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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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皇帝用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讓三公主離開了薛妙鸝潛在的利用。

在薛妙鸝自己,這一切是名為恩遇的幽禁。

她永遠沒有了自由,不過幸好她也從未向往過自由。

皇帝的眷顧不會落在她身上,她早已知道了。

薛才人,原來不必等到蓋棺,這三個字,就足夠定論她的一生。

十六、成毀

宮裏過年,事情遠比民間來得繁覆,能稍喘一口氣的時候,下人們之間議論才漸漸多起來——那已是初十之後了。在眾人眼裏,程賢妃近來頗得聖眷,薛才人能稱苦盡甘來,故而這一年的正月,自開篇便是一團喜氣。然而元宵節又在望,宮中各處的勞作仍然繁重,所以這談資只興盛一時,像陣風似的,倏忽就吹了過去。

謝紅葉因為在京中並無親屬,在同僚之間,為人又頗好說話,年關當值的差事,落在她頭上的便比落在旁人頭上的多了數倍,不過太醫院正到底是個厚道人,元宵放了她的假,準她到外頭好好趕一回熱鬧。

正巧跟她住得不遠的二等醫女孫氏也得了那日的假,想出去游賞一番。孫氏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在醫女當中亦算年輕的,昔年所托非人,和離之後才重拾醫術,繼而入宮。她為人極熱情,在京中的日子也長些,聽聞謝紅葉能出去,便自告奮勇,要帶她好好看看燈會。謝紅葉興致原本不高,但推辭不過,也就約了同行。

這幾日京中皆無宵禁,入夜時分,只要有腰牌,便進得宮城。待她們回去,大約已過了亥時。紅葉頭上插戴著夜市上買的雪柳,一手抱著幾包糖漬或鹽漬的果子,一手提著孫氏送她的鴛鴦花燈——孫氏說,她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該有個彩頭才是。

雖已走了一天的路,但從未見過的熱鬧和繁華讓謝紅葉還顧不得疲累,倒是孫氏在回宮之後就有些無精打采,說要早早回去安歇,紅葉和她一起回了住處,卻沒半分睡意,就只放下了果子,點了亮些的燈籠,信步在宮中閑逛。

值此大節,除去無人居住的宮室,各處都是一片燈火通明。她起初只顧著賞燈,龍騰九霄、百鳥朝鳳、靈芝玉露、麒麟白澤……種種花樣皆是坊間所不能見,就連走馬燈上的畫也無一凡品。謝紅葉看得有些著迷,待到意識到自己正走向哪裏,心中“咯噔”一下,霎時半分歡喜也提不起了。

往前是養心殿,再往前是永安宮,一處關乎皇帝,一處關乎先皇後。謝紅葉感到害怕——這代表著她心中有不該有的牽念——她感到自己的手腳都微微發涼,這讓她不禁懊惱,想著今夜不該出來。可她還是沒能下決心就此折回去,有什麽剪不斷理還亂的東西,一直推著她往前走,直到她看到永安宮裏、嘉寧殿外,並無往年那星星點點的光亮。

皇帝該是還沒來過。謝紅葉在殿外站了一會兒,忽覺自己這樣一個並未見過先皇後生前音容的人,此刻的行止有幾分荒唐,自嘲似的一笑,就回身想走。

然而她剛轉過頭,就看到了永安宮門口的那個身影。

皇帝今夜來此,自然沒帶著儀仗,只有高奉隨侍在側,與往年一樣。

紅葉屈膝,皇帝道:“不必行禮了。”

他換下了今日在人前理應穿著的盛裝,燈籠的光昏黃,照不出他衣裳的顏色,只看得出樣式素凈。身形與往日相比,也看不出區別。紅葉想著近日看過的脈案,估量著皇帝身體該是無恙,便沒再說什麽,很快請了辭想要離開。

皇帝卻道:“你是不是在怕朕?”

紅葉的心又是一跳,倉皇道了句“紅葉敬畏陛下”。因皇帝問得突兀,她微有些不明就裏。皇帝慘淡一笑,“朕是越來越看不透你了,你說該怎麽辦?”

見她仍是一頭霧水的模樣,皇帝繼續道:“紅葉,朕本以為,你的冷淡脾氣,在誰那兒都是一樣的。”

謝紅葉立時想起除夕夜裏他的那個眼神,不禁怔忡。然而她不合時宜的固執,阻擋了幾乎沖口而出的解釋。半晌,她低眉請罪道:“紅葉有負陛下青眼,請陛下賜罪。”

皇帝擺了擺手,示意她跟自己進去。

紅葉不明就裏,進了嘉寧殿之後,見皇帝在皇後的畫像前點了三炷香。

“你來。”皇帝示意紅葉上前,也容她給皇後敬了香。紅葉稍覺尷尬,皇帝的聲音已響起:“在皇後面前,朕要你一句實話。”他問她,“你做那件事,究竟是為了誰?”

