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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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已經紅了一道,上頭還有被燙出的水泡。

尤氏覺得天昏地轉,跌坐在了地上。地上是她之前從她懷中掉下來靈位牌,被手肘磕到,“啪”的一聲從中間斷裂成了兩半。尤氏醒過神來,抱著那斷裂成兩段的靈牌嚎啕大哭了起來。她的身子伏在地上,只穿著素白的衣裳,顯出消瘦的肩頭。此時劇烈顫動,叫人覺得她淒清可憐。

老太爺目光中的怒氣稍稍松動了兩分,可先前的那一番混賬話也著實是將他氣的不清。“回自己院子好好反省去。”雖然聲音之中還是帶著冷硬,可比起先前已經少了雷霆震怒。

可偏偏尤氏這時候聽不得這些,滿心滿肺都被怒火燎燒著。她哭得傷心,外人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哭自己,還是在抱著靈位傷心哭自己女兒。等老太爺的聲音落地許久,在地上尤氏仍然不見有動靜。先前的那兩個婆子雖然想上前,卻也素來曉得尤氏的性子,縮在後頭不敢前去。可偏擋不住老太爺的目光,兩人只好硬著頭皮上前,才剛觸及尤氏的手臂,就被她反手抽了個巴掌。

尤氏陡然之間生出好大的氣力來,將半蹲在自己身前的兩人推了出去。她站了起來,一手握著一塊靈牌,恨色的盯著不遠處的方尋仙。好像她此時此刻,所遭遇的種種都是方尋仙造成的一樣。

怎麽不是她造成?都是她造成的!若不是她半夜摸去了方家禁地,怎麽會讓她的妍姐兒擋了煞,無緣無故的死在了祠堂裏頭的棺材中。偏偏還又因為禁地的緣故,這事情不能深究,只能讓她這孩兒死的不明不白,更不能聲張。若不是她一再用那些往日事情來挾持自己,她怎麽怎麽會想到動二太太拿方家中饋,她又怎麽會臨時起意燒了自己孩兒屍身?若不是她,自己仍然是風風光光的姨太太,怎麽會被老東西在眾目睽睽之下訓斥打罵?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方尋仙!都是因為方尋仙這個賤人!

尤氏早已經昏了理智,整個人都好像瘋了一樣再次撲向方尋仙。眾人沒料到平日裏端穩的姨太太竟然會這樣生猛,連著尋仙自己也沒有想到她會當著老太爺的面一再撲過來。措不及防之下就被尤氏撲在了地上,那尤氏的雙手死死的掐著她的脖子,仿佛是極盡恨意要送她去死。

老太爺最恨人違逆他的意思,何況這人接二連三為之。他原本做這一行當就身手靈巧,一擡腳對著尤氏的側腰踢了過去,又腳尖一勾將她整個人都拋了出去。尤氏被跌落在了地上滾了幾滾才止住去勢,可顯然已經受了大傷,臉色雪白疼得發不出聲來。

這時,從外頭進來一人,見此情狀大驚起來,立即沖到了尤氏的面前。“姨娘……”方懷雲這才收了消息從外頭匆匆忙忙趕回來,見到尤氏的面容神色倒吸了口涼氣。“姨娘你……怎麽了?”

尤氏嘴角沁出血色,又哪裏說得出話來。

方懷雲連連爬到方老太爺的面前,哭求著道:“爹,姨娘已經曉得錯處了,您別再責怪姨娘,饒了她吧!……嗚嗚……”

那老太爺已經恨得牙癢,方才一動已用了全身力氣,倒退了兩步才勻過氣息。“她這樣子哪還做得了你姨娘,就和街上的潑皮賴子有什麽差別?竟當著我的面也敢這樣囂張跋扈,那私底下不知道又做了多少事情!”

