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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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尋仙晚上做了噩夢,又夢見自己剛被人抓住的時候,被刑訊逼問,呼救無門。猛的張開眼坐起身,自己身上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手落在床上,才發覺床上只有她一人,穆舟已經不見蹤影了。尋仙腦子發沈,起身摸著黑去桌邊倒了一杯水,雙腿有些發軟就順勢坐在了凳子上。方才的夢太過於真切,又仿佛重新進體會到到了瀕臨窒息一般的絕望。

窗子外有淡淡的月光透進來,尋仙過去推開窗,看見天上薄雲幾縷,月牙尖尖。院中悄然無聲,只有草木樹影投在地上斑駁交錯。

不知過了多久,夜幕中黑影一閃,尋仙定睛看過去那人就是穆舟。

穆舟也顯然沒有想到尋仙正站在大開著的窗口看著他,腳步一滯,而後才推開了房門進去。他走到尋仙身後,低聲問道:“怎麽醒了?”

尋仙扭過頭看了他一眼,寂寂無聲,隔了會才低聲道:“你前幾日晚上都給我喝的安神茶?”若不是這樣,自己也不可能每晚都睡得這樣安穩。尋仙一貫覺淺,稍有響動就能驚醒,絕不可能半夜穆舟出去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是……不想擾了你睡覺。”穆舟走過去,在後面環住了她的腰輕輕抱住。

尋仙沈著聲音問:“你去過幾回了?”

“今晚第四次,不過一直找不到入口。”穆舟不由皺起了眉頭。老太太原先的院子應當是有暗道能下到庭中地底的暗室,可是他已經去過了幾回,也一直尋不見機關。

尋仙也就跟著沈默了下來,轉過身直視著穆舟:“下回我跟你一起去。”頓了頓又道:“你讓我睡得沈沈,卻自己一個人做做那事,我也不放心……”她的話說到一半,語氣就跟著輕緩了下去,垂著眉眼想了一計,“隔幾日不就要做法事了麽,倒可以讓小葉子那邊旁敲側擊一下府裏不安生就是女屍的緣故,到時候老太太心中有所忌憚,不定真會叫人去消解女屍的怨氣。叫做法事的和尚下去不可能,但是讓女屍被擡出來卻可以試試。”

穆舟一聽,也覺得大有可行,到時候只要留意老太太自己親信怎麽下去就成了。“這事情還要好好計劃下,不可讓她生疑了。”

兩人一合計也算有了進展,穆舟去屏風後換了衣裳。尋仙略站了會,忽然想起自己剛做的那夢,問道:“那柏老王爺一案,到底是怎麽生出的?”

穆舟之前跟著緘王在此地辦理這案子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那柏老王爺謀逆案全是他部下告密。既然尋仙問了,便也將原委說了一遍。兩人並不點燈,不近不遠的坐著說話,別是一番滋味。

尋仙聽後,輕聲感嘆,心裏頭才剛起的一點心思就越發肯定了兩分。“我懷疑,三年前抓我的那些人就是那群人。”

“怎麽……會有這樣的推測?”

窗外的風帶了濕意有些涼,透著領口灌進去。尋仙深吸了一口氣才道:“之前我只以為害死我爹的人和抓了我的人都是同一撥人,可後來回了方家才知道,根本就是兩方。柏老王爺出事前派人傳了東西來給方府,倘若不是身邊至親的人恐怕也不會知道。可是這其中時隔了幾年的功夫,我猜他們是原本作罷了的,不想我爹三年前被抓,他們又起了疑心立即抓了我過去。”

穆舟眸色幽深起來,“當年柏王爺一案的牽扯應該都下獄了,我明日一早就傳信給緘王,讓他留意下當年的那幾個忘恩負義之人。”

尋仙將這些事情又仔細捋了一遍,眉間籠著的遲疑不定依舊不散。“那日你說,玉匣可能原本就是方家的傳家之物,若這樣說的話,那柏老王爺命人送來的又是什麽?關系皇室的玉匣在方家,而我娘是王爺的私生女,偏巧就嫁入了方家,這裏頭是否有什麽關聯?”

