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捂著肚子來到走廊……尖叫聲來自陳雨兒的病房。

是她在叫嗎？她出什麽事了？

我連忙走到她的病房外，眼前的景象令我大吃一驚——

只見陳雨兒披散著頭發站在床邊，她流著眼淚不停尖叫，揮舞枕頭讓所有人都走開。

輸液的架子倒在地上，她手背上的輸液管裏面是紅色，一個醫生正舉著她的吊瓶，怕她回血過多。

印象中陳雨兒住院一直安安靜靜躺著，雙目無神對什麽都一片茫然，今天這是怎麽回事？

這時，她看到了梁京澈，忽然不動了……下一秒，她扔了枕頭跑到了墻角，蹲下背對著所有人，瑟瑟發抖，嚎啕大哭。

這麽有意識的行為……難道她恢覆神智了？

醫生和護士蹲在陳雨兒身邊像是哄小孩一樣輕聲細語，說她已經有極大的好轉，這是奇跡，可是陳雨兒一直捂著耳朵不停喊著走開走開！

混亂中，我終於聽明白身前兩個護士的交談。

一個矮個的護士聲音有些哽咽，原來她像平時一樣叫陳雨兒起夜上廁所，怕她尿床。

起來給陳雨兒提褲子的時候她還一直好好的，盯著鏡子裏的她自己眼神空洞。

誰知剛沖馬桶，陳雨兒渾身就抖了一下，她以為是沖馬桶的聲音太大驚到了陳雨兒，連忙安慰，根本沒有用，陳雨兒就看著鏡子開始慘叫，差點給她嚇死！

矮個護士說她本來就很害怕陳雨兒現在的模樣，結果大晚上的她還那樣瞪著眼珠子尖叫，嚇得她都坐到了地上，魂都差點兒飛了！

剛才主治醫師還責備她沒有護理好，她真的好冤枉。

矮個子護士開始抹淚，另一個護士連忙安慰同伴，低聲說陳雨兒可能是突然恢覆意識了，看到鏡子裏面的自己被嚇到，無法接受吧。

“她畢竟化療做了這麽久，花掉梁董那麽多錢，好轉也是應該的，只是可憐被你趕上了，不要太往心裏去啦……”

我默默聽著，不由想到第一次見陳雨兒時的情形……

現在，那個古靈精怪的少女，由混沌間突然清醒，看到自己變成了耄耋老嫗，被迫接受這一殘酷的現實……

我不願去想象她今後的心境，因為那種真實的絕望，連我都無法面對。

梁京澈只留下一個護士，讓其他人離開。

我連忙躲在門邊，實在好奇他會做什麽。

只見他走到陳雨兒的身邊，蹲下，看向眼前佝僂著身體的女人……

“氣撒完了？”

梁京澈的聲音很淡，就像父親面對不肯睡覺還亂發脾氣的女兒。

“求你……求你走開，不要看我……求求你……”陳雨兒的額頭頂在墻角，捂住臉，肩頭顫抖。

梁京澈蹙眉看她，“轉過來，看著我。”

“不……不要……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我是個怪物！”陳雨兒嗓子哭啞。

“我數到三，不轉我就走，也不會再來看你。”

梁京澈站起身，俯視地上的女人，“一，二……”

陳雨兒刷地站了起來，低著頭，仍舊沒有轉頭。

梁京澈走到陳雨兒面前，將她的頭靠到他的胸口，輕輕拍了兩下，沈聲道：

“你恢覆的很好，明天會開始新的療程，不要懈怠，也別放棄，知道了麽？”

陳雨兒的眼睛睜得很大……她緩緩閉上，滑下眼淚。

他平靜開口，“一定不能懦弱，你放棄了，這世界上……就不會再有你的容身之處。”

終於陳雨兒清晰地“嗯”了一聲。

“……梁京澈，我像怪物嗎……”

“像。”

陳雨兒渾身一顫，掙紮，梁京澈用力摟住了她。

“不過沒事……我一定會把你，變成和從前一模一樣。”沈冷的嗓音，無比堅定。

我凝視著梁京澈，心臟裏被一種情緒填滿，說不清楚那是什麽。

淩晨的上海依舊燈火通明，車流不息。

屋內，時光悄無聲息地溜走……

“快睡吧，我等你睡了再走。”梁京澈坐到陳雨兒的床邊。

“梁京澈……”陳雨兒用被子遮住嘴巴，眼淚簌簌。

“你想讓我明天開不了晨會？”

陳雨兒在被窩裏連忙搖頭，用力閉上了眼睛。

護士給陳雨兒換新的吊瓶，屋裏恢覆了曾經的寧靜……

梁京澈無聲嘆息，靜靜看著床上的女人出神。

我轉身離開，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梁京澈，他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這次，我真的一點都看不懂了。

早上我去了父母的病房，沒有告訴他們我受傷和要住院的事，只說昨晚和一個回國的朋友白酒紅酒摻著喝，睡死了過去，手機也不知丟到哪了。

他們把我狠狠責備了一通，二十多年第一次看到他們兩人發這麽大的火，嚇得我瓜子都掉了。

怕他們血壓再升高，我連忙哭，把在美國好好的朋友說得失戀尋死尋活，異常狗血，成功吸引父母的註意力，他們對我朋友唏噓心疼，討論現在的男人的不負責任。

我適時點頭，吃著熱乎乎的早飯，感嘆終於結束了。

路過陳雨兒的病房，我看了一眼，她在忙著做覆健。

她的頭發全剃光了，比之前稀疏的那種順眼多了。

見我看她，她有些疑惑。

我連忙離開。

坐上地鐵，肚子還是有些不舒服，我沒有按照醫生的要求住院，因為今天……我必須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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