尤氏慘笑著道:“她不過一個方家的外人,妾身替老爺的親生女兒報仇,又有什麽錯的?呵……大概錯就錯在,妾身不該生下妍姐兒,叫她來人世受這樣的苦。”

“混賬!”老太爺猛然出聲喝止,忍一時岔氣接連咳嗽了起來。那老二方治思立即前去順他的後背,勸道:“爹您的身體才好,這些事情過兩日再說。”

老太爺也擺了擺手,又對著尤氏道:“是哪個說三房不在方家族譜上頭了?”他又將目光在在場幾人面上一一掃過,一字字鄭重端肅的說道:“方重青非還是我方家的方老三!還是我最好的兒子!若叫我再聽見這些瘋言瘋語的,一個都輕饒不了!”

此話一出,才有人敢出來將倒在地上的方尋仙攙扶起來。尋仙一擡頭,竟然是大太太帶著薄氏親自來攙扶她,一時心內稍稍起了幾絲波瀾。等站了起來,才發覺原先二太太手上也帶著條串珠,今日卻沒有戴著。

老太爺喘勻了氣,又重新重重的坐回到了圈椅中,拿起那煙槍深深的吸了幾口。仿佛幾次吞雲吐霧之後,精氣神也跟著提了起來。他又瞇起了眼打量下頭的兩個人,帶了幾分倦怠的說道:“你帶你姨娘回去,讓她好好思過,往後三個月就不要出門走動了。”自始至終,目光只是從尤氏身上匆匆瞥過,帶了許多的厭棄。

尤氏伏在地上,反倒沒了先前哭喊,淚水從眼中平靜滑過,可眼底聚著許多不甘心。可縱然是再不甘心又能如何,她不過是仗著老不死的對妍姐兒的疼愛,利用她的死來叫他震怒罷了。

可如今她想不明白,怎麽都到了這地步,那滿祥嫂分明已經說了開頭,老不死的還要袒護。她更不明白的是,三房分明是在方家族譜上除名了,那老不死的為什麽還要說那番話。

此刻漸漸冷靜下來,倒也明白了先前是自己太過於沖動,可她素來自信。在老不死的身邊也十多年了,豈能不知道他的脾氣。等過個兩日自己低頭認個錯,便也揭過了此事。只是不能除去方尋仙,又和二房撕破了臉,到底可恨。

如此,這事情也就算告了一段落。

尋仙被薄氏送回了枕雲院。她先前一直想不通,為何穆舟會說自己會中毒,而且下毒的是老太太。這會,算是徹底明白了。

尤氏也果真像他說的那樣,被老太爺訓斥,二房平穩度過此事。可尤氏這罰來得不輕不重,尋仙雖然不清楚老太爺為何關健時候沒讓滿祥嫂繼續說下去,也沒讓尤氏繼續在這事上糾纏下去。可瘋鬧一通,到底是扇了二太太的臉,最後那尤氏不過是禁足的懲罰。未免,太過於輕了。

而讓尋仙沒有料想到的是,尤氏會陡然將怒火引到了自己身上,這也就好解釋為何穆舟說接下來就是自己被下毒了。她這樣被尤氏恨,恨不得扒皮吃肉,若是自己被下毒了叫人頭一次想到就是尤氏。順著穆舟所說,那等自己下毒後,尤氏就該徹底……無翻身機會了。

蘇媽媽捧了壓驚茶進來,見她神色迷離不知道是在想著什麽入了迷,輕聲喚道:“小姐將這茶喝了壓壓驚。”

尋仙乖順的將接過,將那茶分作幾口吃了幹凈,才遞回去。蘇媽媽瞧著她手腕和脖頸處的掐痕,露出心疼的神情來,“尤氏下手也太狠了,這印記也要過個十幾天才能消下去的樣子。”

尋仙並不在意這事情,低下眼笑了笑,問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來。“蘇媽媽,你說那尤氏知道多少當年的事情?”

蘇媽媽楞了一下,“什麽事情?”