這也正是穆舟這幾日費心思慮的東西,然而那更夫殺人一案中,間隔多年搜出的東西除了幾封字跡斑駁的信,再沒有玉匣之類的東西。當日這更夫為了換錢曾經賣過一塊長生鎖,緘王已經叫人去搜尋了,可未必能找到下落。

——

第二日。

尋仙算算時日也該去老太太那請安了,一早用過朝飯就帶著袖袖去了方府。進了屋子聽見有婆子再跟老太太回稟說老太爺這兩日能用半碗飯了,精神也見好。

老太太忙說好,交代了她們還要盡心打點好一切。

尋仙過去請了安,發現方言葦早就坐在了老太太身邊,手中拿著一卷書在看。老太太笑著對她道:“你聽聽,你祖父的身子是一日好過一日了。”

“還不是老太太誠意打動了菩薩。”尋仙臉上笑吟吟的,“前幾日四叔留我們吃飯還在說,現在舟城不是有個口岸嘛,四叔還想讓那些往來海外的商船去請個那邊的大夫來給老太爺瞧病呢。”

方言葦聞言,稍稍挪動眼看了尋仙,不出一聲又低下頭去看書,一副貞靜嫻雅的模樣。

老太太笑道:“他也是個有心的。”聽聞了老太爺病情轉好,老太太自己的氣色也跟著好了許多。“他那媳婦算起來也有七個多月的身孕了吧?”

尋仙道:“我那日見到四太太肚子又大又尖,聽老嬤嬤說該是個男孩。”

這話自然討老太太歡喜,雖然方延祿是庶出,並不是她的親身兒子,可方家如今這個情勢,有那男丁是天大的喜事。想到了這事,老太太心下又不禁幽暗了幾分,想著是不是真是先前有作孽的事傷了陰德,這才讓方家幾乎絕戶。如今,也只指望著老四媳婦能爭氣些。

老太太想著這些,話也就少了起來。

尋仙轉眼看向方言葦,問道:“三姐這是看什麽,看得這樣入迷。”

方言葦也應她的問話,並不顯得驕矜自負,反而和氣的笑了一笑,“四妹該知道我就愛看這些酸詩的。”說了後就淡淡的看著尋仙,手指在書脊上隨意撥動。她如今一日有大半日在老太太跟前,閑來無事就找了書來看。可剛才她聽著尋仙說話,又哪裏還能看得進去。

這陣子四房的作為她也清楚,老太爺的病何至於會像一日好過一日了?還不就是因為她那四叔重新換了煙膏給老太爺抽。有了那新煙膏,老太爺對二房也一下子冷落了許多。她爹娘整日裏同人打聽哪裏還有好煙膏。這會聽方尋仙的話裏話外都有替四房說話的意思,也就不難猜到這是為何了。

方言葦原先不覺得什麽,這會才發覺二房當真是岌岌可危。原先每次她娘一提男嗣,她便覺得話鋒是在輕視她,可現在卻覺得,二房的確應該有個男嗣,她的確是該有個兄弟。倘若,她有個兄弟,二房不會有今日窘境。

尋仙閑話完就告退,剛出了院子就看見阮嬤嬤從北邊的廂房過來,眼眶微紅。“阮嬤嬤?”

阮嬤嬤擡起頭,急忙又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淚,“四小姐這是要回去了?”

