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關燈
罩在外面。“小姐要去駐春園嗎?”鬥篷是前幾年的舊物,方尋仙長了身量顯得略微短了些。

方尋仙回府以來,主事的二太太雖已囑咐了下頭備這些東西,然過了這許多日也並未見有丫頭婆子送來。

“姨太太方才好些,我若是去了豈不是又要惹她生氣,白費了那一場大師們的法事。”方尋仙轉著眼眸吟道。

袖袖心中一想,點頭稱是,又忍不住開口:“圓通寺的和尚倒很是靈驗,小姐今個已經好得這樣利索了。”

方尋仙含著三分笑意,“當真是靈驗。”說了這話,便也不應旁的了。

等收拾妥當,二人便往北邊去。

方家占地大,是碧城裏首屈一指的大戶,幾位老爺身上也都掛官職,便是縣太爺見到了也是要下轎拜見。饒是後院就建有兩座廟,一座是在禁地裏頭的月下廟,誰都進去不得。另外一座,便是老太太時常去禮佛念經的小光廟了。

小光廟正在方宅的北邊。

前幾日的雪又大急,今日卻是雪後初霽,天空一碧如洗,隱有幾分要開春的勢頭了。將要走到了時候,袖袖瞇著眼朝那頭瞧,“小姐,好像大太太領著大少奶奶進去了。”

方尋仙看去,果真見到兩道身形一前一後帶著兩三個挽著籃子的丫鬟入了小光廟。“噫,還是你眼力好些。”

如今大房的大老爺早些年便去了,底下一個獨子方長欽娶了親沒多長時日也過世了,再沒留下別的血脈。如今只婆媳二人守著清曇院過活。大太太早些年也是主持過中饋的,只後來接連喪父喪子便追隨著老太太吃齋念佛了,可憐了薄氏,方當二十出頭,日子過得十分清寡。

兩人到了廟近處,見左右掛著烏木雕的對聯——莫道是空門,要進來須踏著實地;緊防有叉路,走錯了便墮入深坑。

方尋仙接連看來兩眼,細嚼著幾遍深覺這聯子寫得頗有警示之味,過後才同袖袖入內。大太太何氏同兒媳已經上完了香,正起身。

方尋仙進前,作了禮道:“尋仙見過大太太,見過大嫂。”

大太太被下人攙著起身,回頭來見是方尋仙,眼底稍稍多生了幾分暖意,伸出手道:“這孩子,怎這樣就出來了,你那院子離這也有些路,今個化雪正是寒意凍骨。”方尋仙忙將手遞了過去,由著大太太握在掌中。

“四妹。”薄氏跟在自己婆婆身後,神情矜持,對著眼前這個才第二次見面的方家四小姐略點頭一笑,覆又低下了眉眼。

“大太太是知道的。”方尋仙垂了眼簾,纖柔怯弱的模樣。

大太太嘆著氣,不知是想到了什麽,開口道:“你有這份心意也是好的。”言罷,便松開了讓尋仙前去上香了。

這廟雖小,裏頭卻供了一尊塑了金身的菩薩,垂目閉眼手持法印立在蓮花臺座上,身形尋常女子略大些。像前香案擺了有各處新鮮水果,上懸盤香,燃出的青煙發沈卻是往下落的。形成了一道霧簾。

大太太見方尋仙禮拜用的是三跪九磕的大禮,十分的恭敬誠心,又瞧她背後身子單薄,卻不似前些年隨三老爺回府那般圓潤嬌俏。又想到三房到底沒了人,只剩她一個孤女在外頭這幾年竟也不知是糟了些什麽罪。失去骨肉至親的切膚之痛,她是最有體味,念頭幾轉之下,對方尋仙又多了幾分憐惜。

何氏等她起了身,便執起她的手道:“先前和你大嫂說了,這邊敬過香便要去老太太屋裏坐坐,既撞了你,何不一起過去?”