“她說……當年三房被老太爺從族譜除名的事情。”尋仙捋著自己垂在胸前一絡頭發,漫不經心在蔥白的手指上打著轉。

這事情,蘇媽媽並不清楚,搖著頭道:“從沒有聽說這樣的事情。”遲疑了片刻說道:“會不會……是她胡說的?”

尋仙倏然一笑,“不是編的,這是真事,可不知道為什麽,當年未曾公開。到了今個,老太爺又想將這事情遮掩過去了。”當初她才回方家幾日就在月下廟暈倒,緊接著就是尤氏前來尋釁滋事。那時候正是她親口嚷說出了這事,尋仙才起了心思要動一動這位養尊處優了十數年的姨太太。這些年來,老太爺甚少在老太太的正房,幾乎住在尤氏那。府裏頭的事情,尤氏未必會一點都不知。就好像被刻意隱瞞下來三房早已除名的事情,她就知道。

蘇媽媽的確不知道這事,聽尋仙說了心中又起了不安,惴惴著問道:“這是哪年的事情?怎麽三老爺從未聲張過?既然被除名了也不該再住在方家……”太多的事情都說不通,可再見方尋仙臉上的篤定,蘇媽媽也鬧不清這其中到底有什麽緣故了。

尋仙將這事情暫且按下,朝著外頭看了眼,已經是傍晚了。透著窗子能看見天邊霞光流金,不斷有飛鳥成群翺翔飛過,天色靜謐得如同一汪凝碧的的池水。天,快黑了。

“過會要是有什麽吃食從外頭送過來,你都留心些,親自送來給我。”尋仙忽然平靜的出聲,想了片刻,眸底幽幽一閃,又追道:“算了。”

☆、夜幕降

? 二房的榆中院。

二太太經了一場驚心動魄,晚飯時粗略吃了兩口就重重擱下了筷子,臉上驚慌和憤怒雜糅。等飯後,方言葦回了自己閨樓,二老爺方治思清了清嗓子,端起剛呈送上來的茶愜意的呷了幾口。二太太許氏心中不定,臉色還是雪白,但見自己老爺這樣從容不迫的淡定模樣,忍不住開口道:“今日好險,那婆子險些就要將那些事情全盤都拖了出來。我原先以為她是頂忠心的一個,想不到也這樣不經打!”

方治思悠然瞇著眼,擡手撫了撫自己唇上的八字短髭。“這世上哪有什麽忠心,不過都是為了名利二字罷了。”

二太太臉上仍然憤憤然,絲毫不見有半分為滿祥嫂之死的愧疚,反倒是以為是她連累了自己。隨即恨聲又道:“早前那崔婆子也是因著她的緣故潛入了院子,我早該警醒她不是什麽好東西。說不定……”二太太眼珠子一轉,透出鋥亮算計的光,“說不定她們當初就是合起夥來的!”

這話倒是提醒了方治思,皺了皺眉頭壓低了聲音道:“怎麽我才出去這些日子,家裏頭就鬧出這樣多的事情來?我看不太平,定是有人在生事,倒不如將那些行當都先結了,等過段日子再說。”

許氏大吃了一驚,面上帶著心疼道:“怎麽要停了?那些可是些賺錢的好營生。這歇上一日就要差上許多呢。”那些原本就是二房在外頭私下開營生,只是裏頭一應流轉資金都是挪用了方家的錢墊進去的。此時只要有人去查,就能發覺這方家賬本上的諸多錯漏。再核對一番,就該知道除了方家大宅外的那些房契和田地已經變賣了許多。這些東西不會有人去查問,變賣了倒也能遮掩。而那些田地卻是個不好明裏動的,二房就將每年的收成都克扣下幾成,對上只是說收不好。

方治思睨了她一眼,意味深長的說道:“往後整個方家都是我們的,暫且停一停又有什麽大不了的?”他一手捋著胡子,一手擱在桌子上頭,好像心中早已有了往後的打算了。

許氏細細一琢磨,當即眼中發亮,“你的意思是……老太爺活不長了?”

