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周末放松之後，就是又一周高強度的工作。

華泰兒童樂園的項目已經開始，中午喬安檸和組裏的同事開了個會簡單碰了下，剛回辦公室坐下，就接到了歆願的電話。

“安檸安檸！”歆願在那邊好激動，“道歉了道歉了！”

喬安檸滿眼睛問號：“什麽道歉了？”

“微博！你快看微博！”

微博？漫畫的事？

她趕緊抓過來鼠標點開微博的頁面。

“這臉打的，我隔著屏幕都覺得疼，你先看著，咱們回頭再說，”歆願語氣超級興奮，末了感嘆一句，“三哥就是三哥啊，利索，太利索了！”

掛了電話，喬安檸沒去自己微博看評論，直接先點了那個設計師置頂的道歉信。

信不長，但條理清晰，言辭懇切，誠意十足，簡直堪稱道歉界的行業典範。再聯想一下這位設計師之前言之鑿鑿說自己的作品被人抄襲，還強烈呼籲大家保護原創，真的是看得讓人……尷尬癥都要犯了。

另外，不只這個設計師，寧萱品牌的微博官宣也出了聲明，對未經授權擅自使用喬安檸創作的漫畫形象作為商標一事，向喬安檸致歉。但這篇聲明就寫得沒那麽走心了，字裏行間都隱約透著他們也是被蒙騙了，他們也是受害者的無辜和委屈。

喬安檸想到寧萱，以她的性格，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實屬不易，而且就算寫的文字看起來再走心又能怎麽樣，寧萱不會真心想跟她道歉的。

關了聲明頁面，喬安檸笑了笑，點回了自己的微博。

其實最近這段時間她和陸暻熠見面的時候都沒怎麽聊這件事情，所以她也沒想到他居然就這麽不聲不響地把事情解決掉了。

完全的低調又迅速。

雖然網絡的世界真真假假，關上電腦之後那些謾罵聲對現實中的她影響也沒有很大，但到底是曾經的心血終於還是沒有被辜負，那些討厭的留言也都被支持她的人刷得不見了蹤影，喬安檸止不住地開心，關了網頁就拿起手機，想給陸暻熠打個電話。

但又忽然想到這個時間他很有可能在開會，於是改成發信息：我看到了，愛你。

陸暻熠的電話不出三分鐘就回了過來。

“看到了什麽？”他那邊有輕敲鍵盤的聲音，混在他帶笑的嗓音裏傳過來。

“微博啊，”喬安檸笑瞇瞇地轉著桌上的鉛筆，“他們道歉了。”

“嗯，還算準時，”陸暻熠聽她聲音就知道她開心，她開心他心情也好，“對方律師剛跟我定了時間協商賠償的事情，這件事不會拖太久。”

“好，我知道了，”她微微停了下，輕聲說，“謝謝……老公。”

“我接案子的收費標準你也是知道的，”陸暻熠在那邊笑，上挑的音調裏全是悠悠閑閑的不正經，“給你打個九折，你算算看怎麽報答我。”

喬安檸瞇了瞇眼：“才九折？”

“嗯，”他應著，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畢竟你愛我。”

“……”

喬安檸：“……這位先生，咱不是說好要做彼此的天使麽？”

——

檀市的天氣預報向來不準，喬安檸從小到大已經不知道被晃點過多少次了。但是當她看到手機提醒上說下午六點左右有大到暴雨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催著自己加快了工作進度，以免外面雷電交加，她還得在辦公室裏淒涼地加班。

工作結束的時候剛好五點四十。她扒在窗邊兒瞄了眼外面的天氣，陰沈沈的，似乎真有那麽點兒暴雨來臨的跡象。

她順手拿上了備在辦公室裏的雨傘，收拾了東西就準備離開。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聽門外“咣當”一聲巨響。

喬安檸搭在門把上的手一頓，遲疑了一下，拉開了門。

遠處辦公區隔間的走道上，正站著張蘭和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還有幾個聞聲趕來一臉茫然的同事。那個中年女人頭發梳得高高的，戴著條又粗又閃的金項鏈，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也不顧旁邊還站著別人，一把揪過張蘭的衣領子，一巴掌就扇了過去。

“啪”！

張蘭被打得一個趔趄，身子一歪就朝側邊倒去，但頭發又被人抓到了手裏，想掙脫又抵不過那個女人的力氣，樣子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你個臭狐貍精！”女人不解氣，踹了張蘭膝蓋一腳，又拽著她的頭發狠扯了兩下，松手就推著她的腦袋往地上一甩，“我讓你勾引我老公！你個賤人！”

張蘭是公司裏的商務，經常在外面跑業務，所以公司裏總是不見她的人影。喬安檸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在公司見到她了，本來以為她在忙，現在想想，她消失的時間似乎有點長得不正常……

旁邊有同事看不過眼，已經上前去攔了。一個女同事護住了張蘭，兩個男同事擋在中間，隔著正在氣頭上罵罵咧咧的女人，嘴上勸著：“姐你別生氣，有話好好說。”