方尋仙遲疑,低著聲音期期艾艾的回道:“只怕老太太見了要煩心。”

大太太聞言又是覺得心頭一緊,“傻孩子。”勸解了幾句,便拉著尋仙三人一道往老太太那裏去。

卻說老太太正在屋子裏頭同人說著話,那人是個四十多的女冠,穿著灰白葛棉的道袍,黑發皆盤於頭頂用一直竹簪插著,難得的清爽利落。

老太太皺了皺眉頭,將這女冠先前說的話細細琢磨了一番,仍然有些游移不定下不了決心,“你說的這個且得容我想幾日。”

“老太太且想著無妨,只到開春了桃樹抽芽前拿下主意便好。說到底,從方才那一卦象上來看是宅裏裏頭少了陽氣鎮著,才使得陰穢腌臜的東西作亂。”

現如今方家老宅就大房一婆一媳,二房二太太帶著三丫頭,三房前幾日回來的四丫頭住著,再來就是駐春院住的尤氏。仔細一盤算,可不就是一宅子孤兒寡母的?女人陰氣重了,自然要生出禍事來。老太太接連點頭,深以為是。

大太太領著幾人進了屋子,做了禮道:“請老太太請安,不想老太太這邊有客人。”

那和老太太同坐在一張軟榻上的女冠笑著道:“我哪裏還算是什麽客人,只十天半個月便要往府上來一回,大太太這般想,豈不是還要給大太太行個見主人家的禮數?”女冠長得十分和善,這話說來又是說說笑笑,隨口一般,卻叫大太太臉色一僵不知如何應對。

老太太對著自己老大媳婦打趣道:“你聽她這樣混口胡說,做了這些年的女冠,年紀漸長這性子卻越發給她那個寶貝徒弟帶偏了去。”

大太太半低著頭笑了笑,去了李嬤嬤已經墊了軟墊黃梨圈椅上坐下。

卻說薄氏和尋仙先後見了禮,那女冠先見薄氏,對著老太太道:“這段日子沒見大少奶奶,這氣色比之前好了許多,也不像往常那邊眉眼裏頭帶著烏青了。”

薄氏恭順回道:“日日服著道人送來的靈符。”

女冠笑著點頭,她眸子清亮,偏臉上皮黃,生了許多褶子,一笑起來便都堆疊了起來,俗氣了許多,與她那雙眼並不相稱。轉眼見站在薄氏後頭半步的方尋仙,一楞,過後側頭看著老太太道:“這位便是剛回府的四小姐吧?”

老太太指著她招手道:“正是我那四丫頭,快到祖母這來。”方尋仙這才往跟前去,老太太端量幾番,好不心疼的說道:“這幾日委屈你了,瘦了這些。”

方尋仙還未說話,那女冠已經是將話接了過去,“我瞧著四小姐倒是福澤深厚的模樣,只如今吃些苦算是厚積薄發罷了。”

老太太才將略顯出些悲苦神情,被女冠這一言便逗笑了開來,“四丫頭性情敦厚,合該往後的運程好。”

這番話都是圍著方尋仙說的,她卻也不好此時做了鋸嘴葫蘆矜持不語。只擡著眉眼,目光燦燦的對著老太太道:“尋仙不求旁的,只盼著日後能少讓老太太為尋仙的事情憂心。”

老太太聽了窩心窩子的話,立即將尋仙抱了摟在懷中,口中不住道:“好孩子,好孩子。”可心中又不免心疼,心疼這四丫頭在外頭幾年到底經歷了什麽,竟說話都這般拘謹局促了,全不見當年的嬌憨天真了。

正這時候,李嬤嬤帶了一人進了來,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也做女冠打扮,生得唇紅齒白,倒不被這暗淡的道服折了青春顏色。

“正說著你便來了,事情都辦好了?”卻是那年歲長些的女冠開口問她。

“回師父,李嬤嬤帶著一個一個院子過來的。”少女正是這女冠的小徒弟,常帶著出入方府,無名無姓只有個諢名叫小葉子。配她這活潑性子,倒也十分相得益彰。“大太太正巧在這,小葉子便將這辟邪桃牌給您了,咦,還有大少奶奶。只方才去的好不巧,枕雲院裏的小姐也不在。”

老太太收了心思,將懷裏的尋仙往外送了一步,“你瞧瞧,這可是你要找的枕雲院裏頭住的那丫頭?”?