方治思點了點頭,過了片刻才輕聲道:“這趟在外頭就險些沒回的來,老頭子要不是如今靠著那外邊來的煙膏吊著精氣神,恐怕是被擡著回方府的。”

許氏先前還在擔心若是讓那姨太太重新獲了老太爺的恩寵,再要對付二房可怎麽辦。現在聽自己老爺這樣一說,瞬間舒了心。老太爺都活不長幾日了,那尤氏還能囂張什麽!

方治思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知道她現在神情舒展是因為了什麽,平穩不急的說道:“如今老頭子是曉得自己身子的,這個時候哪裏由得這婆娘來撒野。他若是撒手去了,只能由我來掌家。那老四……嗤,早些年就同老頭子離了心。再那老五,才十六七歲頂個什麽用,老頭子指望他去功名。咱們家到底是這個出身,這些年也只有我跟著下過地底,將來不由我來掌家,還能是誰。就是為著這個,他也絕不可能見著尤氏這樣來弄我們二房。“

許氏將這話放在心中仔細嚼了一變,這才臉上露出了輕松的笑意來。她起身走到方治思的背後,伸手去揉捏著他的肩膀,柔聲道:“老爺這些日子在外頭也辛苦了,是我在家裏頭沒做好事情。”

方治思被捏得舒坦,不閉上了眼享受,“都是有人見不得我們二房的好,眼紅了嫉妒了就要想法子來算計了。”這趟在外頭,幾乎可以說是他在危急關頭給老太爺續的命,而如今方家裏頭能跟著出去也只有他方治思。老頭子不可能在這個時候來掀了二房的底,護還是要護上一護的。竟然老頭子給了遮羞布,二房自然也會順勢收斂下。

許氏想到尤氏這些日子何等囂張,竟是公然叫囂自己這個二房的正房太太,心中到底不忿。“可惜了老太爺還是偏心,只罰了她禁足。”

方治思回過頭來看著她,忽然面上露出大有深意一笑,隔了會才低聲著道:“她這府中得罪的人太多,這會恐怕有的是人在等著算計她。”

——

再說枕雲院的暖閣中。

蘇媽媽之前聽四小姐說了這樣句沒頭沒腦的話,等出了門再琢磨才察覺到了事情不大對勁。提起十二分精神盯著外頭看,可等天色將黒,也沒見到外頭有什麽人送吃食過來。蘇媽媽轉眼見小廚房那,引錄已經指使著人將做好的吃食往四小姐屋子裏頭送進去,腦中忽然閃過一道什麽。她立即將那幾個提著食盒的小丫鬟又都趕回了小廚房,叫她們各自打開了食盒來察看。

引錄這些日子都在外頭,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又見蘇媽媽一臉凝重,小心翼翼的問道:“蘇媽媽,這是怎麽了,難道出了什麽事情了?”

蘇媽媽心頭一凜,臉上露出笑來,“小姐受了傷回來,我怕你們這吃食上有些相沖的,不利於小姐的那傷。”

引錄和眾人這才消下了心中的疑惑。蘇媽媽一個個看了過去,又問廚房間的廚娘是不是都是親自清洗幹凈的。其中那喜婆先前受了尋仙的恩惠,忙不得的說道:“這些菜都是奴婢洗了又洗的,絕對沒有半點馬虎的地方。”

蘇蘇朝著眾人面上巡了一遍,的確不見又絲毫不妥的地方,忽而掃見末端一盤糕點,指了問道:“這是什麽,往常怎麽從來沒見到過?”

那引錄搖了搖頭,說道:“下午小姐回來的事情,好大動靜,後來各房和管事那裏送了不少東西來,這也不知道是哪個來。不過這東西點心遞到奴婢手裏頭來的時候,說是用的食材都是祛瘀消痕的,奴婢這才叫她們做在菜裏給小姐晚上用的。”

蘇媽媽點了點頭,倒也沒有說什麽,只叫那先前幾人仍提著食盒跟著她進來方尋仙的屋子。等將東西都擱了下來,又打發了人出去,才對著方尋仙指著那碧青色的糕點道:“這些倒也沒什麽特別,都是往常的菜,只那盤……”

尋仙正是心中有些不定,此時見蘇媽媽略有了眉目,反而是平靜了許多。將一直藏在手中的一根銀針在那糕點上面試了一試,然而並不見銀針有絲毫的變化。尋仙接連又試了幾塊,竟都是一模一樣。是這銀針試不出這毒來,還是因為這裏頭根本沒有毒?

