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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一章 到達目的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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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雙出現,而且每一對,身高體型都差不多一致,不知是不是有意為之。

傅九棒打鴛鴦,擄了其中一個,不料打鬥過程中,那人被失手殺死,他額頭裏的芯片被完好無缺地取了出來。

與此同時,二十年前設計過RFID芯片的以色列研究所人員,在茫茫人海中被傅九的人找到,並綁架到中國,晝夜不停設計讀取這枚芯片的設備。

萬萬沒有想到,當設備完成後,卻發現芯片中有記錄痕跡,但根本沒有信息。

那位以色列的研究人員也沒有料到,他認為這是優化芯片的技術,他當年參與設計的,只是第一版RFID芯片,感慨二十年過去,芯片的升級換代,而且這樣的獨立芯片,他根本不知道是怎麽維持電量的。

他們只能猜測芯片無法讀取,應該與植入者的體征有關,比如在植入者本人死亡時,芯片中記錄的一切自動消失。

而能代表人生命體征的,無非就是溫度。

因此在將蛇男崩成碎塊之後,傅九立刻撿起來,裝入和人體溫一致的保溫箱中,最終成功讀取了芯片內的資料。

現在想來,怪不得梁京澈當時會說,“拿到需要的東西,就該抓緊時間調查,免得夜長夢多。”

所以當時……他們倆都已經知道芯片的事?

都選擇瞞著我?

光頭男沒有解釋芯片裏有什麽,只說,他們通過這一枚芯片,原本只想讀取信息,卻沒想到竟然定位到了國內不同城市裏的六個相同信號。

顯然,那是組織的六個“芯片人”。

兩人在廣東,四人在上海,全部成雙成對。

傅九連夜派出人手,準備追蹤調查,誰料到那個芯片又出了問題,溫度是保持住了,但內部的電池不足,只堅持了半天一夜,就成了廢品。

幸好之前的定位還算準確,四個人沒有大的位移。

組織的人的裝備和強悍程度,傅九他們是見過的,完全是以命搏命,因此也是十分戒備。

四對四,雖然都有負傷,但因為是偷襲,因此傅九他們抓捕進行的還算順利。

將那四個人塞進車子裏,發動汽車後,正是松懈的時候,誰會想到後車廂裏居然藏了人!

不明身份的人潛伏在車廂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斬傅九兩個手下!

那人身手十分了得,一個人幾乎相當於兩個人的戰鬥力……在打鬥過程中,那人只握了一下拳頭打向對手,就秒殺了傅九身邊的人,那人抽搐著倒地,口吐白沫而死。

可想而知,那人一定是用了戒指內的毒素。

車內,只剩下傅九一個人……一殺五,傅九也差點因為失血過多而掛掉。

而那個一直躲在後車廂的,便是手中握有我資料的人。

剎然聽見與自己有關,我的後脊又開始發冷。

細細想來,覺得不對……

我皺眉問:“等等,如果那個躲在後車廂的人,也是組織的人,為什麽芯片定位只顯示了四個人,不是五個人呢?”

這時,傅九已經抽完煙轉過了身……

我這才發現,說了這麽久,也不過是他兩只煙的功夫。

他站在我的面前,兩手抄在寬大的黑色衣袖裏,笑道:“是啊,為什麽呢?”

二百六十二章 突逢告白

我這才發現,說了這麽久,也不過是他兩只煙的功夫。

傅九站在我的面前,兩手抄在寬大的黑色衣袖裏,笑道:“是啊,為什麽呢?”

我要是知道原因,早就告訴警察,去端那個組織的老窩了。

屋內沒有人說話,他們似乎就是在等我給出答案。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出自己的看法。

“原因我是不知道的,但我直覺這個調查我的人,和追殺你的那群人好像不同。”

我想了想,補充道:“你之前說組織的人都是成雙成對的,但是探長,以及跟蹤我的這個人,都是單獨行動的吧……”

傅九拿起那枚戒指不甚在意地翻轉幾下,擡眸看我,“或許,這個人和你的探長,是搭檔。”

“而車內另外四個人,包括之前在宗家埋伏我的那一批,身上都沒這戒指。但這些人又有共同點,頭上有紋飾,紋飾下面埋著芯片。”傅九嘖了一聲,“可這芯片,又只能定位到沒有戒指的人……你說這組織,到底搞的什麽名堂?”