☆、小女冠

? 小女冠這才將視線完全落在眼前這容顏冠絕少女的身上去。實則,她剛進屋時也偷偷瞥過一眼,這下裏正眼去瞧,心中暗暗生出落敗之意來。都是愛嬌愛俏的年歲,怕比誰都不想自己輸上幾分。她心中嘖嘖暗道,想不到方家還有位這般出眾的小姐。轉念,臉上又揚起了明艷的笑意來,“四小姐既然在這,就讓小葉子把桃木牌給小姐帶上。”

說著,便從腰間別著荷包中掏出一枚漆黑烏亮的木牌,用細細的皮繩掉著。看著十分古樸,與之前給大房的那兩塊並不一樣。

方尋仙低頭瞧了瞧被系在自己腰間絳帶上的那塊桃木牌,眼尖的瞥見木牌後頭那面是刻著字的,繁覆細小的微刻最是花功夫。她軟糯揚了嘴角,十分歡喜的模樣,對著小女冠道了謝。

“四小姐哪裏用得著和我道謝,這東西原本是你的。”小女冠卻不接那謝意,一本正經的回道。

老太太聽得這話中似有玄機,略微吃驚看著她,“這裏頭還有什麽說法不成?”

卻是那年長的女冠接了話道:“這東西也是極為難得的古物,原是在菩薩凈瓶底下擱著的,只前兩日我夢裏頭受了天機這才曉得我那破觀子裏還有這等東西,那夢裏頭又聽見叫喚了幾聲尋仙,想著正應了老太太家裏頭這位四小姐的閨名,可不該就是這位尋仙小姐該得的了?”

老太太素來篤信這些,不疑有他,敦促著方尋仙要貼身佩戴,仔細遺落了。

大太太自顧自的喝著茶,她這些年甚少出自己院子活動,反倒是寒暄說話也生疏了一般,這時刻也不見搭上幾句,只悶著頭一口口抿著茶。隨她來的薄氏更是與她一般無二。

老太太正將開口,眼尾瞥見她們婆媳二人模樣,將話又堵了回去。稍稍皺了皺眉想去了別的事情,又對著坐在身旁的女冠道:“你先前提的我這會子倒是想開了,只這人啊,須得好好挑選。”

女冠也是心思極其通透的人,先不答她這話,對著自己徒弟道:“正好四小姐在這,你隨她一道回去,也好瞧瞧枕雲院那剛辟出來住人的幾間屋子可還有什麽不妥地方。”

“還是你想得細致些,四丫頭你先回去料理這事情。”老太太也隨即發了話,目光掃了她衣衫打扮,又添了一句道:“你身子不利索也不必去守靈了,妍姐兒自不會怪你。”

尋仙依言,告了退領著小女冠往自己的枕雲院去。她腰間的桃木牌輕輕搖晃,映在一襲雪白的衣裙間甚是顯眼。尋仙手指在上頭輕輕摩挲而過,指腹摸出木牌後面並不光潔,像是有許多細小的孔一般,她一時也摸不出到底刻著什麽的字。

“四小姐的院子卻是這府裏最別致的了。”小葉子一路上都是笑語晏晏,她原本年紀就與尋仙袖袖相差無二,又性子外放,難得的活潑伶俐。

尋仙神情嬌軟的沖她笑道:“你誇這院子,我這住院子的人倒是臉上生光。”袖袖掀開了氈簾,她當先一步進了去。

小葉子嘻嘻笑笑,神情也是十分,跟著入內。

屋子裏沒人,火盆裏的炭也滅了,袖袖出去添新炭。

尋仙在上座軟榻上坐下,瞧了眼站在屋中一臉新奇打量四周的小葉子,嬌聲道:“小小閨房,又有甚好瞧的。”