方尋仙一時停了動作,凝眸不語起來。

蘇媽媽異常緊張,一雙眉皺得幾乎連攏到了一處。“小姐,這是怎麽回事?難道你是懷疑有人要下毒害你?”

方尋仙遲疑著擡起頭,“嗯”了一聲,又滿是疑慮的喃喃道:“可這如今下毒的人到底是將毒下在哪裏的?”她又問了這糕點的由來,蘇媽媽一一將廚房裏頭的事情說了。

尋仙思慮了片刻。那會她剛才被送回來,尤氏也應該會被送回到駐春院,絕不可能一計不成就立即生一計來害她。而原本在芳廳,她將自己牽扯進來也是意外之舉。

尋仙搖了搖頭,暗自否定了這事情。

那到底……是怎麽下毒的。而蘇媽媽則是又驚又怕,絕沒想到會有人下毒,也不知道四小姐會這樣篤定有人要對她下毒。兩人正緘默不語的時候,袖袖忽然從外頭進了來說道:“小姐,外邊李嬤嬤來了,說是今個老太太知道了這事情擔心得很。”

尋仙略沈著長睫,立即將夾了幾筷子菜在碗裏,又掰了半塊糕點裹在帕子放入了袖中。做定了這些,她才嘆了口氣說道:“快請李嬤嬤進來。”這李嬤嬤是貼身伺候老太太的,幾乎吃住一起,尋常若是外頭辦事該是阮嬤嬤走動得多些。

李嬤嬤進來後,看了一眼桌上用到一半的吃食,含笑歉然道:“打攪了四小姐用晚飯。”

尋仙嬌嬌軟軟著回道:“嬤嬤客氣了。嬤嬤用過飯了嗎?我正嫌一人太冷清,要是嬤嬤沒用過飯倒是正好一道。”

“折煞老奴了。”李嬤嬤執意不肯,又道:“老太太擔心四小姐的傷,讓老奴一定要來親眼看一看。小姐傷在哪裏了?”

尋仙的脖頸處被袖袖找了條杏粉的絲絹松松圍著,乍眼看過去既看不見傷處又防止春日裏花粉沾染。李嬤嬤湊上前去,仔細看尋仙扯下絲絹露出的那段的脖頸,白潤細膩的肌膚赫然印著幾道紅印子,還帶著些指甲劃痕。李嬤嬤伸出指腹在上頭摸了摸,立即收了回來,皺著眉頭道:“這樣厲害,若不好好養著,怕落下痕跡。”

尋仙只覺脖頸上冰冰涼涼一點刺痛,轉瞬便再沒有那感覺了,恍若是自己錯覺一樣。等再開口說話,李嬤嬤已經退了開來。

尋仙心中再澄明鋥亮不過,催促了李嬤嬤道:“天色暗了,嬤嬤快回去老太太吧,我這也沒什麽事情。”

那李嬤嬤聽她如此,也不磨蹭,隨即告了辭。尋仙立即拿了手邊上的熱茶往自己領子口潑了去,蘇媽媽大駭,也當即回過神急忙上前查看。一看只下,臉色變了數變。

尋仙起先只覺得有些胸悶氣短,這會卻覺得胸口堵了一塊大石頭喘息不過來。她渾身無力,往桌上一趴,兩只手根本支撐不住。

蘇媽媽還未來得及反應,但見尋仙已經握著手中一柄短刀在傷口周遭劃了一道。杏粉色的絲絹立即被嫣紅的血色沾染濕透。袖袖才送了李嬤嬤回來,見到這一幕驚得呆立在了原處。

尋仙喝道:“關上門!”聲量已然弱了幾分。她心知這毒來的兇猛,自己放過血也未必能有用,恐怕堅持不過片刻就要昏死過去。立即伸手死死握著蘇媽媽的手,氣息不勻的囑托道:“你將這……些都收拾好了!也別讓人生疑是老太太那邊下毒……”

