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活得戰戰兢兢。而尋仙因著安寶貼身之物的緣故早一步讓滿祥嫂透露了二房的秘密。可說到底，此事能讓兩房俱損，可若是稍有不當就會惹得兩方共同對付。饒是到了現在穆舟也想不穿，那下毒的到底是誰。 穆舟從思緒中抽離的時候，見尋仙正望著自己，不知道看了多久。不覺放柔了聲音，“怎麽了？”

尋仙見他方才長眉越皺越緊，漆黑眸底像是有墨雲在不斷翻滾著，其內電閃雷鳴。度其風貌氣度，根本非同一般人，就算要玉匣也完全沒有必要親自委身在方家做小小陪讀。再看他先前，不動聲色就已將自己的心思打算揣摩得一清二楚，心中更是騰起了種難以言明的異樣。可他行事，也分明是處處向著自己，並沒有在她身上圖謀什麽。尋仙左思右想，越發拿捏不準這人到底在想什麽了。

穆舟看著神情有異的看著自己，卻半個字都不開口說，忽然又斂下眉眼。他心內一動，幾乎就想要告訴他自己重生的一次的事情，好叫她實在無需這樣戒備提防自己。可再轉念一想，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若真是這樣說了出來，只怕她要當自己瘋了罷。

“那日送去你那的東西看了嗎？”

尋仙稍擡起臉，繼而一笑，“原來是你。”那話本還可能是沈九順口提的，可那生煙齋壁上的畫又該如何解釋？“那日，你在生煙齋？”

穆舟坦然不諱的點了下頭，“那日我和緘王爺就在後頭的耳室內。”

“方言葦的事情你也說了嗎？”尋仙問的是方言葦同緘王的事情。

穆舟不輕不重的“恩”了一聲，將小碟裏的東西裝進了自己備下的小小布袋中。“尤氏和二房相鬥的事情，你後頭不要再插手了。”他擡眼朝著尋仙看了一下，沈聲道：“牢裏頭拿出的東西給我。”

尋仙心內咯噔一下，這才結結實實被這人震懾到了。不自覺後背都有些僵直，她緩緩出聲，聲音竟然帶著受了驚嚇的磕磕絆絆：“……你、你怎麽知道？”

穆舟沈穩不變，溫聲道：“你去看了安寶自然也想利用些什麽來曉得二房做下的那些事情，此時不正好去安寶他娘那獲知？”穆舟先前由著她做那一切，是因為知道她設計的這一切原本無疏漏，可這往後他卻不能再由著她繼續下去了。

尋仙哪想到自己一言一行都好像被這人摸得一清二楚，根本沒有半點心思可藏。一時心中騰起無數滋味。可這些若是給了他，豈不是要自己袖手旁觀？

“不行。”尋仙截然道。?

☆、多提醒

? 言辭切切，竟像是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穆舟長眉微微一皺，聲音越加沈了下來，“你要是再插手後頭的事情，只怕會被人看出破綻。”他抿了抿薄唇，又追了一句道：“要知道我能看穿你的這些心思，也總能再有人能察覺道這些事情的背後是你推波助瀾。”

尋仙原本還要繼續爭辯，可一聽這話當即啞口無言。是了，自己的那些心思都絲毫無遺的被他知道了，說不定拿了這東西去見滿祥嫂會露出更多值得人懷疑的線索來。可是……他將那些東西拿了過去，難道也是要幫著自己不成？按理說，他應當來方家這是為了玉匣，不該對如她一樣對方家有銜怨報覆的心。

正當方尋仙躊躇不定時，穆舟又忽然開口道：“你放心，這之後的事情早已經有了定型。許氏那邊已經連夜派人送消息去給了方治思，不日方家那老太爺也要回來了。”

“……”尋仙有些瞠目結舌，心道這緘王到底是在方家安排了多少眼線。竟然是能連二太太屋子裏這麽點小動作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卻不知道，這些原本不是眼線的緣故，而是穆舟記得上一世的事情。他見尋仙神情之中仍然帶著保留，便又說道：“你若是信我，不妨將這後頭的事情交由我來做。”

可這世上對於方尋仙而言，最難的就是信任二字。聽得穆舟這樣說暮然笑了起來，笑聲清冽，卻又好像帶了些許的自嘲。“穆公子，你我才見過數次面，何談得上什麽的信任二字？何況，我如今要做的事是報父母的血海深仇，你又何必要橫加阻撓？”