小葉子笑著道:“自然是要好好瞧瞧的,不然怎知道,四小姐做事這般不得力是不是風水原因。”她雖然盈盈笑語,可望著方尋仙的那雙眼底裏頭卻沒有半分的溫度。

方尋仙抿了口茶水潤潤嗓子,可茶水已涼,一路冷到了胃裏頭。“並非我不得力,而是這方家……的確不尋常。”神情沒有半分震動,宛若在早已經料知了她此來的真正目的。

“嗤。”小葉子挑眉一笑,神情頗為不屑,心道此人倒也有幾分曲折心思,可到底對她辦事不利心存鄙薄。“不然,主上又為何要花費心思將四小姐從那地方弄出來?”

方尋仙猛地擡頭,又倏然垂下,她的手擱在膝上,無意識的曲著,指尖內扣像是在暗暗發力摳著。

小葉子眼神尖,見她這模樣便曉得她不過是強裝了鎮定的樣子吧,那種地方出來的人,自是聽見都會害怕的。“不想回去,就早些完成主上交代的事情,找到玉匣。送你回這方府,可不只是為了讓你當這錦衣玉食的小姐。莫要……等主上失望了,你再後悔。”

這錦衣玉食的小姐?

方尋仙心中冷笑,現如今又哪裏有這錦衣玉食的小姐讓她平白來做的?她早就不做那家中嬌寵的小姐夢了!

“我知道了。”方尋仙輕輕吐道,言語極輕。

小葉子見她神情柔順,便收攏了銳利,轉瞬又嘻嘻笑了開來:“我瞧四小姐這樣樣都極好。”她這話還未說完,外頭袖袖已經掀了氈簾進來,後面還跟了個低垂著臉的丫鬟端了炭盆。

原來是早知道外頭有人靠近,才變臉的這樣迅速。

進來的那丫鬟方尋仙看著眼生,便多看了兩眼,袖袖見了便指著道:“小姐,這是翡翠。”她奉了茶上來,見方尋仙手邊那茶盞動了位置,曉得她方才用了冷茶。“剛沏的姜茶,喝了正好暖身子。”

被點了名的丫鬟只低著頭,用火鉗將燒的火燙的炭夾到暖盆中去。她生得高挑,又膚白細嫩,即便是做出著這些活也叫人覺得行雲流水一般。

方尋仙閑閑的倚坐著,目光落在翡翠身上倒也覺得看得賞心悅目,十分舒暢。她不緊不慢端起方才奉上來的熱茶,抿著不言語。現如今還有人在,小葉子不方便說別的,又只嘻嘻笑笑的說著話,好生熱鬧的模樣。

翡翠添完了炭便出去,至始至終也未有擡頭。

“你去瞧瞧引錄去。”方尋仙對著袖袖道。

一時,屋內又只剩下她們二人。小葉子知她刻意將人支開,便挑著眉撇嘴道:“看來,四小姐是還有話要帶給主上的?”

方尋仙搖了搖頭,神情平和甚至沒有半分波動起伏,“只想問問,先前老太太屋裏說的是什麽事情?”

“呵,四小姐倒是會使喚人,明明是主上讓四小姐辦事來的,卻要我這的消息。”小葉子冷冷一笑,看向方尋仙的目光中也帶了許多莫名的情緒來。

方尋仙楞了一下,擡頭看著她,竟也不知此人為何言語這般抵觸。

小葉子被她這眼神一探,心中莫名發虛,只好像那些微末得見不得光的心思都要被這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給探幹凈了。她皺了眉,仍是有些不情願,但終究是開了口道:“老太太動了要招入贅婿的念頭。”

方家子嗣血脈漸熄,到了方尋仙這一輩,竟然也沒有一個男孫了。可到底不算絕戶,不能真動了招婿的心思。方尋仙暗暗思量,如今方家除了長她的方言葦,就只有四房裏庶出的方不顯了。只是這方不顯,算來也才只有八歲,和四房是住在別處的。若真是要招婿,老太太的念頭也能在方言葦和她之間挑選了。

