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終於挨到放學，我打車回家換了身朋克風的衣服，準備出門見一個人。

那天和程啟東及那幾個公安吃完飯，我就約了他今天見面。

母親在客廳看電視，她見我濃妝艷抹一副不良少女的裝扮，皺眉問我怎麽穿成這樣。

當我說要見個朋友時，她眉頭皺得更緊。

“箏箏，你坐下，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我看看時間，坐下，“媽，我都跟人約好了，最多只能跟您聊十分鐘的天。”

“最近我聽幾個鄰居阿姨說，你總是坐不同的豪車回家，什麽牌子我也記不住，是真的嗎？”

“都聽說朝陽大媽搞偵查厲害，沒想到咱們徐匯大媽也不逞多讓！”我笑笑，算是承認。

“別嬉皮笑臉的，你爸和我從不過多限制你，是認為你有主見，知輕重……”

“媽，您能不能快點說正題……”

“你既然跟那位梁先生交往，就應該註意影響……”母親嫌棄看著我的煙熏眼，戴鉚釘的黑T恤，黑短褲，黑靴。

我忍不住大笑，“媽，您一把年紀怎麽還夢想著‘灰姑娘’童話啊！你知道梁京澈是什麽人嗎，咱們家是高攀不起的，現實，現實一點好不？”

母親驚訝，“你……不交往你怎麽能往家裏帶？看你們聊天樣子明明蠻熟的，你還帶他去閨房裏……”

我差點笑死，“閨房……媽，現在都什麽年代了，進個房間你就大驚小怪的，又不是開房！”

“……那你們，發生過關系沒有？”

我的笑僵在臉上，一些不好的回憶頓時湧上腦海。

我的沈默令她沈默。

“……你喜歡梁先生嗎？”

“不喜歡。”這一點我很肯定。

母親震驚，“你……不喜歡他，為什麽還會跟他發生關系……你不知道一個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潔身自好嗎！”

“別人可能是這樣吧，但身體對我來說，沒什麽重要的，只是個軀殼。”

我垂下眼，對於父母，能不說的謊話，我盡量不說。

“秦箏！”

母親叫了我的全名，看來她真的生氣了。

“媽，如果你要生氣或責備我，能不能等我回來？滿清十大酷刑，輪著來我絕不吭聲的！但是現在我真的有個很重要的約會……”

良久，母親閉眼嘆息一聲。

“箏箏……自從你外公去世之後你就徹底變了一個人……後來，你上了大學，好像慢慢地又變回從前的樣子，爸爸媽媽嘴上不說，但心裏都高興得不得了……可你現在，怎麽好像又……變成我們看不懂的樣子，要麽很晚回來，要麽就悶在屋裏一整晚……媽媽很害怕……”

母親的話令我有點愧疚，手不自在地放到大腿上，卻被短褲上的鉚釘戳痛，這破褲子……

我看著母親，“媽，別擔心，我只是在……忙一個設計方案，我要賺錢，給你們買一個很大很大的房子……”

她和父親已經五十歲了，在我的成長之路上，他們從未限制過我追逐夢想，尊重我的選擇，也不缺我一絲物質，我原本是知足的，對他們，對這個世界的一切。

但外公的屈辱離世令我感覺這個世界，有什麽地方是不對勁的。

我想探明這個世界的本源，但是越窺探，越失望，越極端。

我變得偏執而寡情。

直到我遇見了一個男人，他整個人……都讓我質疑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理解，甚至連那些恨意也變得無足輕重……

“那就……用平和的心境看人生百態吧，莫嗤笑醜態，莫縱容惡念，以寬懷氣度待人處事，你覺得好不好？”

“身為人者，總以為自己是天地間最有智慧的一類，所以輕侮其它生靈。

其實人也好，花鳥魚獸也好，都有可以相互參照之處，至少它們不會因一些蠅頭小利而互相殘虐，它們吃飽，就不會想要更多，就無所謂貪婪。

內心的貪婪，正是大多數人痛苦的本源。”

一開始的我，是沒興趣聽他說這些的。

只是單純地喜歡聽他說話。

因為他的聲音特別好聽……就像清晨雨停後的水珠，繞了檐瓦半個弧度，滴落到清澈的水井，嗒，漾醒水面的桃瓣……

……

那個人的雙眼中，有對自然萬物的尊重，對人性的眷悟，是一種驚世的明白。

我不知道，世界上竟然還有這樣的人？這種人怎麽活下來的？

越跟隨他，卻越是彌足深陷……

越想知道他到底是一個怎麽樣的人物。

更不切實際地，想和他談戀愛。

他沒有答應我，可是從點滴中，我覺得他開始接受我了，我甚至還來不及高興……

……

他們就害死了他。

我怎麽能甘心啊……我這麽多年，只喜歡了一個人，我那麽珍惜的一個人……

一年以來，午夜夢回，我乍然驚醒，始終無法接受他就那麽消失在我的生命裏……無法再對著他叫出那個名字……

我想，這輩子我永遠都不會再愛上一個人了。

後來我無意中想象，那一張張的面孔得到應有的報應，突然發現心不那麽疼了……我明白，唯有覆仇，才能讓我湮沒在黑暗的靈魂得到解脫……

“箏箏，你別哭，媽媽不是在責備你……媽媽只怕你受到傷害，你是個女孩子，要懂得保護自己啊……”母親手忙腳亂的安慰，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摸了摸臉……我竟然哭了？

“對不起……媽媽，我不是個稱職的孩子……”我低下頭，她抱住了我，摸著我的頭。

其實我很想為母親撫平額上的細紋，想全身放松地靠在她瘦弱卻溫暖的肩頭……

但是，覆仇的路上，註定是不可能享受安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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