穆舟曉得她的性子，而上一世中她到最後就是因為這性子越演越烈，導致了許多事情都沒有了轉圜的餘地。他想起那些事情，心中猛然一淩，看著方尋仙的眼神也肅然了許多。“你若是不想壞了緘王對方家的布局，在這事情上的還是趁早收手。”既然自己一時不能說服與她，也只能搬出她現在所忌憚的緘王出來了。

尋仙啞然一笑，垂下長睫似乎是在想著什麽。她將袖中的東西取了出來，遞到了穆舟面前，到底負氣道：“當日緘王只說要玉匣，而不論我在方家的行事，難道今日是要食言了嗎？”

穆舟稍稍皺了眉頭垂眼看著被送到自己面前來的東西。那貼身所帶的小布袋像是許多年的舊物，布料的顏色早已不在鮮亮，帶著歲月的沈澱。他輕輕緩緩的開口說道：“方尋仙……”這樣連名帶姓的喊她，裏頭好像多了些穿越風雨的疲憊沈重，“你想過沒有，你顧著這兩方人的時候，已經被人盯上了？”他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警醒她眼前的局面，可又不願意她光是盯著眼前的利益不肯撒手。一時之間，仿佛自己也陷入到了兩難的境地之中。

他忽然想起來，是自己那日在月下廟的時候慫恿著她對方家不必心慈手軟，鼓動著她去親手實施著算計。可眼下，卻又是希望她行事能張弛有度，不必一味窮追猛打。

殊不知，尋仙此時心裏頭也正是想著這些，然當日言辭激烈的要她不必畏手畏腳，可為何到了今時今日眼見就能親手窺探得二房的秘密，怎麽又要讓她就此打住了。尋仙打量此人，更是覺得有種難以明狀的古怪，反覆無常得很。

一時兩人都寂靜了下來，一側的碧池旁挨著假山，從假山上流淌下一脈細小的清泉。那泉水落到湛清的池子中，激越出清脆空靈的聲響。兩人中間的矮幾上擱著的香爐仍然在裊裊不絕的冒著青煙，煙霧繚亂，橫梗在兩人中間。那氣味叫人四肢百骸都舒展了開來，仿佛先前的爭論和疑惑都在此刻被悄然壓回到了心底深處。

方尋仙看著從香爐鏤空孔洞中的鉆出來的青煙，一動不動的出神。而她心裏頭卻是想到了旁的事情。方才穆舟的最後一句話落在了她的耳中——你想過沒有，你顧著這兩方人的時候，已經被人盯上了？

她回方家不過一個多月，做事情也是謹小慎微，從不敢大張旗鼓的和人沖撞。在外人面前，她依舊是三年前未曾失蹤的方四小姐方尋仙，照舊的嬌憨懵懂。說到底，也只在尤氏面前有所顯露。可尤氏知道自己的秘密被她知道了，為保萬一，又哪裏敢輕易來動她。思付了許久，也想不出這穆舟口中的所指的是誰。

方尋仙這樣一冷靜下來，又將先前的幾件事情歸攏起來理順著想了一通。倒是恢覆了幾分理智，先前不過是堵著一口氣，可現在想來，竟然眼前這人已經應了要處置後頭的事情，自己又何必繼續下去？遂自顧自的笑了聲，擡起頭來看著穆舟的時候也沒了那樣針鋒相對。“好，這事情我到這就罷手。”

穆舟點了下頭，沈吟了片刻之後道：“你放心，等方家在外的兩個男人回來，這事情要有新的一番變化。”他不變和方尋仙細說上一世發生過的這些事情。忽然想起了什麽似得，皺起了眉頭來。若要說，後來方尋仙中毒，最得好處的是誰——是方家老太太！

先前一直想不通的地方，不經意之間就這樣推敲了出來。他記得那時候，方老太爺回來後，尤氏反倒是吃了大虧受了冷遇，就此一蹶不振。或許當年身處其中並不覺得摔斷了腿骨臥床的老太太得了什麽好處，可細想起來，的確是老太太自此之後得益最多。

