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聰慧的王妃(二)

關燈
拉美西斯執政以後,賽特大祭司的身份對他來說就成了名副其實的空銜,除了每日循規蹈矩地跟著自己的老師學習,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躲在書房裏研究圖紙。祭司們都稱他為“伊姆賀□□的門徒”。

但他很聽話。即便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他太過柔軟的性格影響。他不像拉美西斯一樣天生就對眼鏡蛇王冠充滿征服欲,幼年時候,賽提法老常常叫他小綿羊。

卡圖在臺下等了半晌,也沒等到拉美西斯的命令。年輕的法老似乎在清晨的日光中迷失了,不願多說哪怕一個字。

“陛下?”卡圖向寶座臺投去關切的目光。

拉美西斯這才應聲擡眼。他用沈重低迷的語調緩緩宣布他的決定:“告訴伊西斯奈芙特,迎接儀式要足夠莊重。塞斯哈特們可以憑自己的心情在瑪爾卡塔逗留。”

卡圖接受了他的命令:“是,陛下。”

希伯來人的神話在描述邪惡力量的時候,似乎很喜歡用墮落做前綴。埃及的神話就明顯不同了。從一些文官的記錄中不難看出,他們一直稱呼那位先知為“阿波非斯之眼”。

愚昧無知的古人甚至會把一些莫須有的罪名強加給他。比如荒漠中不定時的沙塵暴,比如大規模襲擊流民與牲口的野獸群。奧倫特河畔不止一次有人聲稱,他們未出嫁的女兒被先知奪去了心臟與靈魂。然而,沒有人能拿出他真實存在的證據,甚至連他的樣貌都眾說紛紜。

我太明白這種感受了。我也正在被這群智商堪憂的原始人誤解,並且差點因此喪命。

奈德麗看了看窗外,提醒我:“殿下,您該回去了。”

“可我還沒找到神學方面的卷軸。”我不甘心地皺起眉,“我想知道埃及所有地區尊崇的月神。”

我忽然想起什麽,又更正道:“女神。我是說,代表月亮的女神。”

奈德麗幾乎想也不想地嚷道:“那當然是貝斯特。埃及人人都知道。”

可我早就想到了貝斯特,並否認了她。貝斯特身上沒有一個地方和我夢裏的女人相像。

“再或者,是其他國家的。敘利亞,迦南,腓尼基,都行。”

奈德麗的臉一下子就白了:“殿下,埃及禁止一切異族神祇。這樣的話,不要再說第二遍。”

我有些不甘心。現在,我對菲碧王冠的主人依舊一無所知。除了她和我長得一樣。

但這個新發現足以逼瘋我。世上不可能有這樣的巧合。

突然有明麗悅耳的聲音從長廊另一端傳來:“真難得,能在這裏碰見你。納芙塔瑞殿下。”

我直覺地感到耳熟。當我看見那張濃妝艷抹的面孔,我的臉色瞬間凝重了。

“伊西斯奈芙特。”我準確無誤地叫出她的名字,“是很難得。可我打算離開了。”

身後,奈德麗佝僂著背,向伊西斯奈芙特行禮。伊西斯奈芙特連忙扶起她的手臂,露出一個甜美動人的微笑:“嬤嬤,小時候,您可是在阿杜巴照看過我的。怎麽把我忘了?”

奈德麗啞著嗓子笑起來:“我怎會忘了您?我們埃及王室的驕傲。”

我看她兩人有說有笑的,心裏突然一陣煩躁。“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先走一步了。”

“成為王妃之後,就算再不受寵,也總會變得繁忙勞碌。”伊西斯奈芙特揚著她高貴光潔的下巴,目不斜視地看著我,“納芙塔瑞殿下,希望你不要忘了,作為法老的第一位王妃,你應該為即將被迎娶的祭司準備一份賀禮。”

我實在很難把她和之前神廟裏惡毒的女人聯系到一起。那天晚上,她曾當著眾人的面揪住我不放,口口聲聲說我是阿波非斯。而此時的她是那般優雅美貌,眼神裏閃動著潔凈透明的光,像壁畫裏描繪的水仙花一樣。

我也想端莊優雅地微笑,表達我對她有恃無恐的態度。可我就是笑不出來。

“我會的。”我簡短地吐出幾個字,朝書房外走去。

圖特神廟與我的寢殿有段距離。當我終於步行回去的時候,我看見門外站著一個身量高挑的女人。她明顯是在等我,而且看樣子等了很久。

我遠遠地站定:“你是?”