尋仙點頭,又朝著她深深看了眼,阮嬤嬤這才說了原委。原來是李嬤嬤上個月月中就病了下來,一日差過一日,今日已經神智不清認不得了。

尋仙聽後便說要去看望,阮嬤嬤心中感動,帶著她往西廂房李嬤嬤住著的小屋去。

☆、臨死言【第二更】

? 李嬤嬤躺在床上將死未死,不過是一口氣還未斷罷了。阮嬤嬤到她跟前,看見她這幅模樣,忍不住動容,又垂下了眼淚來。“芡紅……四小姐望你來了。”

那李嬤嬤幽幽的轉過臉,渙散的目光在觸及尋仙的時候似乎震了一震,張了張嘴卻沒擠出聲音來。阮嬤嬤知道她是有話對四小姐說,可心有無力說不出了。兩人才剛站住了腳,外頭小丫鬟辦事拿不了主意來請示阮嬤嬤。原本老太太院裏的事阮、李兩位嬤嬤一道辦的,這會全落在了阮嬤嬤身上,有時候忙得如打轉的陀螺。

尋仙道:“嬤嬤先料理事情,我陪李嬤嬤坐一會。”

阮嬤嬤朝著床上那人看了眼,只好點了點頭出去。

待人出去了,李嬤嬤忽然一把抓住而來尋仙的手,分明已經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力氣卻是奇大。“四小姐!”三個字好像她從嘴裏頭生硬擠出來的一樣,又急又促。

尋仙反手握著,在她床前的一張圓凳上坐了下來,柔聲道:“李嬤嬤,你仔細養著身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話才說完,李嬤嬤的眼淚就順著眼尾簌簌的掉落了下來,嘶啞著聲音表情痛苦著道:“四小姐……老奴對不起你……”

“老奴對不起你,對不起……三太太……”

尋仙根本沒料到她會跟著自己說這樣話,這李嬤嬤是老太太的心腹,在跟前伺候了幾十年。尋仙只以為她知道多少秘密也該是一並帶進棺材裏,只字都不會吐露的。“李嬤嬤……”

李嬤嬤凝視著她,目光又好像渙散了起來,嘴裏頭反反覆覆的喃喃著對不起。

尋仙心中黯然,皺了皺眉頭,心中也並不再指望她再能清醒著說出什麽的時候,李嬤嬤放松了的手卻忽然又抓緊了,目光緊緊盯著方尋仙,開口道:“三太太,是老奴對不起你!”口齒清晰,好似並不像個垂死之人。

尋仙猜她這是回光返照,也不敢輕易答應她,只聽見李嬤嬤又繼續哭著道:“老太太當初起那個心思的時候,老奴就該勸著的,萬萬沒想到,老太太真的會讓你你去死。”說道後面,連著語氣都顫抖了起來,中間染了不少悲痛懊惱。

尋仙的手掌被她掐得生疼,卻不敢抽出,眼見李嬤嬤抑制不住悲痛在那哭著,忍不住追問道:“老太太怎麽狠得下心來的?”

李嬤嬤現在只當坐在自己跟前的就是當年的三太太,滿是歉疚的回道:“這……當初三老爺娶太太的時候,老太太心裏頭就不舒服,更何況是不知底細來路的。誰料後來那謀逆案查到了方家,老太太這才知道這三太太是出身王府,心裏頭疑心……疑心是故意來方家做奸細的,就……就借機讓三太太去頂罪去了。”

“方家又有什麽樣的寶貝東西,值得王府裏的人來窺探?”尋仙緊緊的咬著牙齒,恨不得這會能搖醒李嬤嬤讓她一字一字說清楚給自己聽。

那李嬤嬤卻聲音越來越孱弱,“方家有玉匣,匣內藏美人。都是……都是這兩句話,都是這兩句話!要不然不會造這麽多孽。不得好死啊……不得好死。”

李嬤嬤嘴裏頭念叨的聲音越來越低,轉瞬再半點聲息,尋仙心裏頭一驚,伸手去嘆了嘆她的鼻息——一息尚存。她像是受了驚嚇一般匆匆轉身離開,門外有專門伺候的小丫鬟,見她離去欠身,道了一聲四小姐慢走。