穆舟想通了這一事，便也想通了上一世方尋仙中毒的事情。或許正是因為這中毒，事情最後落到方家老太爺那去，導致了尤氏徹底不受寵。恐怕上一世的方尋仙後來也曉得了這毒藥是何人所下的，之所以不說並不是因為不知道，而是……這事情雖然於她九死一生，卻是真正叫尤氏沒了翻身機會，這才讓她袒護了真正的兇手。再由著這事情想後來發生的那些，也就更能說得通了。

穆舟望向方尋仙，只見她微微低垂著頭，額發之下眉眼舒展再沒有先前的凝重和銳氣。一縷墨緞似的長發貼著臉頰垂下來，白皙小巧的耳垂若隱若現。袖子口露出修長的脖頸，散著少女特有的清麗淡香。穆舟望著她，不覺得有些心馳神動，他囁喏著薄唇，再開口聲音比先前不知道低沈了多少。“你在方家，小心些方老太太。”

方尋仙正凝神在他的香爐上，猛得聽見他這樣低聲告誡，心內一震。等略微平覆了心情才擡頭看了一眼穆舟，可臉上無甚波瀾，瞧不出任何情緒的變化。他怎麽會……忽然提醒自己要當心老太太？按說前幾日，薄氏同她說的那些已然讓她上了心。加之她又向蘇媽媽打探過，心中早已對這老太太有了戒備之心。可這一切按說都是過去的事情，至少都今日為止，那老太太在面上對自己是十分袒護的。何況，她如今又在床上躺著不能動彈，又豈會對自己有些……設計？

穆舟想通了一切，故而對她提點了幾處：“這尤氏在方家雖然只是個姨太太，可風頭無二幾乎要蓋過老太太。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先前方老太爺出門前有意扶尤氏做平妻。”

這些事情，方尋仙都是知道的，非但方尋仙，方家上下都知道。平妻一事不可能是空穴來風，而尤氏這些年來方家的地位也是有目共睹的。不然不可能以一個姨太太的身份就能這樣來鬧枕雲院，也不可能去同主持中饋的二太太相爭。

尋仙想了幾道，擡起臉試探著問：“你的意思是……老太太早就容不得尤氏了？”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次尤氏和二太太相爭，而老太太才是那個坐山觀虎鬥的人？

穆舟並未正面回答，只推著方尋仙自己去想這裏頭的利害關系。又道：“倘若這次尤氏和二房爭的不痛不癢，只怕老太太要出手在旁的地方推上一道力才行。”穆舟經歷過上一世，自然知道老太太的推力就是下毒方尋仙。尤氏怒怨方尋仙的事情整個方府都知道，無端的四小姐中毒幾欲死去，頭一個叫人生疑的也該是尤氏才對。穆舟不知道上一世中，方老太太到底還做了什麽事情，使得方老太爺在她院子裏頭震怒處置了尤氏，最終使得尤氏是徹底受了冷落。

可現在他驟然說起這事情，卻未必能讓方尋仙明白這裏頭的牽連關系。

方尋仙默然許久，又帶了些不可思議問道：“你怎麽知道這次兩方相爭沒有被置諸死地的一方？又何以篤定是尤氏要吃虧？為何還想到了老太太那去了……？”她聽他先前的一番話，好像之後種種要發生的事情，他都已經知曉了。

甚至是……知道後面會有人對她不利。

方尋仙目光灼然的盯著眼前這人，細思他先前的那些話，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和盤托

? 接連發問叫穆舟有些猝不及防，眸色驟然翻深，而被她這直然不諱看著，心中動搖幾乎就要將那些事情托盤講了出來。他的手垂在小案上，縮回的時候衣袖帶過一旁擱了香料的小碟。那碟子滾落下去，細末一般的香料盡數撒在了他垂在竹塌的衣袂上。

穆舟默然低著頭沈思了會，其實心中已然轉過了千萬道念頭。他餘光仍然能掃見方尋仙的逶迤於地的裙擺，是清透的紗裙，在這春日裏穿來叫人覺得飄飄然乘風而去的仙人。可上一世到了後來，隨著她的心境改變，便再也不穿這樣的衣裳了。如今，她既然僅憑著自己說的的這些話就機敏的察覺異常，未必……未必不能聽一聽他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穆舟再擡起頭，看著方尋仙的時候心中已然下了幾分決心。“我曾經做了一個夢。那夢中……就是夢見了我這一世的全部。”

方尋仙不自覺咬著唇，一張雪白的臉上緊蹙兩道遠山似得煙眉，叫人忍不住去掐一把她的臉頰。“做夢？”