☆、采枝院

? 夜幕已經完全罩了下來,已經是五月初的天氣,空氣經過一日的炙烤到現在,反倒叫人覺得更加悶得喘不過氣。天上看不見半顆星辰,透著紅光。

采枝院的嬤嬤擡頭朝著夜空看了一眼,才將窗戶關了起來,“太太早些睡吧,看著明個要變天了。”

四太太賀氏正躺靠在床上,背後塞了兩個軟枕墊著腰,紗簾放下了一半,隔著朦朧的簾帳,賀氏幽幽說道:“哪裏要到明天才變天,已經就已經變了。”那嬤嬤低頭不說話,這檔口說什麽都不應當。亂得鬧騰的是外頭,四房還是穩穩當當。略過了片刻,嬤嬤將那另外半面的床帳也垂了下來,“往後蚊蟲一日比一日多了,太太也當更加小心肚子裏的哥兒。“

賀氏聽了這話,眉目上染上了點點憂慮,她低下頭擡手在自己腹部上輕輕撫了撫。“四爺去哪裏了?”賀氏昨日忽然有下紅的跡象,緩了一日還是擔心受怕。雖然那大夫已經說了並無大礙,可仍是恨不得不下床邁步,時時刻刻穩躺著好保住肚子裏的孩兒才穩妥。她嫁給方延祿這麽多年,遲遲不見有孕,決計不能在這胎上有什麽差池。

嬤嬤小聲回道:“四爺下午回來就去了老太爺那請安,這會還沒回來。太太有什麽事情,吩咐老奴去做。”

賀氏溫柔的臉上擰起了眉頭來,“我方才聽見外面吵吵嚷嚷,是出了什麽事情了嗎?”

“……這。”老嬤嬤遲疑了起來,但見賀氏目光堅持的望著自己,只得開口道:“說是四小姐出了事情,不知怎麽的好端端用過了晚飯就暈倒了。”

賀氏驚詫,又好像臉上帶著濃濃的憂色。她是知道下午在祠堂外的芳廳發生的那些事情,遂連忙開口問道:“是……是下午的緣故?”

老嬤嬤是剛才從外頭進屋子的,那些事情縱然四房的位置偏僻,可也傳得滿府都人盡皆知了。她硬著頭皮支支吾吾的說道:“怕是中了毒。下午那些聽說是外傷,哪有隔了這麽多個時辰才無緣無故的昏了過去的?聽說……到現在都沒有醒呢。”

“這可怎麽是好!”賀氏性子柔順,乍聽到這個事情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露出驚恐的神情來。“家裏頭是不準許請大夫用藥的,如真是中了毒可怎麽是好?”說著說著語調淒然了起來。

老嬤嬤歲數大,在方家帶的時間長,曉得許多以往的事情。見四太太又這個情狀,只好寬慰著講了舊日的一事道:“太太放心,四小姐不會有事情。方家以前也出過中毒的事情,經過那件事情倒也有幾個解毒的法子,未必比那些湯藥差。”

賀氏這才臉色稍稍緩了些許,細細一想又追問道:“怎麽方家以前也有過下毒的事情?”