尋仙心裏煩亂,哪還有心思理會她這些,腦中飛旋著李嬤嬤剛才所說的那幾句話。袖袖一直在屋外候著,見她神情不對也不敢吱聲,一路跟著回了自己小院。

尋仙坐在屋中靜默了許久,才從之前的那一番話中緩過來。從之前薄氏的一句半言到現在李嬤嬤說的那番話,幾乎已經能確定,當年她娘並不是病死,而真是老太太設計陷害的。她竟然早就有了害人之心。尋仙緊緊著握著拳頭,指甲嵌入掌心絲毫不覺得疼,生生扣下了一小塊皮。

袖袖在旁守著她,見她神情恍惚又似眉眼之中籠著一股戾氣,心中更加焦急了起來。才剛要打算出去尋那姑爺來瞧瞧小姐,就被尋仙發話問:“姑爺還在嗎?”

袖袖趕緊出去問了引錄又回來回稟道:“那方府的小女冠剛才來了,姑爺正在書房跟她說話呢。”

尋仙知道他肯定是要交代小葉子做那些事,隨即讓袖袖出去打了一盆水重新洗了臉,對著菱花鏡照了照,確定看不出一絲異樣,才拿著團扇往書房過去。

經過窗子,尋仙不經意往裏一探,看見穆舟正坐在桌案前,小葉子嘴上帶著笑容望著他,神情柔軟。她雖然只是短短一瞥,卻仿佛已經瞧出了小葉子從眼底溢出的濃濃情意。之前想不明白為何她處處擠兌奚落自己,原來……竟有這樣的原因。再走了兩步就已經到了正門,那門是開著的。尋仙用扇子在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笑著往裏頭打量了一眼。

穆舟擡起頭來,望著她也春風一笑,溫聲道:“你怎麽過來了?”

尋仙提著裙子進裏頭來,她臉上神情自然閑適,嘴角噙著半抹鹹淡適宜的笑,更叫人覺得一抹嬌柔中掩著風風流流。

“我來瞧瞧你們商量的怎麽了。”說著話,人已經走到了書案前,跟穆舟站在了一側。

那小葉子早就聽出了她的聲音,原先臉上的神色消失得無影無蹤,等方尋仙站了她眼前笑瞇瞇看著她,她才擡眼冷冷淡淡的回視了一眼。

尋仙也不惱她,依舊笑了笑,問向穆舟:“怎麽樣了?”

穆舟道:“事已經差不多了,老太太聽了小葉子師父的話雖還沒明言,只怕已經是動了那心思。後頭只要咱們盯緊了,自然就能成事。”

尋仙點了點頭,又轉向小葉子道:“這回多謝你和你師父了。”

小葉子眉頭輕輕一皺,裏頭閃過半分厭惡和不喜,語氣疏遠的回道:“你要謝我跟我師父的事情又哪裏只有這一樁?”

“是了。”尋仙伸出手去拉著穆舟,與他十指相扣,“若不是你師父當初讓老太太的動了招婿的念頭,我跟他也未必能成親。”

小葉子聽出這話裏頭的意思,心中一怔,帶了幾分吃驚的望向那方四小姐。心中慌張不定的想著,難道自己的這些心思都被她發覺了不成?可再轉念一想,事到如今,就算是她知道了還能怎麽樣。她不過是愛慕而已,又沒真的去做什麽事。越想越是酸楚,匆匆撂下話就告辭了。

尋仙方才不過是一時起了玩心,以前一直被小葉子言語譏嘲,如今知道了她的心事也就沒忍住激了下。可之前李嬤嬤的話壓在胸口,即便是逞了口舌之快也不覺得多心裏頭舒暢。

穆舟握了握她的手,低醇著聲音問道:“怎麽了?”

尋仙擰了擰眉,掠過一絲不快,“你又知道我怎麽了?”

“小葉子正在辦那事,你也不是那樣不知道輕重的人,不會挑這時候故意說這話給她。”穆舟說道。

尋仙登及覺得心頭起了怒意,仔細看著眼前這人,分明生得面目清雋,一派正人君子的坦然模樣。“你既然知道她對你的心思為何不趁早詞言正色的斷了她的念想?還是你以為我能讓人肆意覬覦我的夫君?”?