“陛下……陛下何以有此一問?”她明知故問。

皇帝的眉目在陰影中看不清楚,聲音卻是可感的冰冷,“謝紅葉,你告訴朕,以後從你這張嘴裏說出來的話,朕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相信?”

“我沒有想過要騙陛下,”謝紅葉說,“我從前對陛下說過的話,可能不是每句都是真的,但也絕沒有有心的欺瞞。我不想對陛下說謊,卻不知道,陛下還肯不肯再信我。”

“你為什麽會幫著程賢妃?她許給你什麽了?”

紅葉道:“我並不是想幫她。陛下容紅葉放肆吧,對紅葉來說,這次是賢妃娘娘幫了我。我做的,是我想做的事情。”

她稍頓了頓,又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不知道這次的螳螂是誰,黃雀又是誰,但我能猜到,江淑媛是被人害了。我是個醫者。”

話說到這裏,已經對一切有合理的交待。她不會再提三公主。

“是螳螂扮作了黃雀,還是黃雀原本就不止一只?”皇帝淒然一笑,“程賢妃……呵,她也不過是搶在別人前面做了黃雀。”

“謝紅葉,”他問她,“你眼中所見,便真的只是那只蟬麽?”

紅葉道:“對螳螂和黃雀,紅葉又有何求呢。”

皇帝的聲音這才柔和下來,“你果真不像是這宮裏該有的人。”

不知何故,他這話說得似帶著幾分遺憾。謝紅葉不願多想,匆匆道:“陛下謬讚了。”

皇帝的目光掠過紅葉頭上插戴的雪柳和黃金縷,勉強笑道:“你回去吧。到底今日也是個節日,這淒風苦雨的地方,也不該久留。”

紅葉無言以對,遂恭順告退。

皇帝看著她快步走遠的背影,心一點一點地沈了下去。

“阿縈,”他喚著先皇後的閨名,“我該怎麽辦……她是不該留在宮裏的人啊。”

他身邊可以有皇後、可以有妃嬪、可以有仆婢。而她絕無可能成為皇後,從不適合成為妃嬪,在他眼裏也不再僅僅是個仆婢。

自除夕以來,他意識到自己迫切地需要她的一個解釋,那時他便知道,這個低微而不起眼的丫頭,對他來說是和別人不一樣的——他肯讓她解釋,他滿心期待她能自圓其說。

他愛杜縈如愛一位妻子,而他對謝紅葉,已開始患得患失。

這是皇帝所不願接受的疏漏。

至於謝紅葉,當她回到自己的住處,看到那盞鴛鴦花燈的時候,只覺得這成雙的鳥兒異常刺眼。遂把花燈丟在一旁。

十七、非非

開春之後,天氣漸漸轉暖,江淑媛的身體一日日好起來。賢妃既有意對江淑媛示好,自然不會阻攔時常去春禧殿探望的謝紅葉,紅葉因而與春禧殿中諸人漸漸熟絡。

三四月間,秋容的師父——也就是她最初入宮時帶她的老宮女——生了病,那位嬤嬤姓張,早已離宮獨居。秋容每月至多不過一兩天的時間能出宮,照料張嬤嬤是力不從心,因她入宮時年紀極小,張嬤嬤對她來說就像母親一樣,她雖托了鄰裏幫忙照應,但還是放心不下,因此求紅葉幫忙。

紅葉的身份是醫女,與宮女不同,不當值的時候,出宮不是麻煩的事情。她想著,哪怕就是去一趟,讓秋容安心,那也是好的。

那位張嬤嬤為人極和善,自己身在病中,口中問的,卻多半是秋容在宮裏好不好。紅葉是自小沒娘的孩子,對這樣慈愛的長輩,不禁生起親近的念頭。張嬤嬤逐漸痊愈,紅葉還是時常探望,漸漸就成了習慣。

到了五月末,紅葉在不當值的日子裏照例到張嬤嬤那兒去。老人家已把她也當做女兒看待,午間飯後,她同紅葉說起從前的時候,因見外頭榴花已開,隨口道:“三十多年前,我還跟著娘娘的時候,娘娘她就經常在這種時候帶著我們去賞花。那時候她可真漂亮,最好的年紀,再好看的花兒都比不上娘娘。娘娘得寵,宮裏人就泛酸,整日念叨著,說什麽‘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可是娘娘的榮寵,還是延續了二十年。”

張嬤嬤說這話的時候,微微瞇著眼睛,仿佛也想到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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