穆舟沈吟著望著她，又低聲道：“這樣說來，恐怕你覺得難以置信。這那夢、的確是十分真實。可自從我醒來後，夢裏頭經歷的事情都一一發生了。”

方尋仙聽他說話的語氣平緩從容，好像並沒有急促和磕磕絆絆。只好像是一個心底裏頭最大的秘密，將它吐露出來花費了極大的氣力，一字一句都顯得凝重。她仔仔細細打量著穆舟的神情，也絲毫看不出半點猶疑閃躲。可……怎麽會有這樣特地的夢，竟能將人這一生都在夢裏頭經歷了一遍？

這等稀奇的事情，尋仙聞所未聞。加之她從來不相信鬼神一說，所以……幾番掙紮仍然覺得難以接受穆舟的這番話。她勉強著噙起嘴角笑了笑，“……世間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

穆舟看著她，神情卻是再凝重肅穆得不過，又鄭重的說道：“此事千真萬確。”頓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接下來要說什麽，又道：“先前說的方家老太爺和二老爺這兩日就要回來，其實大概明日就要回方家了。”

尋仙見這會他的居然是說了確切的時間，可……可若是真的誠心想要去曉得這些事情，也並得是多難的事情。只消派人一直盯著老太爺那邊就行了。而當她心裏頭才剛起了這樣的反駁，穆舟又道：“等到了後日，那方家老太太自然恐怕會給你下毒。若是你真的受了毒，那尤氏就將在老太太的屋子裏頭被方家老太爺厭棄，徹底失寵，再沒有先前的風頭。”

此時看來還不能篤定二太太和尤氏到底誰能分得勝負，他怎麽就能說得這樣詳細。尋仙一時心中又起了許多遲疑，斜著臉打量著穆舟，緩緩出聲道：“你的意思是……二太太並沒有被尤氏扳倒，反倒是她自己敗了？”既是尤氏敢這麽挑事，既已經證明了她知道二太太私底下在做著什麽勾當，只是苦於沒有證據罷了。如今該是二太太急得如熱鍋上螞蟻才是，怎麽會峰回路轉成了尤氏大挫？

穆舟點了頭，這事情是當年方家的大事，他不可能記錯了。又叮囑了尋仙道：“可明日尤氏不過是遭了駁斥，緊接著你會中毒，到了那時候，那尤氏才是真的沒了翻身的機會。”

“中毒？”尋仙此時聽來就覺得不可思議，這事情如何會無緣無故扯入了自己。可再看穆舟，眉目清澄不見一絲陰郁和算計，顯也是說得言之鑿鑿。難道……世間真的有人會做這樣的夢？一時，尋仙心內激蕩起來。若是這樣，豈不是後來的許多事情他都已經知曉結局了？

方尋仙再看穆舟神色就已經變得覆雜了起來。

穆舟雙手交握，又溫聲細語的說道：“明日，方家老太爺和方二爺會在芳廳處理尤氏那事情。若說其他都可靠手段探知，只怕這件事情是不能的。”

尋仙心中認同，這芳廳在祠堂外，原本就極少有人去，忽然去到那地方處理事情，的確是不能事先知道。

而後穆舟又接著說道：“等你驗證了自然就會相信我的話。到時候……”他神色凝重的看了一眼方尋仙，“你小心下毒的事情。我雖然不知道她是用什麽手段向你下毒的，但那人必然就是老太太。”

尋仙張了張口，話到了嘴邊上又咽了回去。這事情尚未得到驗證，一切都還……有些叫人難以接受。她略垂下眼，短促而飛快的說道：“我記下了。”說完這話就立即站了起來，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要往回頭走。

“等一下。”穆舟卻忽然出聲音勸止，他撣了撣先前落在衣袂上的香料，也緊接著站了起來。“方家馬車回去了，你這樣出去要自己走回去麽？”穆舟跟著走了上前，一襲清逸儒衫，風華年紀，端得是如遇清風。“走吧，我也正要回方家。”

尋仙也不推辭，跟在他後頭亦步亦趨的往著外頭去，可心中卻是在不斷翻湧著他方才說的那一番話。如若……他說的都是真的，怎麽辦？

二人同上了一輛馬車，尋仙顯得神情懨懨，側依著車廂做著。她的頭正枕靠在一側，車簾輕輕晃動，能看見馬車出了小巷走向大道光景。茶攤食棚叫賣聲不斷，並著煙霧升騰，人潮往來熙熙攘攘，濃濃的鬧市景象。