方尋仙想著,眉頭就不覺皺攏了起來。

“怎麽,就有這等事情,難道四小姐不願好好把握?既能長留府中,才好更仔細的幫主上找到東西。”小葉子笑呵呵說道。

方尋仙不言語,卻聽外頭有嘈雜之聲,轉瞬多了許多丫頭婆子的驚呼慘叫。她暗自思付,青天白日發生了什麽,竟會引這樣淒慘驚懼的叫喊。遂起了身,開了一側窗子往外頭瞧。她這暖閣,地勢正在枕雲院的高處,只遙遙可見臨著院墻不遠處的那片水池邊上聚了七八個人。

不待她看仔細,袖袖已經快一步擋在了她面前,將那窗子又重新合攏了起來。“小姐別看了。”雖是如此說著,卻眼神略有閃爍,帶著幾分慌張,顯然是從外頭趕著進來攔她的。

方尋仙狐疑,便問道:“又出了什麽事情了?”

袖袖見糊弄不過,便支支吾吾的回道:“有人落了池子……不過,已有小廝跳下去救人了。小姐還是別看了,怪嚇人的。”

小葉子眉眼一轉,嘖嘖道:“前幾日府裏的姨太太才掉在了那池子裏,怎麽今日又有人掉下去了?難不成那池子裏頭有索人性命的淹死鬼不成?”

“啊……”袖袖膽子小,聽她這般一本正經的說,便嚇得血色全無。再要說話,卻見這小女冠已經掀開氈簾出去了。袖袖轉身過去扶著方尋仙,見她先行了一步轉去了紗屏後頭,“我倦得很,你將門窗閉了就出去吧。”

袖袖應言,伺候了方尋仙上床才出去。

方尋仙聽屋內再無響動,隔了片刻過後才轉過身,面朝著外頭。她擡起手,細軟的衣袖垂落,露出白嫩的小臂。如若仔細看去,皮膚並不光潔,宛若是上頭密布傷口,不過又被細密縫合了起來,叫人一眼不能看出。

養了這麽久……竟也不能完好如初。

方家老宅,處處都透著古怪詭異,若不是那人探尋不到半點那玉匣的下落,又怎麽會把自己送回來?方尋仙手指輕輕抓著錦被,分明十指芊芊蔥白如玉,可隱約又透著得崢嶸嶙峋的青灰氣,像是餓殍之手。便是這只手,當初無亂是誰肯去拉她一把,她都願意供其驅使左右。

方尋仙想起那幾年,身子不由蜷縮了起來,胸臆間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攪得痙攣疼痛。怎麽這些人,就能這麽狠心呢?她死死的咬著下唇,唇色發白,瀕於死亡的溺斃感傾漫。只得大口大口的喘息著氣,卻仍然覺得腦子中一片混沌,如墜無底深淵般。

竟是夢魘了。

“你到底說不說?”頭頂又仿佛傳來雷霆一般的怒叱,像是帶著雷電狠狠的劈向她逼問她。

她張了張口,吐出的卻是一口血。她什麽都不知道,叫她說什麽呢?怎地就一夕巨變,將她從方家小姐拖到了這不見天地的地獄來了呢?

到底方家還隱藏著什麽樣的秘密!

方尋仙驟然睜開雙眼,乍見床前赫然站了一人,投下的陰影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了其中。那人不知站在那多久了。方尋仙心神警覺,一瞬之間目光已如冰錐一般直刺向他,隱約透著兇狠的殺意,卻哪裏還有人前的半分嬌憨軟怯。?