待她回過頭,我的呼吸立刻就停頓了。直到她謙恭地向我行禮,我才緩過神來。

“妮特茹見過殿下。”

我走上前,忍不住向她伸手:“不用這麽客氣。”

對一個並不熟絡的王妃來說,這樣的舉止未免有些過分了。妮特茹明顯楞了下,才搭上我的手:“多謝殿下。”

正好到了午餐時間,有仆人端著食物陸續走進寢殿。我順勢邀請妮特茹:“一同用餐吧。有什麽事,我們坐下來慢慢說。”

她點點頭表示同意,跟著我的步伐走進奢華的寢殿內。

離得近了,才發現她與珈藍荷不僅僅是長得像。舉手投足之間那種氣韻,包括習慣性翹著小指將碎發綰在耳後。我越看越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眼眶忍不住一陣酸澀。

妮特茹揣摩不透我的心思,對我覆雜的眼神感到忐忑不安:“殿下,您沒事吧?”

我側過臉,極力壓抑情緒:“讓你見笑了。你長得很像我的姐姐。”

她露出釋懷的笑容。“原來如此,您是想念家人了。為什麽不把他們接進宮?陛下一定會同意的。只要您開口,他甚至會為他們修一座宮殿。”

我沒說話,沈默著走向餐桌。奈德麗把狄安娜放在椅子上,便開始來侍奉我們用餐了。

我又看了眼狄安娜。它依舊懶懶地蜷成一團,縮在角落裏睡大覺。

“聽赫努特米拉說,這是你送進宮的貓。”我坐下來,朝妮特茹微笑,“我要好好感謝你。它格外討人喜歡。”

“相比陛下為您打造的水晶燈,這實在不值一提。”妮特茹說,“底比斯都傳開了。蘇科納運來的紫水晶,幾乎都被拿去做了水晶燈。神廟裏那些工匠整整六天沒合眼。”

她拿起酒杯舉到眼前認真看了看,確認足夠幹凈,才開始用餐。她這個動作讓我想起她從秘燈手裏接過吊墜那一幕。

我的心情頓時五味雜陳。就算如此,我發現自己竟然一點也不生她的氣。

她吃了一小塊面包,又說:“聽說赫梯王子會來參加六天後的婚禮。瑪爾卡塔有得熱鬧了。”

“赫梯王子……”我觀摩著墻壁上巨大精致的圖畫,念念有詞。拉神手中的鏈鉤金碧輝煌,使我不難聯想到法老的第二次婚禮會得到眾神的庇佑,人民的擁護,甚至因為赫梯王子的到來而更加奢華隆重。

沒有人會記得我。一位不祥的王妃,就算再優秀,也不會被人記得。

我收回思緒:“哪位王子?”

“阿泰舒。”妮特茹善意地反問我,“殿下聽說過嗎?赫梯大王子,哈圖西裏國王最寵愛的兒子。赫梯所有的精銳鐵騎都聽命於他。”

我當然沒聽說過。我還從來沒在瑪爾卡塔看見過赫梯的使節。但赫梯鐵騎的大名我在幾千年後都有所耳聞。一支無堅不摧,所向披靡的軍隊。他們最先掌握冶鐵技術,並迫不及待地運用到武器鍛造當中。這讓他們擁有了可怕的戰鬥力。

在崇尚武力的赫梯,一個王子能夠掌管核心力量,那就意味著國王的寶座非他莫屬。他的身份地位自然也無人能及。出使埃及參加法老的婚禮,怎麽看都不像是他感興趣的事。

我並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妮特茹,而是問她:“你來不會只是想告訴我這些吧?”

“這只是隨口一提。我要告訴您的,遠比您想象的重要得多。”

我不太喜歡她故弄玄虛的口吻,直截了當地說:“這裏沒有外人,你可以把你想說的都說出來。”

可她並不認同我的觀點。她朝奈德麗看過去:“嬤嬤,我想你可以先退下了。”

奈德麗不滿地抿著嘴,在得到我默認的眼神後,只好妥協地從桌邊退開。

妮特茹顯得很謹慎,耐心地等待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才低沈著嗓子露出十分嚴肅的表情:“難道殿下一直沒有發現,您的宮殿裏少了些什麽?”

我疑惑地向四周看去。金紗帷幔,燈火煙香,這裏的一切都和我第一次看見它的時侯一模一樣。“我不覺得有少什麽。”

“您察覺不出來很正常。但如果連奈德麗也察覺不出來,就有些說不通了。”她揚起高挑的眉毛,那張未施粉黛的面孔線條明朗,黑色的瞳孔倒映著果酒的芬芳,“您的宮殿裏少了一名女仆。想知道她現在在哪兒嗎?”

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在哪兒?”

“在阿努比斯那裏。”妮特茹頓了頓,又改口,“或者,已經被阿米特分吃幹凈了。”

我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誰幹的?”

我敢說,我現在的樣子絕對比一頭發怒的獅子還要嚇人。但很快,我就洩氣了。因為我聽見妮特茹一字一頓地回答我。

“陛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