尋仙忽然心中一動，問道：“那方家後來怎麽樣了？”

穆舟沒想到她會忽然問這樣的問題，楞了一下，才低聲道：“他們惡有惡報。”卻是不肯多說，方家那幾人的下場。

尋仙見他神情內斂，也知道他不願多說這事情，遂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一路上兩人再沒有多說上一句話，各自懷中心思聽車軸的轉動聲。

等到了方家巷子口，穆舟先下了馬車，自己步行從方家後門去回府。而那馬車是先前載著沈九的那輛，上頭有沈家的牌子，自然能光明正大的送方尋仙到方家府門外。

車馬停後，方尋仙從馬車上下來，就見府外另外停了一輛青皮馬車。那馬車外頭正站著一老一少兩個婦人。年老些的偏穿得姹紫嫣紅，正垂著淚哭訴道：“先前不是還說要過幾天嘛，怎麽吃了個飯就緊攆著我走似的……”她這絮絮叨叨才說了一半，一擡眼見到了從馬車上下來方尋仙，便倏然住口了。可到底對著這方尋仙有些過節，氣還未消，徑自帶著恨恨之色白了一眼。

而正同她站在一處的年輕婦人轉過頭來，卻是尷尬著柔聲道：“原來是四小姐。”

方尋仙老老實實的做了一禮，輕聲道：“四太太。”那年輕婦人正是四房太太賀氏，她聽了方尋仙喚她，也不如以前一樣讓她喊四嬸，只是點了下頭應了。

那賀陳氏也不是安分的，今日又要走了，原本心裏頭就憋著許多氣。這一瞧見方尋仙，前後一想，便察覺自己這離開和這方家四小姐脫不開幹系！當即暴怒了起來，“你這小賤.貨！就是你那日去告的狀對不對！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要趕我出去？”

賀氏一聽此言，恨不得伸出手去捂住自己娘的嘴，就連著臉色也白了幾分。這可不是當日在她屋子裏頭，這是在方家府門口，過往多少人，她娘當真是瘋魔了！

那賀陳氏心中滿滿當當都是被人趕走的羞憤和難受，這一通怒氣自然而然就全都堆在了尋仙的身上。她想著自己總歸是要走了，原先也就是個粗鄙的婦人，又猖狂了幾年。這時就更加是敞開了本性，肆無忌憚的對著方尋仙罵了起來。“你一個被方家逐出門去的外人，又有什麽資格來埋汰老娘？老娘好歹是這府上正經四太太的親生娘，就算是老太太也要尊稱我一聲……”

賀氏見如何都勸阻不住她娘，顧不得許多一把捂住了她的口，又緊著讓幾個身邊的丫鬟推著賀陳氏上了馬車。

賀氏轉過頭來，見方尋仙竟是腳步不停絲毫沒有半分震動一樣，徑直回了府內。可經此一遭，她的仍然撲撲通通的跳個不停，四下看了眼，真有兩個行人停下腳步來看熱鬧。賀氏羞憤異常，心裏頭又害怕又覺得丟臉，難得一次拿了辭嚴色厲的氣勢來喝道：“我娘中了邪，你們都仔細著將她送回家！”

那幾個丫鬟也曉得事情緊要，催著馬車車夫立即駕著馬車離開了方家門外。

再說這賀氏先前一直提著一口氣，這回將馬車遠離了才略放下心。可這方才轉身往府裏頭走了兩步，就覺得下腹隱約有些下墜的疼痛。一時心中大急了起來，就連著開口說話都裝張了起來：“快，快扶我回去。”她身邊也只留了一個貼身伺候的大丫頭，見她神情有異也是嚇得慌了神，急忙攙扶著人回了府。

☆、波瀾起

? 再說這方尋仙回了枕雲院，沒多久天色就已經暗沈了下來。蘇媽媽早就備下了點心，防著她回來時肚子餓好墊墊饑先。

可尋仙這檔口又哪裏有心思細品裏頭的滋味，味同嚼蠟的吃了兩塊，就坐在窗子前支著頭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又叫著稍涼的冷風一吹，這才靈臺清明了些許。對著蘇媽媽問道：“那兩邊有什麽消息了沒？”