☆、吃人池

?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府中大管事崔緒。

“竟不知,我的閨房崔管事也能隨意進出。”方尋仙撐著坐起身,她方才著實被驚了一驚,先前又被往年舊事所魘,出了一身冷汗。漆黑如鍛的頭發黏在有些濕意的脖頸間,黑白映照,顯得異常柔順纖弱。她看著坐在床上,再擡起眼望著床前站著那人,眸光漆黑燦燦,似有光華流轉。只是那光好似銳氣,掩在眼底內騰騰不可遏。

崔緒神情不動,他居於高處,便也自然而然的垂著眉眼。“外頭出了些動靜,正臨著枕雲院,小人便鬥膽進來看看四小姐是否安然。”

藕荷色的帳子在輕輕晃動,方尋仙的目光移至上頭,輕輕笑了一聲,“我是否安然,崔管事可看好了?”屋子裏頭靜靜的,似乎能聽見她微有不穩的氣息聲。

崔緒不言語,擰著長眉似乎在想著什麽,過了會才沈聲道:“四小姐無礙,小人也放心了。”他足間轉動往外間去,稍稍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旁邊的池子,四小姐往後還是繞開些走。”

方尋仙怔了一下,再擡起頭,只見崔緒已然轉出了紗屏往外頭去了。他步伐利落,一身藏青色長袍顯出少有的矜重。雖不過是個府裏頭的下人,可神情氣度不卑不亢。

這樣的人……又怎麽會是個尋常的管事。

“袖袖?”方尋仙接連喚了兩聲,從外頭才姍姍進來一人,隔著紗屏見禮道:“奴婢翡翠。”

“翡翠——”她跟著喃喃了一遍,詫異道:“外頭發生了什麽事情了?”

那名喚翡翠的丫鬟聲音平穩自持,“有個丫頭落了水,救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活氣了。”

方尋仙凝神聽了聽,果真還能聽見些從外頭傳入的細末響動,她立即扯了件衣裳披在肩頭準備下床。然一低頭,便見床前有幾個淺淡的濕腳印。

翡翠不似袖袖,見方尋仙往窗子邊去,也不橫攔,只等著窗子開了半道縫,才輕輕喟道:“小姐,那人還在池子邊擱著呢。”

窗子被掀開,檐上的雪水順著落下,一顆正滴在尋仙的手腕上,端的是冰涼透心。越過院墻往外,不遠處便是那小池,池水碧墨。池子邊上了圍了幾個人站著,不遠處的水池邊上橫臥著一人,一塊白色巾布蓋著頭臉。只那人身子懸在池邊上,一只手垂落在水中透著慘白,被仍未平覆的漣漪水波帶得微微晃動。

忽遠處跑來一個婆子,直撲著往池邊撲過去,只是被兩個小廝合力攔住了。那婆子過不去,便賴在地上哭天搶地,“我可憐的女兒啊,你怎地就這樣狠心舍了你娘去了!”

尋仙微微皺著眉,那婆子正是前晚上摸黑來她屋子的崔婆子,不想她那個女兒今日便溺斃在這池子裏頭了。她發怔了一般輕輕吐道:“好兇的池子。”

池子邊上站著一人,忽地轉過頭,目光正對著方尋仙所站的這個窗口,像是聽見了她這話一般,正是崔緒。

翡翠楞神並未來得及聽清這喃喃輕語,遂又問了聲:“小姐說什麽?”

“這池子前些日子累得姨太太落水,這才幾日又出了人命,可不是兇的很。”方尋仙臉上帶著懼意,“想是……池子裏頭有不幹凈的東西呢。”

翡翠望著她,張了張嘴,卻是沒有說話。垂下頭想了片刻,才低聲問道:“小姐當真覺得這府裏頭發生這麽多的事情是有鬼怪作祟?”