“是啊,很奇怪……顯然有戒指的那個人能定位到那四個人,才會躲在車裏偷襲,同個組織的成員,竟要差別對待?”我想了一想,開口道:“畢竟那只是一個組織,內部也會有派系不同……因此分工不同吧……”

“哦?為什麽要有分工的區別?”傅九追問,眼裏閃爍笑意。

我一時語塞,良久道:“我怎麽知道他們領導是怎麽想的?或許帶戒指的那種,是屬於檔次比較高級的殺手吧……出比較高級的任務。”

畢竟,那戒指上插的是真鉆石,雖然那兩枚戒指的本意是:第一枚自救不成,就用第二枚自殺。

傅九的表情微變,“你是說,‘殺我’是低級任務?”

我楞住,完全沒有想到這一層,連忙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單純根據鉆石評估的……”

傅九哼笑一聲,沒再計較,接著說道:

“你分析的沒錯,這些不同,確實說明了一種可能性……這些人隸屬同一個組織,但效忠對象不同。”

“窩裏反嗎?”我下意識地問。

“要窩裏反,還會出手救那四個人?”傅九挑眉。

我徹底頭大……

“他們內部具體什麽情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盡早查出來這組織的位置。”傅九忽然想起了什麽,語氣頗嫌,“姓梁的屏南鎮回來之後,跟我說去查那芯片裏電池的來源,到現在也沒給我個信兒,忒不靠譜!”

我楞了楞……他們竟然聯系過了?

“你這表情真耐人尋味,感情那姓梁的沒告訴你?”傅九好整以暇地笑,一副看好戲的神態。

我抿了抿嘴,雖然有一丟丟失落,但很快將心情平覆下來。

我有什麽資格去過問梁京澈想幹嘛呢。

不得不說,我對梁京澈這個人的辦事程度還是很放心的。

如果能通過芯片查到制造來源,比如說芯片裏面的那個鋰電池的供應商,就可以順藤摸瓜,查到組織。

靠譜,我很相信他會圓滿完成調查任務。

“你們竟然真的合作了。”我微微表示感嘆,驀然想起他們以前的水火不容。

傅九眼珠轉了轉,呵呵笑了一聲,“你覺得是,就是吧。”

他話裏明顯有話,我沒有再問,也沒把這人的話往心裏去,那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反正他們兩個是合作是敵對,都跟我沒有關系。

但是我有一點很想知道,特別是在今天,在傅九對我和盤托出一切的情況下,就更加想知道。

“那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我調整好心緒,開口。

“問。”毫不遲疑的音節。

“……請問,你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傅九眨了下眼,恍然大悟道:“哦……你是想問,我為什麽對你這麽好啊?”

我閉了閉眼,保持住冷靜……他對我好嗎?

“早就說過,我想對誰好,就無條件地好。”傅九看著我,一臉正經。

“……那你為什麽要對我好?”我非常有自知之明。

畢竟我這姿色,程啟東說放下就能放下,著實曾給過我不小的打擊。

傅九收起笑,破天荒的認真表情,“對人好,當然是因為‘喜歡’。”他語氣沈篤,又似夾帶著一縷不屑。

他話音剛落,三聲咳嗽忽地交疊在一起,此起彼伏——

我一邊咳一邊看著另外兩人……他們,也是被口水嗆到的麽?

傅九斜睨兩個手下。

光頭男和醫生立刻站起來說要去放放水,去抽根煙……爭先恐後地出了門,將空氣中的尷尬留給我一個人。

我定定看著面前的男人……知道他根本沒說實話,也就不打算多問,雙手合十抵著額頭,拜謝了傅九,真誠地說,感謝他的賞識。

傅九打量我,似笑非笑,“我剛說的意思,是‘賞識’?”

他玩味的音調裏,透出的絲絲冷意。

我咽咽口水,楞住,他不是認真的吧?

不知怎麽的,我驀然想起了那位因為喜歡娜姐,掀起腥風血雨的龍哥,心中不免譏笑。

在一個喜歡就操,不從硬操的年頭,愛情,婚姻都能明碼標價,黑社會卻要談喜歡?

這是什麽新玩法?