那蘇媽媽曉得她擔心著這些事情，早就讓人去打探了回來。“今日二太太倒是沈得住氣，竟也沒去尤氏那吵鬧要人，只是如常去了老太太那請了一會安，過後就回了自己院子。可倒是……三小姐今個出過了一趟門，到現在還沒回來，到底去了哪裏去卻是沒人曉得了。”

尋仙凝眸不語，心中暗暗想道怕是外頭的事情方言葦出去處置了，恐怕只有她，才能叫二太太能維持表面的平穩。若要是現在有人去跟著方言葦，不定能查出些什麽來。可再多想想，便覺得這一切都只能枉費，她已然應了穆舟不再這事情上多做糾纏。

“蘇媽媽……”尋仙忽然開口喚了一聲，“你說這世上真的、真的有那種異乎尋常的事情嗎？”

蘇媽媽停下手中的活計看向她，見她微微瞇著眼不知是目光落向了何方，雪白的臉上像是蒙了一層仿徨不定。“那些事情不會無風就起浪，神佛什麽的……常懷敬畏之心就是了……”蘇媽媽不知尋仙問的是什麽，皺了眉說了兩句。她自己是不信奉這些，若真是老天見憐又哪裏有這些年來三房的事情。

尋仙輕輕咬著牙齒，卻不知道再如何同蘇媽媽開口。從穆舟口中說出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且看明天將要發生的事情還是不是同她所說的一樣了。

“小姐！”袖袖從外頭風風火火的跑了進來，勻了勻氣息才道：“四太太先前覺在府門口受了刺激，叫了外頭的大夫來號脈。”

尋仙猛的收回神，豈不是就是自己方才在外頭碰見了？她沈了眉眼，撈起一綹長發，放在指間細細摩挲。“怎麽樣？”

袖袖道：“聽說是沒事了，請了大夫這事情也同老太太報了，沒配方子就送了那大夫出去了。”方家素來不讓喝藥，若不是因為緊要這一胎，恐怕尋常也不會讓大夫入府。方尋仙心想，老太太的底線恐怕也只能到這，方家不用湯藥是一貫的規矩，任誰都不能改動。

蘇媽媽打量尋仙神情有異，琢磨著問道：“小姐以為如何？”

尋仙回過神微微瞇起眼，“就算是四太太有事又能如何，依照方家的規矩不能吃外頭配的湯藥只能服用香灰符水。若是強求大夫到後來也只叫人覺得是在同方家的規矩作對，更何況前頭又有個被趕出府的楚雲中在。”她略停頓了下，又問道：“四老爺回來了嗎？”

袖袖急忙回道：“已經回來了，聽說正是四老爺親自去老太太那回稟的這事情，又親自送了那大夫出去的。”

尋仙聽了心中更是認定了她之前的推測，只是……這如何說都是四房的事情，就暫時按下不去細想了。只是有一件事情叫尋仙有些奇怪，若說是穆舟早知道今世發生的事情，何不早些提醒自己這遭。好叫自己避開這事情，也少受牽連。如今這事情定是賀陳氏的一通的叫罵讓四太太胎像不穩的，雖自己當時並未多做糾纏就徑直回了府，也不知道……

袖袖說道：“小姐別想了，廚房飯菜已經做好了，小姐要不要現在就吃？”

尋仙食欲缺缺，先前又拈了兩塊糕點才吃，此時忽聽見她提了廚房，又想起了那個喜婆。遂開口問道：“引錄呢，這好幾日都沒見到她人了。”

袖袖回道：“前幾日晚上引錄跟著翡翠幾人出去找那珊瑚，回來晚上就受了驚嚇。迷迷糊糊的燒了兩日，今個才剛剛能下床走路。”引錄和翡翠兩人這段時日也相處得宜，兩人不在尋仙跟前伺候，卻時常聚在一起想些法子整治那群原本散漫懈怠的奴仆。可又驟然聽說翡翠心思不純，被換出了院子，心中又是難過了一番。這些事情，袖袖卻沒有明說。

尋仙輕聲“嗯”了一下，說道：“給我乘碗湯來，其餘的就不必了。”她垂下眼，將自己的衣袖捋了捋，餘光一閃，立即對著在撲床榻的蘇媽媽道：“別將冊子收起來。”