☆、探密室【第一更】

? 這話說完,連尋仙自己都先楞了一下,轉而緊緊擰著秀眉。可目光卻是仍然逗留在自己身側那人的臉上,似乎帶了重重的審視意味。尋仙不敢相信他是明知道小葉子的心思卻故意置之不顧,甚至是加以利用。可除去這個緣故,又好像說服不了自己相信他還有旁的緣故。

尋仙一生都在被人蒙蔽,信任二字就像是浮在她心中一層薄冰,稍稍一點震動就能令其頃刻粉碎。她回府所作所為無不是利用人心,可心裏頭最害怕的也正是被人利用了自己一番赤誠之心。尋仙原本不該揣測穆舟對小葉子的用意,可既然起了疑,那一點點陰暗的猜疑無限蔓生延展,不吐出來不快。

她不過是借著小葉子的事來問穆舟,是不是也對自己諸多利用。她是願意相信穆舟的,不然……不可能跟著成親。亦或是就是這樣的信任,生出愛意來。若是有朝一日信任轟塌,愛意也隨之消散。

穆舟片刻不語,只見她臉上數種神情閃過,最終冷漠的看著自己。他經過兩世,也能猜出尋仙現在心裏頭在想著什麽,抿了抿唇說道:“不是你想著的那樣。”

尋仙聽見這幾字,心裏驟然松了一松,仿佛這寥寥數語就已經能夠安撫自己胸臆間掀起的狂風驟雨。她垂下長睫,一字不發,逼著讓自己的怒氣和懷疑降下去。

有這句話就夠了,尋仙不想去深究,也有些膽怯去看清深身前的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她曾經以為穆舟就如她看見的那樣儻蕩颯颯,從容睿智。她從未想過他其實也一直是在設計手段左右他人的命運。

“好,剛才是我……”尋仙想說出些挽回的話,勉強著自己笑了一笑,“是我不該疑你。”

穆舟也像是順著她的意思將這事輕輕的揭了過去,長舒了一口氣:“原來有的人也是會吃味的啊……”他抱著尋仙的腰,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尋仙也回抱著他,頭枕在穆舟的肩膀上,語調嬌氣的說道:“就是吃味了難道不成?”

穆舟其實心知她之前為何忽然因著小葉子的事發怒質問,根本無關吃不吃醋——她在那一刻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利用她。他心頭微微苦澀,只盼著今後諸事都一一順遂她的心意,能讓她再不疑心自己的用心。

“尋仙兒想怎麽吃味都成。”穆舟湊在她耳畔低聲喃誦,話中帶著濃濃的寵溺。

待到兩人用過飯,方府那邊有小丫頭來傳說是老太太身邊的李嬤嬤過世了。尋仙叫引錄準備了金箔黃紙過會送去吊唁。她之前被小葉子那事攪合了心緒,倒一直沒機會提早上李嬤嬤說的那番話。

“緘王那邊只吩咐我做找玉匣,卻沒說旁的什麽。你在他身邊可還有沒有聽說再有旁的線索,或者是一兩句關健的話?”

穆舟斂眉思慮了片刻,搖了搖頭。

尋仙想著從李嬤嬤嘴裏頭出來的那兩句話,越發是納罕了起來,跟著輕輕吟了出來:“‘方家有玉匣,匣內藏美人。’你聽說過這樣的話沒?”

穆舟從未聽過,若是聽過必然要拿出來跟方尋仙商量的。他也跟著將這兩句話在心裏頭嚼了兩遍,問道:“這是誰告訴你的?”