見傅九臉色難看,我連忙咬住嘴唇內側,迫使自己看上去心情沈重。

好笑歸好笑,我是萬萬不能得罪他的……

我松開嘴唇,垮下肩膀,緩聲說道:

“傅爺,女人都想過安生的日子,簡單的生活,我也不例外的……你就不要開這種玩笑了行嗎。”

傅九的眼神意味不明,我有些不安……於是,我拿起地面上離我最近的一張照片,低頭摩挲著,深深嘆息……

“等這一切結束,如果還有命活著……我最想做的事,就是按照爸媽的心意過日子……他們養我不容易的,我讓他們操心很多……所以我很早就發過誓,一定要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我媽選的男人。她一定會為我選一個特別適合我的結婚對象,我和他都會有一份穩定,正當的工作……然後,再生兩個小孩……就這樣,成家立業,美滿幸福。”

我擡頭,看到傅九面無表情,忙垂下目光,繼續道:“……所以,我必須不能喜歡上你……”

空氣極為安靜……我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奇怪,傅九的呼吸呢?

良久,對面傳來一聲冷笑,“精彩,接著編,我沒聽夠。”

二百六十三章 徹底呆住

謊話被突然拆穿,我有些接受不了,臉上感到有些燥熱……只能暗暗地呸了一聲,接著擡眼看他,正色道:

“我沒有瞎編,我媽,很早就把我的資料打印出來,貼在人民廣場的相親角,而且,我也很認可這種門當戶對的擇偶方式。”

因為是真事,所以我說的非常有底氣。

傅九的臉沒繃住,笑出了聲。

可能是牽扯到傷口,他嘶了口氣,捂著小腹好一會兒才緩過氣。

我冷眼看他樂極生悲。

很快傅九又恢覆如常,“別說,我第一次路過那兒,烏央央的人頭,還以為是房源!近看,原來是征婚!那條件開的叫一個細致啊,全都明碼標價,真跟挑房子似的哈哈哈!”

我滿頭黑線,努力忍住火氣。

我雖然認可這種征婚形式,但並不表示我願意被這樣嘲笑!

眼前的人要不是傅九,我絕對一拳揍過去!

傅九琢磨了一會兒,忽然道:

“哎,要不你帶我去見見阿姨!我有車有房,除了沒本地戶口,完勝那相親角的各位吧?說不定一見面,你爸媽當場拍板兒這門親事!咱倆就一邊報仇,一邊生孩子,過日子,怎麽樣?”

……我僵著臉,咬著牙,只感覺喉頭像被塞了什麽,吐不出咽不下。

“行了,不難為你了,就問你一句,在原湯池那兒,看我沒在裏頭,你是不是松了口氣?”

傅九坦然地直視著我,俊容略顯蒼白,瞳仁裏映著兩點暖光。

我張了張嘴,半天才明白他的問題……這人怎麽,想起一出是一出呢?

“說。”傅九催促,語氣透著不耐,“真話。”

……我有點難以啟齒。

“我……”剛說出一個字,我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傅九變了臉色。

我也嚇了一跳。

不是因為突兀的鈴聲,而是因為進湯池內是不允許帶手機的。

更何況這種有特殊服務的溫泉池,更是硬性要求,以免拍到不該拍的。

畢竟沒人喜歡光身泡澡對面還有一個人對著自己玩手機……

今天我怕萬一出什麽事,所以一開始就把手機拿出來裝在兜裏,心中忐忑,但神奇的是,帶我進來的工作人員可能是因為傅九的關系,竟然也沒有阻止我。

“誰準你帶手機進來?”傅九皺眉,一掃之前談笑風生的模樣。

我沒當回事,薛婉都帶了手機,憑什麽我帶他就這麽驚訝?

都是這兒的客人,他憑什麽一副質問我的樣子。

我表示了一下歉意,掏出手機……看到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怔了怔,是梁京澈的電話。

剛要接聽,手機一下子被抽走!

我的手都忘記放下來,驚楞問他,“你做什麽!”