“你怎地這樣問?”尋仙詫異轉過頭,“自然是信,不然哪會生出這許多離奇的事來?”她挪動步子,往回走了幾步,口中猶自心神不安的喃喃道:“正好圓通寺的大師在的,應當給這水池子做做法。”

窗外仍舊傳來那婆子高一聲低一聲的哭喊,撕心裂肺似得鉆進人耳中。翡翠過去將窗戶重新關上,這才稍稍阻隔了外頭的聲響。“奴婢也是信的。”她低聲回了一句,只是話音冷淡,倒是聽不出有幾分敬畏鬼神之說的心思。

尋仙坐回軟榻上,見手邊小案上擱著的熏香銅爐內煙氣幾近斷絕,便掀開了小蓋,拿銅著將裏頭的香沫撥了幾撥,裊裊一縷立即騰空了起來。

翡翠捏著袖口立在不遠處,見她神情專註在眼前事物上頭,好似已將先前所見之象都拋了開去。可分明剛才還是一副驚懼怯弱的模樣,轉瞬又怎麽這般無甚事事了。這位四小姐,好生奇怪……翡翠悄悄打量,心中竟生出許多疑惑來。

尋仙弄罷擱下東西,擡頭見她立在那瞧著自己像是入定了一般,遂又是嬌憨笑啐道:“怎地這般看我?”

翡翠立即垂下雙眼,做了驚慌失措的模樣道:“奴婢不敢。”

“讓我猜猜你方才在想什麽——”尋仙拖著腮,漆黑發亮的眼眸在那丫鬟的身上轉了一圈道:“你定是在想,這小姐怎變臉這般快,莫不是個沒有心肝的?”話剛說完,她便已經用帕子掩著唇咯咯的嬌笑了起來,笑聲清越猶如山澗清泉濺越。

翡翠呆了一下,自己心裏頭不過片刻才生的心思就這樣被人看清了,可見方尋仙這會又的笑得這樣開懷,心裏頭的疑惑更是增添了許多。只她原本便不是這言語伶俐之人,一時立在那裏也不知如何做好。

“翡翠,你先前是在哪裏當差的?”方尋仙笑罷又繼續開口,她聲音綿軟,又帶了幾分笑意,很是給人親近的感覺的。

“回小姐,奴婢是前兩年入府的,一直在枕雲院。”翡翠不料方尋仙會問她自己來歷,思慮著回道。

尋仙撫掌笑道:“果真好,那說起來,你倒也一直是我這院子裏頭的人,原本是不應該起那些有的沒的心思。”她臉上含著笑,就連著眉眼嘴角都帶著纖柔嬌憨的意味,偏偏說出來的話叫人稍稍細嚼便會生出許多意味來。方尋仙捏著帕子的那只手指了指翡翠真捏著的袖口,笑吟吟的問道:“捂著什麽東西來,又不拿出?”

翡翠當真嚇了一大跳,自覺沒有顯露半分,怎地就被這四小姐曉得自己袖子裏頭藏了東西的?而且這東西原是她幾經猶豫要拿來給她看的,可……方才見她神情變化莫測,臆她怕是在外頭幾年受了刺激心神不全,這才又躊躇不拿出來。“小姐是如何曉得的?”

方尋仙斜斜的依坐著,手指絞纏著帕子,眸光一轉,端的是難掩的風風流流。“我聞見你袖子裏頭鉆出陣陣惡臭,好不嗆鼻,想你也不是這般不潔之人。”

翡翠驚詫不已,自己擡了袖子湊在袖子裏頭聞了聞,卻哪裏又有什麽怪味,不由心中更是奇怪。只已經被人看穿了,她便再也不扭捏作態,在方尋仙面前跪了下來,將一直捂在袖子裏頭的東西拿了出來捧在手心。

“咦,就是這麽個東西嗎?”尋仙遠遠的瞧了一眼。是個碎布縫的小人,不過做的粗劣,眼耳口鼻俱是沒有的。

“小姐……從未見過這東西嗎?”翡翠問道。

方尋仙睨了她一眼,帶了幾分嗔怪道:“我自回來都有你們左右陪著,我若是見過,想來你們也該曉得的。”

翡翠點頭,又道:“小姐原是不該知曉這東西的。這東西原本埋在院北角那棵槐樹下頭,只前幾日下了雪,奴婢督著幾個婆子卻鏟雪才在泥裏頭翻了出來,想是當初埋這東西的人,埋的淺,也未想到會有人去那地方動土。”