那老嬤嬤面色有些不對,好似為難得很。賀氏皺起了眉頭來,越發覺得古怪。這方家不許吃藥的事情難道也源自此處不成?她低柔著聲音,此時披散著頭發只穿素白中衣坐在床上,越發叫人覺得楚楚可憐。“嬤嬤,你同我說說這裏頭的緣故,否則……否則我要是來日也著了這道怎麽辦?如今我懷著孩兒,聽著這些事情越發擔驚受怕,嬤嬤要是不肯說,我只怕……會更加不安心。”

嬤嬤咬著牙齒,仿佛是下定了決心,臉上帶著難色又叮嚀著道:“太太,這事情老奴知道的也不詳細,可卻是方家的忌諱,求太太知道了也一定要守口如瓶。”

賀氏點了點頭,怕她不相信幾乎就要擡手賭誓。那嬤嬤哪裏敢,立即阻止了,連忙道信了。等她稍想了片刻再開口的時候,不自主的挨近了賀氏壓低了聲音道:“大約三四十年前,方家也曾經被人下過毒,可那毒不是一個人中,卻是相當於大半個方家都中了毒。太太曉得為何會中毒的嗎?那會正是隆冬,天寒地凍叫府裏頭好些人都害了傷寒。當時府裏頭請了大夫來看診,又叫大廚房熬了一大鍋湯藥叫每個人都喝一碗,好有病的治病無病的強身。卻沒有想到,正是這一碗湯藥,害了好幾十條人命。”嬤嬤回想起當時的情形,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賀氏聽後,更是面色蒼白久久不能平靜。她用手揪著自己胸口的衣裳,怔了許久才開口問道:“怎麽會這樣……那大夫是下了毒藥在裏頭,是要毒死所有人嗎?”

“是。自此之後,方家上上下下就都不準用湯藥了。”嬤嬤點了點頭,一張布滿了皺褶的老臉上駭然之色久久不能平靜。

賀氏再說不出話來,分明還想問一問那大夫後來有沒有伏法,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嬤嬤回過神來,見到賀氏這受驚模樣,曉得她這太太從來都是心慈的柔弱人,有些後悔自己將陳年往事又提起來。她打起精神來笑了一笑,去桌子上道了杯茶過來,“太太吃口茶潤潤嗓子。”

賀氏下意識的舔了一口自己的嘴唇,才恍然想起之前自己說口渴了讓嬤嬤去倒水來的。她接過茶杯,遞到嘴邊一小口一小口的抿著。而一杯水都被喝了幹凈,才重新遞回給了嬤嬤,勉強擠出一個笑來,“嬤嬤,我沒事了。”

還未等嬤嬤接話,卻響起了另外一道聲音道:“什麽沒事了?”那人從外頭進來,說完這話就出在了賀氏的床前。

隔著紗簾,賀氏瞧著身材欣長,面目清朗的男子,不免眼底躍出歡快的光亮來。“我以為你還要晚些才回來。”

方延祿坐在床前,也不掀開床帳,隔著薄薄的透透的白紗帳看著賀氏,柔聲問道:“怎麽樣了你?”

賀氏知道他是擔心自己的胎,遂低下頭眉眼低順的擡手蓋在腹上,“好得很。”

“恩。過會再將那碗藥喝了。”方延祿聲音溫和不膩,低醇入耳。賀氏方才聽了那舊事,心中對那些湯藥也起了些許忌憚,不經意的皺了皺眉,露出不情願的神情來。方延祿只以為她是擔心這湯藥被方家別有用心的人發現了去告密,“放心,這院子都是咱們自己帶回來的人。”

賀氏稍稍安了心,又聽他聲音偏平緩含情,不由兩頰有些緋紅。是了,如今有她夫君看著這一切,她哪裏用擔心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想了想,又覺得自己是這世間最幸福之人,再沒有別的念頭了。

方延祿隨口問道:“方才你說什麽沒事了?”

賀氏一楞,才想起先前為何會說了這話,轉眼看見站在方延祿身後的嬤嬤正是一臉憂色。賀氏莞爾低笑,掀開帳子去挽住方延祿的手道:“方才嬤嬤也是問我還有哪裏不舒服沒有了。”

方延祿沈吟著點頭,將她的手送了回去,又將被掀開來的紗帳嚴嚴實實的合攏了起來。“外頭蚊蟲多,不要鉆進去攪擾你晚上睡不著。” 嬤嬤見這兩人正是情濃,自己再多有不便,就消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賀氏到底忍不住,問道:“我聽說四小姐暈倒了,到底出了事情兒?”