傅九看一眼手機,唇角勾笑……拇指點開“接聽”,又按開免提,把手機擱置在地面上,對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整個人都呆滯了……

“餵?”沈穩冷靜的聲音,穿透寂靜的空氣,落在我的耳膜,傅九的眼裏。

我想拿起手機,傅九卻死死按住它,朝我笑著,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我怒瞪他的時候,梁京澈又“餵”了一聲。

“我在,梁董……”我有點慌。

“明天的演講,準備的如何?”梁京澈的語氣很淡,隱有疲憊。

我松一口氣,“早就準備好了!倒著講都沒問題的!”

手機裏傳出一聲細不可聞的笑,“那倒不必,別給我丟人就行。”

丟人?

我還沒反應過來這話什麽意思,就聽梁京澈又說,打電話給我,是通知我演講時間有更改,因為他明早臨時有個重要會議,演講時間延後一小時,我可以十點鐘去京極大樓裏等他,之後一起出發。

我連連點頭說好的知道了,這人還真是嚴謹,不過是講給他一個人聽的,沒想到他還挺重視……心中對這一份尊重,難免動容。

“謝謝你給我這一次機會,我一定會好好把握的……”我由衷感謝,態度語氣,都恭敬溫柔了很多。

“嗯,今晚別熬夜了。”

梁京澈的聲音清淡如水,緩緩從手機的聽筒裏滲出,潤濕在空氣中……

我忽然有些恍惚……

只感覺,他的聲音像是將那些,從中午到現在的氣恨,和支支棱棱的躁動……一一撫平。

“掛了,早點休息。”梁京澈頓了頓,清了一下喉嚨,“明早別遲到。”

我伏腰湊近手機,“肯定不會……”

手機忽然離開了我的視線——

傅九兩腿交疊在一起,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捏著我的手機,笑呵呵道:“放心吧梁董,我明早,保證把秦老師準時送到。”

他說完之後,勾起唇角,笑眼看我。

我盯著傅九,徹底呆住……

二百六十四章 奇怪感覺

足足三秒過去,手機裏沒有任何聲音……

梁京澈沒掛電話,但也不出聲。

“手機還我!”我朝傅九伸手,滿頭是汗,真正體會到什麽叫做度秒如年,

沒想到傅九二話不說就拋給了我!

我毫無防備,只來得及看到手機越過我的肩頭,“咚”掉在身後,在榻榻米上彈了幾下。

說不清的一股氣憤頂在心口,但這會不是計較的時候。

我連忙轉身撿起,關上免提,將手機放到耳邊,張嘴……忽然不知該說些什麽。

冰涼的硬板貼在耳朵上,我終於聽到梁京澈的呼吸聲。

我擦去頭上的汗水,下意識地說道:“梁董,你放心,我明早一定會準時的,今天我本來在家裏準備演講,誰知同事突然告訴我朋友出事了,我就……”

“用不著解釋。”梁京澈冷冷打斷了我的話。

我住了嘴。

……解釋?

我的頭皮發麻,驀然意識到我剛才竟然莫名其妙地對他解釋在這裏的原因……為什麽……

“你做什麽,都不用跟我解釋。”

緊接著,是三聲“嘟”音,我怔怔拿著手機,耳邊卻什麽都聽不到了。

手機屏幕上一片黑暗,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梁京澈剛才電話裏的聲音,可以稱得上是這麽久以來,我聽過的最溫柔的一次了,可是……全被眼前這個家夥破壞了!

我的演講,我的前程……

我咬牙切齒地盯著傅九,他到底,知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麽才換來的這一次演講機會!

對面,傅九一臉壞笑,無所畏懼地看著我,甚至還在搖晃著腳!

我死死握住手機,才終於克制住,把手機扔到他臉上的沖動。

“你為什麽要做這麽做!有必要嗎!”氣惱之下,我全然顧不得自己在朝什麽人吼叫。

“當然有必要了。”傅九兩手抄在胸膛,挑高眉毛,“姓梁的打斷我們交談,我當然也得打斷你們的交談。”

我聽著他的強詞奪理,握著手機的五指緊了又緊……最終仍是沒有勇氣扔到他頭上,只感到一股郁氣忽然充斥在五臟六腑,險些把我氣炸!

