。

燕虹在國內外都很有名氣,她的畫會被收錄在這次的大展裏也不奇怪,霍言從前沒少看她畫畫,對她下筆的手法都爛熟於心,但自認再有十年自己也沒辦法畫出她那樣的作品來。他對自己的水平很有自知之明,便越發地尊敬燕虹,只是到了這個時候,霍言忽然發現自己沒法用從前的視角去看待燕虹了。

以前她是霍言最敬重的老師和長輩,可現在燕虹對霍言來說又多了一層身份。

他好像確實可以將燕虹當作母親看待了。

“其實以前燕老師對我很好。”

走得累了,他們在美術館內設的咖啡廳裏找了個位置坐下。霍言點了熱可可,又替俞明燁點了咖啡,在等待飲料的閑暇時間裏,終於對俞明燁談起了這段往事。

他把從前燕虹一直為自己制造便利,又給了他許多學業和經濟上的幫助的事都告訴了俞明燁,坦誠道:“雖然她不提,我也沒有說,但那時候……我也許是把她當作母親看待的。”

那時他剛失去唐聞不久,好像誰也不會再無條件地對他好了,遇見燕虹時恰好是他最失落的一段時間。可燕虹並不在意他消極的態度,也不認為這會影響他的工作熱情,反而在確認他的態度後選擇把他招攬進自己的工作室做助手,給了他無數機會和幫助。霍言不能否認自己對她有移情心理——他失去了唐聞,卻得到了燕虹超出正常範圍的援助,潛意識裏把對方當作母親看待,並且為此感到羞於出口。

他沒想到自己會在燕虹去世後和俞明燁走到一起,到了今天,霍言才意識到,他似乎真的可以將燕虹當作母親看待了。

從前他覺得自己這樣的想法對俞明燁來說很不公平,像偷走了原屬於對方的母愛似的,可這會兒他終於把話都說出口了,俞明燁卻只是笑了一下,說:“我知道。”

霍言怔了怔,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那時我還沒見過你,”俞明燁道,“可偶爾有時間和母親閑聊時,會聽她說起自己很中意的一個學生。”

霍言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來,只是安靜地聽著他繼續往下講。

“我對藝術確實興趣不大,不過她醉心教育,給學生一些幫助,我是很支持的。”想到燕虹當初怎麽對自己形容“那個學生”,俞明燁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她認為你很有靈氣,願意花更多心思去培養你,照顧你,這些我都知道。她還想要把你介紹給我認識,只是一直被各種事情耽擱,到最後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

如果當初能有這樣的機會,他會更早認識霍言,或許又會是另一個不一樣的故事。

霍言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沈默片刻,無奈地跟著笑了一下。

“其實我以前一直覺得很愧疚,”他說,“擅自把你的母親當作自己的親人和長輩,既自作多情,又像是偷走了原屬於你的東西……”

而他其實什麽也不是,甚至連燕虹過世了,他也沒能第一時間去向對方告別。

感受到他情緒有些低落,俞明燁伸手覆在他放在桌面的手上,低聲道:“我很高興。”

“嗯?”

“在你最難過的時候,她給了你力量,這很好。”

至於以後,就由他來陪霍言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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