原來正是那蘇媽媽收拾被褥瞧見她塞在枕頭下的小冊打算收起。蘇媽媽道：“這床上背光，小姐在這上頭看東西是要把眼睛看壞的。”說什麽也不肯再放回到枕頭下，那小冊子被擱在了梳妝臺上。梳妝臺的一側正擺放了楠木燈架，上頭的是盞薄絲白絹燈罩的燈臺，點頭共能點亮三支蠟燭，十分明亮。“小姐若是晚上要看，應當在這前頭看。”

尋仙知她這樣絮叨叮嚀不過是為了自己，也不多違逆，低頭一笑開來。今晚難得清閑，外頭再鬧也同她無甚關系，且等著來日再看。

——

穆舟回了學舍這邊的住處，也聽見了四房的動靜。只是……他又仔細想了一想，確定前世的確是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若是知道，他也絕不可能讓方尋仙在那檔口去方家府門口的。

他雖然經歷了上一世，可也知道今世即便是再重經歷一次也有萬般變化可能，更是能生出各種不同的事情。因著他的插手而去改變了原先的事情走向，必然會因此而變化出其他的事情。上一世方尋仙沒有趕巧在府門外碰見賀氏，是因為她沒有到自己那去，可這一世卻多了這事情，所以才生出了變化。

只是……不知道這樣的變化，對將來會有什麽樣的影響。

——

到了翌日，尋仙依然沒有去學堂。那方言葦因著二房的事情自然也沒有去，一大早就有學堂那邊的小丫鬟過來告之說秦先生水土不服要休息五日再開課。

這秦眉是藺王派人協助方言葦的，自然為了方言葦也提出了許多便利來。

尋仙這一上午過得分外閑適，昨日聽了蘇媽媽的叮嚀囑咐，索性也不再入了夜看書卷。到了日間才讓袖袖開了扇窗子，坐在窗子底下翻看先前穆舟讓人送來的那小冊子。

先前，她也只當這小冊子上寫的不過是離奇些的說書故事。沈九那日所說的緘王在審這案子也並未放在心上。可昨日再牢房，又聽見衙役反覆提及了近日有大人物在審問案子，這才稀奇了起來。

到底是什麽案子，竟是勞駕了堂堂的緘王來主審。

尋仙又重頭至尾看了一遍，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時，袖袖從外面進來道：“駐春院那邊還在往死裏打那滿祥嫂，這都已經一日一夜了。先前去打探的丫頭說，人已經看著不行了，接連昏死過去了好幾回，又都用水被潑醒了。起初還能撕心裂肺的喊叫，這會連出氣的力氣都沒有了，怕是要繼續下去，人堅持不住多長時間了。”

尤氏這時候只拿滿祥嫂當是縱火那人，縱然是背地裏藏著別的心思，可在處置一個燒方家姑小姐的棺槨的奴仆也無可厚非。這滿祥嫂握著二太太的一切事情，二太太到這個時候仍然能沈得住，也不能小覷。

袖袖面上戚戚，又道：“今個二太太早上依舊去給老太太請安，出來時候聽說也是神色如常。”她倒是滿心的疑惑，可如今都積壓在心裏頭也不知道要如何開口問。

尋仙不吱聲，手中仍然握著那一謄抄了那故事的小冊子，指腹在光潔的紙面上輕輕摩挲而過。

等到了中午十分，門房有仆役一路跑進內宅嚷道：“老太爺和二老爺回來了！老太爺和二老爺回來了！老太爺和二老爺回來了！”

尋仙縱然是在自己的枕雲院的暖閣中，也能聽見這小廝遙遙傳來的聲音。她回來方家已是一個半月有餘，方家的上上下下終於是齊聚了起來。尋仙起身站在窗前，此處地勢較高，可以窺見院子外頭一二。不少仆役丫鬟聽見響動小跑著往府門口的方向去，這久久不動的方家終於要起真正的波動了。

蘇媽媽最是曉得其中的規矩，“這會老太爺和二老爺回來，小姐還是收拾收拾去拜見一下。”

尋仙點頭，她非但要去見一見幾年未見的祖父和二伯，也要親眼見一見那尤氏到底是會是什麽下場，又重新換了一身衣裳。上頭桃花雲霧煙羅衫配一襲撒花純面百褶裙，發似墨鍛，面容妍麗。

蘇媽媽讚許似得點了點頭，忍不住開口道：“小姐這些年，處事情更是周到了。”不知為何，她說完這話心底一酸，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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