可能是情緒太過激動,我的肚子氣得叫出了聲……

不是那種“咕嚕咕嚕”,揉幾下就能停的聲音,而是拐著彎的,聲響,音長的那種……要多難堪,有多難堪。

傅九眼珠移到我的肚子,又看向我,意外地沒有嘲笑我,將我拖出了門……

千沐風呂的溫泉內部有兩間餐廳。

一間吃地方菜,另一間是吃日本料理,都沒有命名。

我此刻就和傅九坐在地方菜的餐廳包間裏,坐等上菜。

在車上的時候,我本想去日料店,快速吃幾個壽司,填飽肚子走人。

但傅九說,我肚子發出那種誇張的聲音,是因為腸道菌群失調,胃功能紊亂,不能吃生食,應該去吃一點熱的。

我沒搭話,因為沒想到傅九這個人這麽細致。

還沒感動一秒鐘,就聽到他說,最主要是怕我吃一半的時候鬧肚子,影響他的就餐體驗。

我保持微笑,說了一聲謝謝關心,再沒有多看他一眼。

這是第三次和傅九吃飯,前兩次和他一起吃飯的感覺……後期回味起來,不亞於吃屎。

這一次卻是難得的寧靜。

也是因此,我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傅九似乎很喜歡在吃飯的時候,給人服務。

我回憶起和他不堪回首的第一次見面,那種情勢之下,他卻幫我和娜姐涮肉,還倒飲料……

第二次,在那個地下拳場的莫名其妙的屋子裏,他幫我剝開蟹殼和蝦殼,把肉剔的幹幹凈凈放到我碗裏……

雖然,次次都是不安好意的鴻門宴,但這麽回想,才覺得他當時的神情都是極為自然,放松……

我回憶著過往的種種,一邊說謝謝,一邊餘光看他。

此刻,我的面前已經整整齊齊擺滿了他給我處理好的肉和海鮮。

傅九正拿起我的湯碗,先從大的瓷碗中舀出一碗湯,接著又往湯水裏盛進松茸和參片,兩指圈在碗沿,擱到我面前……

我感覺到他整個人身上的戾氣全不見了……但,也絕不是什麽舒服的感覺,我描述不出。

雖然覺得怪怪的,我仍舊對他到了一聲謝。

傅九充耳不聞,自始至終一句話都不講。

他好像只是當我是一個擺設……而給我服務,就像是他應該做的一件事一樣……詭異極了。

他將好吃的東西,一樣一樣的,整整齊齊地碼放好,擺在我的面前……

直到,他將所有要用手處理的食物,通通為我處理好,才把公用筷子放下,端端正正地擺在圓桌中間的筷子托上,頭尾對齊……

一瞬間,我的腦海裏似有道電流一閃而過——

我渾身一僵……停止咀嚼……

剛才那一剎的感覺,清晰無比。

我只突然覺得,自己就像是在被他“供奉”……

像那種對逝去之人的……祭奠。

“怎麽不吃?”傅九轉頭,疑惑問我。

二百六十五章 一個傳統

我無法不在意那雙規規矩矩擺放的筷子,越琢磨,心頭越寒。

“真想不到,傅爺您還能親自給人……”

我指指碗裏盤裏井井有條的食物,沒有講出後面的話。

因為我直覺他的“服務對象”並不是我。

傅九瞥我碗中一眼,收回目光,“看來我這殷勤,獻的不是地方。”

“我確實有點受寵若驚。”我僵笑著,放下筷子,“因為我可以肯定,你這樣做的原因,絕不是因為我。”

傅九不以為然地繼續夾菜,垂著眼,自顧自咀嚼,他拿過酒盅一飲而盡,似將某種情緒吞咽下去。

“安心吃你的。”他放下酒盅淡淡道。

“謝謝款待,我真吃飽了。”我擦擦嘴,自那怪異感出現之後,我便對眼前的食物難以下嘴。

傅九笑笑,“這些牛羊蝦蟹成了口食,已經回不去家,你不吃,豈不是更讓他們死的不得其所啊?”

我無視他的調侃,準備實話實說出自己剛才的想法,“傅爺,其實……”

話到嘴邊我停頓下來,我本來想說,他這樣服務,讓我感覺自己像是被他擺盤祭奠的往生之人。

萬一觸他黴頭就不好了,於是改口成了差不多的意思,“其實我和您吃飯,真覺得很別扭,您這麽服務周到,我就更感覺這是我的‘最後一頓’,實在是吃了也不消化,索性,趁現在天色還早,讓我回家行嗎。”

傅九微楞,片刻後他淡淡道:“沒特別意思,就是以前的習慣……兄弟間的習慣。”

我聽後一下子楞住……驀然想起從宗家府裏的那個老太太口中,聽到的關於傅九的家庭背景。

從她的言辭之間,加上我所經歷的傅九對於他那個人渣弟弟的無腦關愛,可以推測出,他們兄弟之間,關系特別好。

可難道他們兄弟之間就是一起吃飯時候,互相伺候的習慣?