那東西上頭的確是沁入了泥土,顯得漆黑邋遢。

“奴婢方才府裏頭兩年,卻也曉得府中老太太老太爺最重神鬼之道,何況厭勝之術便是擱在哪處都是不得好的。”翡翠將那東西翻轉,之間背後縫制脫了線,裏頭露出一小段布頭來。她將那布頭抽了掀開緊裹在外的一層桐油紙,平整展開捧在手心。“小姐,奴婢識的字。”

方尋仙倒是不甚在意這些事情,轉著頭撥弄方才執著的那只銅著。雖只是銅質的玩意,可做得十分精巧,薄得不過樹葉,左右晃動便猶如柳條搖擺,便是形狀做也是細長如柳葉。“念來我聽聽。”

“上頭就八個字——丙戌,甲午,丁巳,庚子。”

方尋仙輕輕“咦”一聲,帶了三分驚訝七分笑意道:“是我的生辰八字呢。”

翡翠見她絲毫不急,只仿佛見著了什麽稀奇好玩的事情一般,心內大奇。遂又仔仔細細的瞧著眼前這位方四小姐,生出許多說不出的怪異來,暗暗疑道——這小姐是當真不知壓勝為何物還是那日夜裏失了心智了?這般事情,竟也能笑得出來。

“近前來,再讓我看看。”尋仙轉正了身子,探了目光去看。翡翠起身近前,她方才細看了一眼,便聽有人掀了氈簾入內。尋仙擡頭見來人是袖袖,紅著一雙眼,不知是為了何事。她又掃了翡翠一眼,見她已將東西都裝回了袖子裏頭。“這又是怎麽了,和誰拌嘴了?”

袖袖便開了口道:“那些個小廝,說起話來各個牙尖嘴利的,不過是瞧著我們院子裏頭的人好欺負罷了。”說著便要哭將起來。

翡翠是與她睡一屋的,十數日下來也處了些情誼,便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外頭的事情別說了惹小姐難過。”袖袖聽後想了想,正是這個理,便抹了抹淚,強笑著道:“方才給小姐做了碗珍珠翡翠湯圓,過會子便好,小姐以前最愛的。”

方尋仙抿著嘴笑喟道:“這模樣倒還不如哭著呢,至少還可擔個我見猶憐。”被這一打岔,二人便沒再繼續說這事。

卻說到了夜間,袖袖陪夜,翡翠便一個人在自己屋內。吹了燈輾轉反側,仍是被什麽事情堵在心裏頭睡不著。遂鉆出熱融融的被子披了衣裳將床邊上燈亮了起來,就著那微微裊裊的燭光開了床頭木櫃子最下層的一屜抽屜。

她想起方尋仙的那些話,尤覺得十分怪異,湊近了燭火將那壓勝之物翻來覆去的瞧。這東西雖然腌臜了些,卻也當不得臭不可聞幾個字。正想著,外頭響起了幾道敲門聲。“翡翠,你睡了嗎?”

翡翠立即將東西塞回了抽屜,趿著鞋出去開門,“大晚上怎不好好休息?”

那人正是引錄,原本嬌花似得的臉受了姨太太一巴掌,仍是有些腫。又加之那夜受驚受嚇吐了血,方尋仙憐她便讓呆在屋中休養著。“我日日呆在屋中時日也過得顛倒了,這會入了夜反倒睡不著,看你屋內還亮著燈變過來瞧瞧。”

翡翠忙將她拉進了屋子,引錄自持不肯同她一道上床煨著,只肯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頭。翡翠只好將暖在被子裏頭的湯婆子塞在她懷裏頭,“我瞧你哪裏是睡不著,定然是想著小姐的事情呢。”

引錄不言語,面色有些發苦。“我這身子有病氣,不好去小姐面前叨擾。”

“小姐好著呢,你放心罷。”翡翠想了想,又道:“姐姐是府裏頭長大的,那小姐這回來同以前有不同嗎?”

“不同?”引錄詫異的望著她,仍是顰眉同以往對照了一番,只她也不算方尋仙的貼身丫鬟,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