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影篇【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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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走在回玄機閣的路上,她的腦海裏還回宕著見完城主後的那些話。

“你以為公子是真心喜悅你嗎?他不過是利用你而已。”姹蘿冷笑譏諷:“當年他娘藍禾從三十六個孩子當中選了你,怕墨家不肯放人,便派人去威脅墨家,說若不放你走,就要血洗墨家。墨家迫於藍禾的壓力,才不得不忍痛將你這位長女送去服侍公子。”

姹蘿歪臥在塌上,臉上浮現著顯而易見的嘲弄,“我聽說你被藍禾下了附情蠱,所以不得不跟在公子身邊,對嗎?我告訴你,這附情蠱是無藥可解的,下了此蠱,這一生都要跟著主子,只要你離開超過七日,就要受這蠱蟲噬心之痛。”

見月影沈默不語,姹蘿勾起一邊的唇角,笑道:“對了,你的那位公子呀,早就打算要犧牲你了。他若有心,這都快二十年了,也從未提過一句讓你回去墨家看看。你可別被他騙了,最後做了他手中的一顆棋子。要知道,公子一早便遣人去了墨家,告知墨幽曇……已經死了。”

“你說什麽?”月影擡眸,眼底滿是不敢置信。

“原來你還不知道啊?”姹蘿朗聲笑了起來,“真是有意思,公子背著你做了這些事,你竟是一件都不知曉。”

姹蘿的話在腦中一遍又一遍回放,激得月影步伐加快,出神之際踩著一塊石子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被絆倒。

那日公子問她:“月影,我本已答應放你離開,現在因這雙蠱,你我都再也不能離開對方……你怪我嗎?”

卻不想短短數日,她便從另一個害過她的人口中聽到公子暗地裏所做過的這一切。

為什麽?

為什麽他要派人去墨家,告訴她家人她已經死了。為什麽!

憤怒的質疑在心中猛然炸開,月影轉身朝聽竹院跑了去,一把推開大門走進院中,見公子正站在竹林邊吹著白玉蕭,幾步走上前怒視著他。

“月影,發生什麽事了?”公子疑惑,又見她眼中蓄淚,取了帕子便要替她拭淚,被她一把推開。

“公子,你為什麽要派人去墨家,跟他們說我已經死了?”月影眼中昭然著難過,“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我離開?你要我一生都跟在你身邊,不能離開,對嗎?”

公子臉上神情頓時盡數收斂,手指摩挲了玉簫片刻,才道:“姹蘿告訴你的?事到如今,難道你信她多過信我?”

“那你告訴我,為什麽你要派人去墨家?”淚水奪眶而出,月影哽咽道:“你知不知道,當年你娘給我中下附情蠱,說若我不乖乖聽話,就要派人殺了我的父母。我沒有辦法,只好聽從你娘的話,中下附情蠱。可我沒想到,你娘也是用了同樣的方法威脅我的家人,才使得我家人忍痛將我送到你身邊。”

月影強忍著想要痛哭的欲.望,淒聲道:“我一直以為是我家人不要我了,丟棄我了……公子,為什麽!為什麽你和你娘都要這樣做?為什麽你們要這樣對我?”

見月影臉上溢滿了遮掩不住的悵然悲痛,公子上前一步想要靠近她,卻見她往後退開一步,搖著頭道:“你騙了我,公子,你欺騙了我……我不想再見到你,哪怕日日被蠱蟲噬咬,我也不想再見到你……”說著,轉身就走。

“月影。”公子喚道,聲音裏匿著一絲焦急。

月影停步,卻不肯回頭,“公子,月影不能再留在你身邊了,你……保重。”

眼見著月影當真頭也不回地就要離開,公子眼底浮現出明顯的慌亂,握著蕭的手陡地一下收緊,幾步追到門邊後突然喚道:“曇兒!”

月影震驚地停下腳步,轉回頭看向公子。

公子直定定地看著她,從來都是位居高位的人如今竟以一種示弱的姿態註視著她,眼睛裏有著令人心碎的絕望,“曇兒,你當真要離開我?”

月影定定看了他片刻,抿唇想說什麽,最終還是狠下心來,毅然轉身離開了。

公子伸手捂上胸口的位置,只覺心臟如同被撕開了般疼痛著,比上一次看見月影幾乎斃命在王宮時還要痛。

吹杏樓內,姹蘿聽見侍從來報,說是月影和公子鬧翻了,月影已經策馬離開了姽婳城,看著方向應該是回去墨家了。

“真走了?”姹蘿問身旁站著的邢風,“你說,他們兩人這是真鬧翻了?還是設局騙我呢?”

“城主,”地下那人遲疑道:“看公子傷心的樣子,不像是作假。”

姹蘿撇了撇嘴,不屑道:“你懂什麽。公子那人厲害著呢,慣會做戲。”頓了頓,又道:“這樣,再等兩日,若聽竹院那邊還沒有動靜,月影也沒有回來,就派人去圍剿聽竹院,殺了公子。”

“太急了。”邢風道:“若是騙局……”

“騙局又如何。”姹蘿冷聲道:“我等這一天不知道等了多久。趁著現在月影離開,公子正是傷心欲絕之時,將聽竹院一舉扳倒。反正,就算是騙局,我遲早也要剿滅聽竹院,早晚都是要動手,不如現在動手。”

扭頭見邢風臉上仍有不讚同,遂笑著摸了摸他的臉,柔聲道:“怕什麽,反正越輕涯已經答應了我們,會派人來助我們一臂之力。只有公子死了,這姽婳城才真正屬於我姹蘿。”

見姹蘿殺意已決,邢風也心知這麽多年她忍得辛苦、過得憋屈,便也不再多勸,道,“既然如此,就依你。”

兩日後,月影果然沒有回來,公子待在聽竹院一連幾日都未曾走出來一步。

入夜,姹蘿帶了吹杏樓全部侍衛將聽竹院圍了個水洩不通,墨歌帶領聽竹院的侍衛擋在門口道:“姹蘿,你這是何意?”