某個大戶人家的生活習慣已經令人發指,想不到大院的,更是奇特。

傅九要我陪他喝一杯,說沒個碰杯的,他會醉,等吃完飯就送我回去。

我無言接過那近五公分高的酒盅……

一開始我還覺得有貓膩,後來發現自己確實只是個碰杯的,我喝一口還是舔一下,傅九根本不管。

直到碰了第六杯之後,他打了一個酒氣沖天的嗝,看向我,似醉未醉。

“我爸,自我有記憶以來,一直特別忙。我媽在我五歲的時候,生下傅五申……沒多久就走了。”

傅九突然開口,把我說懵了。

他這是……?

我的心跳的很快很不知所措,不明白傅九怎麽突然跟我談起他的家事來了?以前在宗家府那老太太跟我說過的話,我差不多都忘光了。

“一直以來,都是同父異母的幾個哥哥,輪流照顧我們倆。他們八人的親生母親因為生產的關系,身子一直虛,很早就過世了。”

我暗暗咋舌他們家人丁興旺,但也能理解,傅九的父親應該算我外公那一輩的人,定江山的紅一代。

那個年代剛建國,提倡鼓勵生育,一戶人家一般都會生四五個孩子,倒不稀奇……

但傅九是八七年的,傅五申還是個九零後……看來他們父親是趕在計劃生育法徹底落實之前,奮力一搏……我是服氣的。

“大哥和二哥大我十多歲,其餘六個也大不了我幾歲,但他們把我和傅五申照顧的挺好。

除了沒爹疼沒娘愛,該過的生日,我們一次不缺,該有的情分一樣兒不少。

他們在不同軍區,相隔天南海北,過年也得等到年初十才能一家團圓。”

傅九給自己斟滿,對著我的酒盅又碰一下,“幹!”

酒漏灑到了我的手上很涼,我覺得他是喝高了,但仍忍不住好奇,問他為什麽要等到大年初十才能團圓?

“軍營傳統。”傅九斜我一眼,好像我是問了多白癡的問題一樣。

我哦了一聲,還是不明白,但不會跟一個醉漢計較。

“年三十兒,他們都得去替戰士站崗,讓戰士吃餃子看春晚,這是部隊傳統。闔家團圓的除夕是什麽樣兒的,我從沒體會過。等後來等我進了部隊,看到別人的哥也在站崗,我也就平衡了。”

聽到這裏我終於想起,他一家都是軍人,宗家府的那個老太太好像曾跟我說過一些,只不過當時我並未在意。

傅九突然轉頭看我,半天焦距才對上我的眼睛,“要是我大哥還活著的話,歲數應該跟你爸差不多。”

聞言,我手裏的酒差點晃灑……過世了?

和我爸差不多大……那也就是五十幾歲,怎麽會那麽早離世?

二百六十六章

我沒多問,感覺他只是想吐露,並不是想聊天。

“從小,大哥就給我剝蝦,剝螃蟹,挑魚刺,說吃這些海裏的動物,腦子才好使,嘌呤高。吃陸地上的,容易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我心想,他哥真是一竿子打翻一陸地的動物。

“那年我十七,過完年就該去軍營報道了,飯桌上他還給我剝蝦。我爸看不下去,說大哥這是教育庸俗化,思想資本化,這麽培養出的,只能是個腐朽墮落的產物。”

聽到這裏,我暗暗讚同,真是知兒莫若父。

“我還沒來得及糾正那老頭,他們一個個三十好幾的人,趁機起哄說也要大哥給他們剝蝦。大哥覺得好笑,就給所有的弟弟,一人剝了一個。後來……年年如此。”

……原來是這樣……我皺眉看向傅九,他喉結上下滾了幾滾,表情淡淡的。

他給自己又斟了一盅,飲盡再倒,整瓶酒已經空了。

之後他拿打火機點煙時,火苗好幾次才對上……

傅九呼出煙,盯著那一團漸漸彌散開的灰霧……我意識到他可能是喝醉了。

果然,他之後的話沒頭沒尾的,說起了大院的種種,似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我聽不太明白,只是一直在想,這可以隨便在酒桌上說嗎,不都應該是保密的?

