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烏瑟·塔索伯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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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我和從前有什麽不一樣,最明顯的莫過於……我變成了考古方面的專家。

我能毫不費力地唱出一整段古埃及的禱詞,甚至用象形文字一一寫下來。我清楚瑪爾卡塔王宮的構造,清楚法老和王室成員們每天都在幹些什麽。我還知道古埃及在第十九王朝就開始利用水的浮力運送尼羅河東岸的巨石,當然了,他們還懂得用影子測量金字塔的高度。

但除了僅有的壁畫和文獻,幾乎沒有證據能夠證明我所說的事實。很快,大家便逐漸將我的“夢中所見”拋置腦後。

除了我自己。

每天晚上,我都會夢見拉美西斯。他時而站在偌大的宮殿內,對著尼羅河發呆,時而坐在花園裏的白色帷帳下,逗弄三五成群的藪貓們。有時他會低聲對誰說著話,但我能清楚地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他從來沒有笑過。

有一次,我站的位置距離他很近,他擡手翻動莎草紙的時候,我幾乎都能感受到紙張帶起的微風。我一時失神,又覺得這不過是場夢而已,便試著叫了聲他的名字。

他的動作驟然停頓,擡起頭,用那雙墨黑的瞳孔凝視著我的方向。我靠上去,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但他好像看不見我。

我又叫了一聲:“拉美西斯?”

他的視線忽然晦暗難明。他低垂眼簾,幽長地嘆息:“轉眼就已經三年了。”

三年?什麽三年?我不解地看著他。

他終於打開了那卷莎草紙。我看見上面畫著一個身著長裙的金發女人,她懷裏抱著一只幼小的藪貓,笑容溫和。

拉美西斯摩挲著畫卷,聲音輕得無法撲捉:“菲狄安娜……”

我倒希望拉美西斯是真的記得我。可烏瑟說過,這一切都會恢覆原樣,我會做這樣的夢,大抵也是想安慰自己吧。

臨近慶典日,安德裏漸漸變得熱鬧起來。曼德少爺旅行歸來,特意舉辦了宴會,向大家展示他的收藏品。

“他從埃及帶回來一塊寫字板,據說是拉美西斯二世用過的。”珈藍荷捅了捅我,“你不是對古埃及很感興趣嗎?真不打算去看看?”

我半信半疑地看著她:“……真的?”

“東西就放在他們家的展廳裏,我還能騙你不成?”珈藍荷抓住我的手腕,拽起我就往樓下走。經過客廳的時候,她對著父親嚷了一句:“我們去曼德家了,午餐你們自己吃吧!”

父親正在用紫羅蘭裝飾墻壁,母親站在一旁,時不時為他搭把手。

“早點回來。”他叮囑我們。

“知道了!”

展廳裏聚集了很多社會名流。伯格家的兩兄弟,從巴黎移居過來的阿黛萊德夫人,還有那位出了名的交際花蘿絲小姐。曼德少爺穿著幹凈的白色襯衣,筆挺碩長的燕尾禮服,像眾多紳士一樣,徘徊在人群之間。

平心而論,他那副五官十分養眼。曼德夫人本就是個遠近聞名的大美人,他繼承了母親的血脈,自然也差不到哪裏去。他臉上總是掛著優雅的微笑,那雙褐色的眼睛像一潭溫柔的湖水,總讓我無端聯想到秘燈。

“菲狄安娜小姐!”他看見了我,隔著老遠就沖我打招呼。我見他這副期待已久的模樣,心中便猜得八九不離十了。估計是他求了珈藍荷幫忙,這才把我請到了他的展廳裏。

我瞪了珈藍荷一眼,珈藍荷幹脆裝作什麽也看不見,扭過頭指著旁邊的一尊雕像感慨萬千:“嘖嘖嘖,你看人家雕的蛇,還長著四只腳……”

我無奈:“那是東方的龍。”

“……”珈藍荷拿眼角瞄著我身後,眼看曼德少爺越靠越近,忍不住推了我一把,“我去樓上看看,你們聊!”