“就是剛過世的李嬤嬤,早上我去老太太那請安,聽說她病一直沒好就過去探病了。這話就是她說出來的,不過……當時李嬤嬤已經有些神智不清了,也不知道這話會不會有錯漏的地方。”

尋仙說完,又緊皺著眉頭追加了一句道:“她說若不是為了這兩句話,方家不會造下這麽多的孽。”

“方家有玉匣,匣內藏美人。”穆舟又一字字咬著音念了一遍,眉宇間也顯露出了懷疑。“這兩句話叫人摸不著半點頭緒。”

若真是匣內能藏美人,尋仙想象不出這玉匣到底有多大。

“李嬤嬤肯定知道內情,可惜了。”穆舟幽幽一嘆,他輕撚著手指,忽然問:“另外一個嬤嬤那可有機會下手探問?”

尋仙想了片刻,搖了搖頭,“兩位嬤嬤都是老太他身邊伺候了幾十年的人,按理說都不會吐露老太太的秘密。李嬤嬤會說多半還是因為在小光廟被嚇著了,臨死心中愧疚所致。”

穆舟只好道:“等我們先探查了那院子底下再說。”

再過了兩日,小葉子親自來傳話,說是老太太從她師父那取了鎮煞的符文。到了晚上,原先在方尋仙小廚房幹活的粗使丫頭織蝶過來說已經成事了,又將親眼看著阮嬤嬤和老太太兩人怎麽下密道的機關告訴了穆舟。

穆舟怕事情耽擱有變,到了半夜就打算立即過去看看,經不住尋仙廝磨也帶著她一塊去了。兩人皆是換了暗色的衣裳,一路上又有織蝶在前頭探路,倒是沒遇見半個人影,輕巧到了老太太原先的那院子。

只見這院子人去樓空,入目一切在這夜色中都顯得慘淡。織蝶帶著兩人過去,機關竟然是設在上房耳室的一口大箱子裏。這屋子中堆滿了雜物,箱子裏頭也盡是陳年的布料。移開那些再掀開兩層隔層的木塊,才露出底下漆黑的密道。

穆舟讓織蝶在上頭看守,自己則是同尋仙兩人下到了密室裏頭。這密道修得工整,兩側都用青石磚砌著,供兩人並肩走下去都有寬餘的,沿著石階往下不多遠,就先看見了一間密室。裏頭堆了不少青銅古器,不少上頭盡是綠色的銅銹。

往內又是一扇門,推開來後看見裏頭又是間密室,裏頭金銀無數。可隨之撲鼻的氣味也是又腥又臭,尋仙忍不住用袖口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穆舟道:“這些都是冥器,怪不得要修這麽個暗室來藏著了。”私自發墳掘墓是大罪,而身為官吏,私藏這些更是罪加一等。”

而這間密室內也無方如墨的屍體,兩人又將目光移至了對面的那一扇門上。這門不同前一扇門,上頭貼了一張黃紙朱砂的符文。穆舟輕輕推開門,門後的暗室比之前的兩間都小上許多,當中兩口大箱子拼成了個簡易的高臺。上頭就擺著方如墨的屍身。

尋仙早有心裏準備,跟著進去後只用眼尾餘光掃了掃,看見那屍身的免門和四肢上都被貼上了符文。尋仙道:“老太太果真是將這人視作了妖孽一般鎮著,可既然是這樣,為何還要將她的屍身一直留在的方家,為何不立即擡出去焚毀一了百了呢?”

穆舟長眉微皺,隔了片刻道:“不知道你註意了沒,另外一具在小光廟菩薩塑像裏的屍身,也是讓人送去了圓通寺,並沒說焚了。”

方家上下都這樣篤定鬼神之說,又極其忌諱這些,尋仙不明白為何要將這被方家害死的兩人屍身都留著。一時更加想不明白那位老太太是在打著的什麽主意。

兩人所處的密室內,除卻一些更精巧的物件,好似再沒有其他特別的。尋仙指望玉匣在此處,便反四處查找,不由漸漸失望了起來,壓低了聲音道:“竟是沒有玉匣。”

穆舟也跟著冷靜了下來,“恐怕還要從你前兩日說的那句話上下手。”這話才說出,忽然外頭想起了細微的聲音,尋仙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口。而穆舟的視線早已經朝著門口的方向了。只看見一個人聲音越走越近,最後停在了門口。

那人冷著臉,“四小姐和新姑爺怎麽在這?”