“那時候,軍區大院和機關大院還隔著一條街,但從很久以前,就一直都不對付。軍區的認為機關大院的人特別迂腐特別社會,機關的認為軍區蠻橫不講道理。

後來,就出了事兒……加上那時候我爸歲數也大了,禁不起折騰,也去了。”

傅九沒說出的什麽事,只看著手裏的空酒盅,失焦的桃眸恢覆了平靜。

“六哥他們,在邊境執行任務時死了,四哥在軍演中喪命,本來挺鬧騰的家,一下子就剩下四個人。

七哥成了家裏的老大,他也就比我大四歲,擔負起大哥的角色。

後幾年的年初十,就我們三個一起過,圍著圓桌……七哥給我和五申剝蝦,剝螃蟹,他技術不好……把海鮮的鮮味兒,都弄沒了。”

傅九面無表情,一手夾著煙,另一只手裏攥握著空酒盅,硌得指節發白。

我的心驟然發緊……什麽意思,他是說他的家裏人,全死了?

那麽一大家子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皺眉看他,好奇,卻不敢問。

“後來七哥遭人陷害,下落不明……我帶著傅五申和七個拜過把子的戰友離開北京,落滬為寇,整整九年。

也不遺憾,畢竟年年除夕能給我弟弟剝蝦,生日給他點蠟。”

傅九叼著煙轉過臉,眼珠子打量我,彎起嘴角。

我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他這麽看我是什麽意思……

他朝我呼出煙,我嗆的直咳嗽,薄淡白霧裏卻見他瞇著眼笑,“其實你剛才的感覺真沒錯兒……”

“啊?”我不知他在說什麽。

傅九掃一眼寬大的圓桌,“你數數,這兒有幾張空椅子。”

我覺得他莫名其妙,但依然數了,說:“八個。”

傅九不出聲,只是笑。

他的笑容令我非常不舒服。

直到他忽然勾住我的後頸,將我湊向他的臉——

“沒錯兒,我那八位哥哥,一人坐一把,陪我吃飯。”他一身酒味,邪氣四溢。

我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

冷汗一滴一滴地順著後脊滑落下來……我試圖掙脫,可傅九的手卻扣著我的後頸死緊!

我又氣又怕,額角的動脈突突突地瘋跳……我瞪著他,卻也將他眼中的忿,怨,與哀傷……看的清清楚楚。

我心裏又忽然發堵,覺得他也挺不容易的……

傅九湊到我面前,他鼻間的溫熱氣息噴在我的鼻尖上,啞聲道:“……我一丁點兒都沒想過,今年的年夜飯,我會自個兒吃……全都是拜你所賜。”

我的心忽然像被人揪緊,一下子喘不過氣。

幾個月前他第一次去學校找我,就對著我說過的這一番話……背後的一切,竟然是……

我覺得他記仇的同時,也有點過意不去,但是……錯難道在我嗎?

我不敢發言刺激他,生怕他真把我殺了洩恨。

“秦老師,你說你怎麽能不令我,刮目相看。”

我垂下眼,這種時候不應該對視的。

傅九手從我的後頸移到肩頭,有一下沒一下地,玩弄著我那被燙焦的發梢。

“你真的該慶幸,你救了我。”他拖著音調,緊盯著我,“否則……我可能真的會給你墳前,放一把空椅子,再把你這顆小腦袋,放在上頭,祭奠。”

我緊緊抿唇,一句話都不敢說,他喝醉了,我不能跟醉鬼一般見識……

就在我以為會有暴風驟雨降臨時,傅九冷哼一聲,松手放開了我。

我頓時有種死裏逃生的感覺,更不敢過多造次。

依然不愉快的一餐結束後,傅九沒有食言,他換了一身衣服送我回家。

這次他沒有酒駕,是手下那個光頭男開車。

七點鐘到了市區,我要下車。

傅九說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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