“左不過是那些齷蹉的手段,只是可憐了她。”方延祿緊皺長眉,連著眸色都冷了兩分。賀氏看著他,忽然瞧見她領口的地方沾著幾滴血,心猛的提了起來:“怎麽回事?你身上怎麽有血?”她膽子小,驟然見到這嫣紅的血就已經心慌了幾分。

方延祿立即道:“是尤氏的。”說完這話就立即轉身去將這外面的袍子脫了下來,隨手扔在了一邊地上,“待會讓人將這衣服直接扔了,也不必再洗了。”

賀氏一時心思都黏在了那衣服上,這才體會到自己夫君對尤氏是何態度。再想起自己娘先前那樣和尤氏參合在一處,心裏頭更是多了幾分懊惱和後悔。“她……怎麽了?”

“呵——”方延祿冷笑了一聲,“被關進了駐春院的西廂房,駐春院也不過是曾經那個駐春院了。”

賀氏卻沒聽得懂這話的意思,正糊塗著怎麽下午才被禁了足,晚上又出了這麽一遭。再擡起頭,見到方延祿已經另外換了一身衣裳。

方延祿說道:“這事情已經定了。尤氏在這家中也翻不起風浪了。”

賀氏百思不得其解,脫口喃喃道:“不是說她將要被提為平妻了嗎,風風光光的得寵了這些年,怎麽……怎麽一日間就這個下場了?”

方延祿只知道晚間方尋仙中毒的消息傳來,老太爺正在老太太屋子裏頭喝茶。這事情略查了一通就查到是尤氏下的毒,老太爺原本還要拖著再細查兩日。可不知為何,被李嬤嬤請進老太太屋子後一會,老太爺就勃然大怒了出來,屏退了所有人問了尤氏一些話。再後來,就是尤氏被擡著出來,渾身上下都是傷,竟是被老太爺打得。

“她逍遙了這些年,總該還債了。”方延祿幽幽的說道。

賀氏聽著這話,心內波濤湧動,低聲探問道:“四小姐怎麽樣了?那毒可緊要?”

方延祿倏然回過身來,直直然的盯著賀氏,“我還以為你為著你娘,為著昨日方家門口的那事情,總會對她生出些嫌隙。”

賀氏不提防他會忽然這樣說,一時面上僵硬,牽強的笑了下,回道:“那些事情的確都是娘不對,昨日也不是四小姐的緣故。夫君何以為我是這樣的人……”

“你這樣識大體明是非很好。”方延祿這才面上露了幾絲笑意,低聲柔語的回道賀氏身邊,再不見先前的銳利。“已經用了方家祖傳的法子去解毒,沒有什麽生死大礙了,只是人還未醒。你明日挑些滋補品叫人送過去……”

賀氏早已經聽不進他說的話,只覺得自己的心撲通撲通的跳,心驚她夫君太過敏覺。

☆、深夜醒

? 方府一場風波,不過一夜就已經偃息了,就好像一灘死水被忽然吹皺緊接著又被一只手悄然撫平了。

方尋仙醒過來的時候,眼前漆黑,動了一動覺得渾身酸疼無力。而餘光瞥見床前好似坐了一人,黑影傾壓,正目光灼灼的盯著她看。那人壓低了聲音,“別怕,是我。”

“……”方尋仙怔楞了片刻,舒了口氣輕笑著道:“是你。”她掙紮著要坐起身,無奈手上無力,那人就傾身上前扶了扶,將尋仙穩定的靠坐在了床上。

一陣響動之後,兩人又都沈默了下來,漆黑夜淒清聽不見半絲聲響。尋仙深知他絕不可能無緣無故的出現在這這兒,斟酌片刻輕聲道:“你說的那些話,我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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