姹蘿笑道:“我都這麽明顯了,你們還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墨歌怒道:“你竟敢以下犯上對公子動手!”

姹蘿臉上帶笑,眼底卻迸射出強烈的殺意,“都要死到臨頭了,居然還問我敢不敢?”

話音落下,就見大門往裏開啟,公子頎長的身影在門內出現。

“姹蘿,”公子輕笑,臉上竟是一派平靜,“等到今日才動手,你倒比我想象中的更能忍。”

“我等了十年,也忍了十年,”姹蘿一見公子的臉,眼神便如同噴火,“有你在,這姽婳城根本就不是我姹蘿說了算。公子,你掌管這姽婳城也太久了,是時候該放下權力好好休息了。”

“放不放下,難道是由你姹蘿說了算嗎?”公子淡淡道:“即便要放下,這姽婳城也斷不會交在你姹蘿手裏。”

“交不交給我也不由公子你說了算。”姹蘿厲聲道:“如今月影不在,你等同失去了一條臂膀,就憑剩下的這些廢物,你還能抵抗多久?”

“誰說我不在?”一記清朗的聲音響起,隨即大批侍衛如潮水般湧入,將姹蘿和她帶來的人團團圍了個密不透風。正中間的一隊侍衛朝兩邊挪開,身著一身墨藍勁裝的月影緩緩走了過來。

“月影!”姹蘿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已經回去墨家……你騙我!”恍然驚悟之際,勃然大怒,“這是你和公子設下的騙局?你故意和公子爭執離開,好引我動手!”

“你倒也不笨。”月影嗤笑道:“其實本可以不爭執的,但若不遂了你的心意與公子鬧一鬧,你必不會斷然下定決心現在就動手。再等下去,你等得,我和公子可不想等了。”更多的,是想藉著這番爭執看一看公子的心意,是否真會為她傷心難過。當然,這一點月影明智地放在了心裏,沒敢說出口。

“就算鬧翻是假的又能怎樣?”姹蘿強忍著怒意道:“越輕涯答應會派兵助我,成敗早已定下,就算你們負隅抵抗也不過是垂死掙紮。”

“越輕涯說會助你?”公子輕輕一笑,“你還真相信他。”

月影雙手環胸,好意提醒,“越輕涯不會派兵助你的,姹蘿城主,醒醒吧!”頓了頓,語氣逐漸冷了下來,“成敗早已定下,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語落,單手一揮,“將他們全部拿下,反抗者就地斬殺!”

“啪。”一滴皓白如月的棋子落在棋盤上,將大片黑子困在險境之中。

月影蹙緊眉頭打量著棋盤上的局勢,半晌後才遲疑著將手中黑子下到了感覺穩妥之處。

“上次誅殺姹蘿借了天樞樓的幫助,”月影隨口道,“天樞樓讓我轉告公子,約定已經履行,從此不再相欠。”

“姹蘿等了十年,若非你故意與我爭執翻臉,留了空隙給她,想必她還會繼續隱忍下去。”公子看了看棋盤上布局,隨手下了一顆白子。

“公子既要著手開始對付越輕涯,姹蘿便越早除掉越好。”月影理所當然道:“否則內憂外患的,難免落於下風。”又想到如今已有新城主,不由得笑道:“流光做姽婳城的新城主倒是很好。”

公子瞥了她一眼,“讓你做城主,可惜你不願。”

“做城主有什麽好的,”月影不以為然,“倒不如做名絕殺來得自在。”說完,忽見棋局大勢已定,當下洩氣道:“我輸了。”

見月影滿臉的不高興,公子笑道,“生氣了?即是如此,我再讓你三子。”

“不必了。”月影將黑子放回盒子裏,“公子已經連讓數子,我依然下不過,再讓也沒什麽意思。”

公子將手中白子輕輕放置一旁,拿起桌上的戒尺,“說好的,輸的人要有懲罰的。”

月影楞住了,“打手心?”

公子含笑點頭。

“真打啊?”月影還以為公子說笑來著,卻不想他連戒尺都拿在手上,就等著自己伸手過去了。

“自是真打。”公子認真道。

月影猶豫了一下,見公子神色不似玩笑,只得將右手遞了過去,在公子舉起戒尺之際緊閉雙眼撇開臉,想要忍過這一下。

等了片刻也未覺掌心有痛楚傳來,月影睜眼看去,只見公子雙手捧了她的手,如同對待一件曠世珍寶般低頭在她手心印下溫柔一吻。

月影右手顫動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的喃喃道:“公子……”

“從今天開始,你便不再是月影,”公子擡眼看向她,目光如同揉進了陽光的泉水,輕柔暖人,“你是墨幽曇,是我一人的曇兒。”

月影回視著他,卻不發言語。

“那日你與我爭執後斷然離開,”公子道:“我明知這一切不過是作假,卻仍覺心如刀絞般劇痛。這種事情我不想再發生第二次,曇兒,請你答應我,這一生都不再離開我。”

月影嘴角微揚起笑,眼底卻漾開水波漣漪。

她知道,公子雖然沒有直言說“喜歡”,但以他隱忍內斂的性子,能說出請求一個人不要離開的話來,已然是含盡愛意了。

“無論何事?”月影輕聲反問。

“無論何事,何時。”公子堅定道,眼神執著而情深。

月影唇畔笑意漸深,強壓下眼中因感動而湧上來的霧氣,開口:“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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