語畢,不等我開口,她便掂起裙角三兩步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我朝她的背影翻了個白眼。轉過身,出於禮貌還是打了聲招呼:“曼德少爺,好久不見。”

“是啊。”他在我面前停下腳步,微笑著打量我,“出發前我本要向你告別的,可我去的不是時候,你正在休息。”他頓了頓,“你看上去……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我笑了笑,也打量他,“你也是。”我恭維道,“你更加英俊了。”

他爽朗地笑了幾聲:“能得到你的誇獎,萬分榮幸。”

我仍是笑,內心卻忍不住翻江倒海。說句實話,我真的盡力了,再這樣應承下去保不齊我會當場出戲。

我立刻機智地選擇轉換話題:“聽說你帶回了一塊古埃及的寫字板?”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那寫字板上刻著的東西,並不屬於埃及。”他攤開手掌,做了個請的姿勢,示意我和他一同走,“我們途徑卡納克,當晚住在了附近的神廟遺址中。在一處碑塔腳下,我發現了它。”

他前方帶路,拐進一間屋子裏。整齊鋪開的紅毯正中央,玻璃高腳臺上放著一塊早已石化的長方形寫字板。

那塊寫字板並不大,我卻感到有些眼熟。我探頭看過去。上面是一行標準的拉丁字符,蒼勁有力的筆跡,赫然書寫著我的名字——菲狄安娜。

我呆住了。我難以置信地盯著那行字,視線尖銳得仿佛能在上面燙出烙印。

“這不可能……”我喃喃道。

“我也很吃驚。起先,我們都以為是有人惡作劇。可在那種地方,除了我們一行二十人,還有誰會認得你?”他指著寫字板上的字跡,“而且,除了這個名字,其他部分全都是象形文字,我找了很多人幫忙翻譯,卻都無能為力。”

我順著他的指尖仔細往下看。一行蠅頭小字刻在石板的邊緣,我一字一頓地讀下去,讀到最後,我已經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了。

【菲狄安娜。拉神賜予你光明,伊西斯女神賜予你美貌和安康。我所能賜予你的,只有我過去,現在,未來所擁有的一切。

回到我身邊。】

我仿佛能看見拉美西斯無數次翻看我在謁見廳批改的請願書。偶爾跑神的時候,我會不小心順手用英語寫下自己的名字。他臨摹這些陌生的字符,塗描了無數次,仿佛這樣就能讓他的思念之苦得到緩解。

他記得我。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他全都記得。

我不由地後退了幾步。這一刻,我發現我打從心底裏感到欣喜:“他記得我……他真的記得我。”

我激動地對曼德少爺反覆強調:“這就是證據,是我曾經和他相遇的證據。你看,我從來沒有說謊,那不是個夢,那都是真的!”

話音未落,我又緩緩平靜下來。我意識到他和我之間幾千年的溝壑,就像這早已石化了的寫字板,他的身影被凝駐在消逝的時空中,即便他還記得我,又能有什麽用。

“我相信你。”

一個異常動人的聲線落進我的耳畔。我整個人驀然一驚,卻聽熟悉的腳步聲停在了我身後不遠處。

“菲狄安娜小姐,上午好。”那人輕柔地笑道,“初次見面,還請多多關照。”

我轉過身,看見一雙漂亮的栗色眼睛。那用畫筆描出來一般的眉目暈染著不易察覺的妖佻,視線在看向我時,立刻多了幾分溫和。

曼德少爺高興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塔,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在路上耽擱一上午呢。”

他又轉向我,熱心地向我介紹:“這位是西城的烏瑟·塔索伯爵,在旅行途中認識的。”

“烏瑟·塔索……”

我一字一頓地念著他的名字,感到整個身體都隨之僵硬了。下一秒,就見我猛地沖上去,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子。

“你怎麽會在這兒?”我幾乎是在朝他吼,“你能出現在這裏,拉美西斯為什麽不能?他人呢?”

兩人被我的反應嚇到了。烏瑟艱難地撐著身體,就那樣被我攥住領結,進退維谷:“……菲狄安娜小姐,你在說什麽?”

“別裝了!我說什麽你心裏最清楚!”我氣憤地瞪著他,“好歹我也是為你死的,我用我的血救了你……你若是還有點良心,就跟我說句實話,這到底怎麽回事!”

我拽著他讓他去看那塊寫字板:“這上面刻著我的名字,拉美西斯明明還記得我,歷史根本就沒有回到正軌!”

這劈頭蓋臉好一頓嚷嚷信息量實在太大,兩個人都用不明就裏的目光看著我,好像在看某個得了失心瘋的可憐人。

“……你別激動,有話好好說。”曼德少爺開始出來打圓場,“菲狄安娜小姐,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溘然冷笑,“認錯人?我認錯誰都不會認錯他。”我指著烏瑟的鼻子,“就算化成灰,我也能一眼認出你。奉勸你別再裝無辜,不然後果自負。”

沒想到烏瑟絲毫不惱,認真地盯著我看了一陣,輕聲嗤笑起來。

“菲狄安娜小姐的脾氣,和傳聞中可是天壤之別啊。”

作者有話要說: 考試完給自己放了個小長假的作者汪終於爬回來碼字了!

嗯,冰冷的狗糧胡亂往嘴裏塞……

【未完待續】

哈哈哈哈被我騙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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