☆、狹路逢【第二更】

? 尋仙轉過身過,看見崔緒著扶著門站在那,神情冷靜的望著他們二人。她心中一楞,暗道這人怎麽過來了?再看崔緒腳上穿著的也是薄底軟靴,便也不難猜到他今日是故意要來這地方的。不過是他們兩邊都湊巧了而已,應當不是特意跟著他們來的。

穆舟道:“崔管事又為何在這?”

崔緒邁著步子入內,手指在放著屍身的箱子上拂過,“我來找先祖的屍身,四小姐和新姑爺呢?”

崔緒來找方如墨的屍身並不奇怪,他是一直都知道方家禁地月下廟的底下就供著方如墨的屍體,可不想突然不見了。他尋了幾個月沒下落才轉而將另外一具屍體的下落暴露了,為了的就是讓偷運方如墨屍體的那人心亂落出馬腳。終於今日被他瞧見了老太太身邊的丫鬟取了鎮煞的符文,之後悄悄打探了,才知道了此處。

尋仙抿著唇不發一語,又看向穆舟,見他嘴角微微一彎,似笑非笑道:“崔管事倒是坦白得很。”

崔緒目光清冽,“豈是我一人坦白又有什麽用處。姑爺來方家掀起這樣大的風浪,為的是什麽?總不是跟我一樣,身上背著血海深仇吧?”

密室空空,聲量稍稍拔高些就能聽見有回音在激蕩。穆舟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尋仙,情思回轉,雖沒有言語,可這一切盡在不言中了。崔緒心中又嫉又恨,嘴裏頭滲出一絲血腥味,面上卻是在竭力克制。

“既然崔管事這樣坦白,我也再坦白些。二房那邊已經在使人查方如墨當年的事了。”穆舟低沈了聲音道,可仔細凝神去聽,又叫人覺得這聲音之中帶了一絲玩味的笑意。

崔緒緊緊盯著他的眼,喉頭微動,“二房?”

穆舟笑了一笑道:“崔管事大概忘了,二房的方言葦前陣子在淹月庵住過一段日子。這方言葦是個什麽樣的人崔管事應當也知道了,若是真讓她查出了什麽,回稟了老太太方府這些年的動靜都是有人在裝神弄鬼,倒也算是奇功一件。二房翻盤也不是沒有可能。”

崔緒隨即瞇了瞇眼,閃過一絲精光。二房如今什麽情狀,他是親眼目睹的,那煙膏的事雖然沒有明言,可老太爺到底怨毒了二房。眼看著四太太即將要生產,倘若生出個男孩,才真是叫二房再無翻身的可能。這時候方言葦因著府裏的不安生去查當年的事,也算是明智之舉。她倒也是個有本事,不然哪裏能避開自己的耳目。如此一來,對著穆舟不由又多看了一眼。

崔緒既然找到了方如墨的屍身,也沒著急動作,聽了穆舟的一番話後轉身便離開了。

尋仙止不住心中的詫異,問道:“方言葦怎麽能想到往方如墨的事上去查的?”

“淹月庵到底是有幾個老姑子,之間悄悄傳著當年方如墨的事也不稀奇。這府裏近來又這麽多的事發生,她若仔細肯定就會有所懷疑,使人去悄悄查也是可能的。倘若真是查出了什麽貓膩,對二房來說才是大功一件。”穆舟如此說道,又叫她朝在室內仔細查看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

兩人又呆了一炷香的時間,也沒找到有用的,只好折返回去。見到原本在望風的織蝶別人打暈倒在了地上,想來是崔緒剛才下去的時候打暈的。

——

翌日清早,大太太一早就遣了個小丫頭來將法事提燈的流程跟尋仙說了一通。等到天色暗下時,尋仙沐浴換了素凈魚白素衣隨著薄氏一道去法場。那法場就設在祠堂外的芳廳,地方寬敞。

薄氏捏著尋仙的手,知她這回是替自己先夫提燈,更是殷勤周到了許多。“四妹過會只要跟著小沙彌做就是了,我已經問過了廢不了多少時候。”

“這都是為著大哥,我哪裏還會嫌時間久,只盼著能讓大哥好就是了。”尋仙一臉的真摯。

當年方長欽死的時候同薄氏成親不足半年,正是情濃之時,如此卻經歷了死別更是難割舍那段情。薄氏原早就想替自己夫君多做做法事,可又怕觸及了婆婆何氏的傷心。哪曾想這回何氏病倒了,卻稱夜裏發夢夢見長欽在底下過得不好,堅持著要趁家裏頭開壇做法的時候給幫長欽超度超度。

薄氏感念尋仙,含著淚柔聲道:“四妹……這府裏頭到底是你人最好。”

尋仙早已經摸清楚了這人的性子,原先自己那樣幫她,她也曾十分動容的感激自己,甚至提醒自己要當心老太太。可真的出了什麽事情,她必然又為著自己的利益只做個鋸嘴葫蘆不肯對自己說一句真話了。這時又聽見她這樣表真心的話,尋仙也就跟著笑了笑,“大嫂說這就見外了。”

那一通繁覆流程走下來已經夜深了,尋仙將手裏頭的四面寫著朱砂符文的白紙竹篾燈遞還給了小沙彌,自己則被丫鬟帶著往後堂去。

何氏在床上已經躺了半個月,今日是勉強起身過來的,見到前頭的方尋仙過來,忙伸了手讓她到自己跟前來,顫著聲音問道:“怎麽樣了?”

“慧融師父說已經把大哥的魂接上來了,等受夠了經文也就能洗凈業障。”尋仙也只是將剛才聽見的一星半句說了出來,想不到何氏便滾落了大顆眼淚下來,握著尋仙的手不肯放。

屋裏頭二房的許氏和方言葦也都在。許氏這陣子過得不容易,雖然何氏病下了她重新掌著中饋,可四房卻是處處都壓了她們一頭。這會聽見何氏在那哭,皺起眉頭一臉驚訝道:“咱們長欽以前可是最善良心軟的孩子,回回跟著老太太去放生。怎麽……怎麽身上也有業障,可不是什麽人造的孽報應在了他的身上,讓長欽替著在下頭受罪了吧?”

這話正刺痛了何氏的傷心處,心如刀絞一般。若是以往許氏說這話她必然要回擊,可這陣子她整日裏夢見自己兒子哭訴,說十八層地獄中受煎熬受折磨。她那兒子本不該這樣的,都是她這個做娘的使了那些汙穢手段。若不是當年前動了那些歪心思,那些惡果又怎麽會落在自己兒子的身上?方長欽一直身體康健,又怎麽會在短短半個月內得了惡疾離世了?

何氏越想心裏頭越是像在滴血一樣,哭得一口氣沒接上來就此昏了過去。

堂中伺候的丫鬟立即亂做了一團,薄氏也顧不上其他先陪著回去了。

方言葦輕輕看了她娘一眼,見許氏嘴角止不住的上揚,心裏頭暗道她這娘也太忍不住脾氣了。這會氣了大太太對她們二房又有什麽好處。視線一轉,又落在了方尋仙的身上,語調奇軟的開口道:“四妹妹今個辛苦了。”緊著又道:“四妹這樣誠心為大哥,來日大嫂和大太太也一定會記得四妹的這份心意的。”

許氏這才從之前的高興中回過味來,轉眼看向方尋仙,心中暗暗啐了一聲。這四丫頭倒是個人精,眼看著四房拔尖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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