女人依舊不依不饒，推推搡搡地還要動手，地上張蘭一聲不吭，就哆哆嗦嗦地在那兒哭，背後的衣服上裂了個大口子，露出了一片紅紅紫紫的皮膚。

喬安檸快步走過去，低聲讓旁邊嚇得楞在那裏的陳琳去叫保安，蹲下|身把手裏的薄外套披在了張蘭身上。

“你給我讓開！”女人一直被擋著打不到張蘭，就開始朝擋她的男同事撒潑，“小兔崽子你再攔著試試？信不信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其中一個男同事被她嚷嚷了半天已經煩得要命，想著裝流氓誰不會，直接吊兒郎當把臉湊過去了：“怎麽的你還想沖我動手？來，照這兒打，看看咱倆今天誰讓誰吃不了兜著走！”

陳琳帶著保安來得很快，不多時便急匆匆趕過來了。兩個保安都生得人高馬大，一臉兇相，女人雖然嘴上依舊罵得難聽，但氣焰已經弱了一半，被保安帶走的時候，她邊走邊不甘心地轉過頭朝張蘭喊：“臭婊|子你給我記住！這事兒咱倆沒完！”

張蘭依舊是一句話都不說，等女人的聲音徹底消失了，她才忍不住抓著護著她的女同事的胳膊，“哇”地一聲嚎啕大哭。

女同事一邊安慰地拍她的背，一邊向喬安檸投來求助的一眼。

喬安檸跟她對視了一下，覺得眼下的情況也只能等張蘭先平覆情緒再說。她讓陳琳先回去，等張蘭哭差不多了，就和女同事一起把她從地上扶起來，讓她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女同事去茶水間給張蘭倒水，喬安檸默默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倒是張蘭抹了抹臉，低頭瞟了眼自己身上披著的衣服，拽下來就往喬安檸身上一甩，冷嗤一聲：“用不著你假好心，笑話看夠了麽？”

張蘭跟尹霜關系好，自從喬安檸先尹霜一步被提為項目負責人，又連著拿了幾個大項目，張蘭就一直看她不順眼，喬安檸也已經習慣了。她把外套折好搭在手臂上，目光落在張蘭腫起來的臉上，平波無瀾：“要下雨了，等下早點回去吧。我先走了。”

“你是不是特得意？”

她剛轉身，張蘭在背後叫住了她。

“隨隨便便就混得風生水起，勾搭一個律師還不算，華泰的太子爺也對你死心塌地的。這玩兒男人的手段可真不一般！”

張蘭平常最看不慣的就是喬安檸身上那股不急不躁的勁兒。無論她說什麽做什麽，喬安檸都一副把她當空氣的樣子，就像剛才這樣。

“不過你還是小心一點，你也得意不了太久了，”見喬安檸轉過身來看她，張蘭挑著嘴角譏笑道，“你那個律師，我之前可在酒店看到過他和別的女人去開房。你還是早做打算得好，到時候被甩了，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真是難為她被打了一頓還有精神說這麽多話來惡心她了。

喬安檸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往前走了兩步。

大概是她冷冰冰的樣子和平常溫和的形象相差太多，張蘭對上她那雙分辨不出情緒的眼睛，心頭沒來由地晃了下，忽然就有點笑不出來了。她轉了轉視線，強撐著滿臉的嘲諷，繼續說：“怎麽，你不相信啊？就上個月在淩霄路的凱樂酒店，不信你就去查……”

“張蘭，”喬安檸冷冷地開口，直接截斷了她的話，“之前華泰的圖紙出問題，我知道是你。”

張蘭表情一滯。

“你知道被甲方投訴是非常嚴重的事情，所以就把我審核蓋章之後的圖紙給換掉了。”

喬安檸又往前走了一步，彎腰湊近她。

“那你知道，為什麽我剛剛還能扶著你站起來麽，”她的語氣十分平淡，看著張蘭，一字一頓，“那是因為對我來說，你和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沒有區別。”

張蘭：“你……”

喬安檸不再理她，朝不遠處捧著水杯走過來的同事打了個招呼，轉身走了。

——

出了大廈，外面已經淅淅瀝瀝地開始下起了雨。喬安檸撐開傘下了臺階，剛拐進地鐵站附近的一條窄路，一輛車停在了她旁邊。

下車的是容則。

在不知道六年前過往的時候，容則對喬安檸來說只是一個應該保持適當距離的普通男人。但是自從那天陸暻熠告訴她所有的事情之後，她再見到他，心態已經無法維持往常的平和了。

人性有善惡，道不合不相為謀，更何況，他們本身就沒有保持交集的必要。

容則沒撐傘，直接鉆到了喬安檸的傘底下：“安檸，我剛給你打電話沒人接。你現在去哪兒，我送你，順便跟你說下庭審的事情。”

他靠過來的距離太近，喬安檸微皺了下眉，把傘舉高了些，往後退了一步：“不好意思，我今天不太方便，有什麽事情就在這兒說吧。”

容則微微一楞。她的態度實在有些冷淡得異常。

“這樣，那我們上車說吧，”他笑了笑，也不勉強，“一會兒就好。”

喬安檸沒動：“可以就在這兒說麽？我坐了一天了，希望容先生不要介意。”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猝然閃過，緊隨其至的雷聲破開陰雲，在耳畔轟然炸響。

容則狹長的眼眸隨著這聲翻滾的轟響變得有些晦暗不明，他盯著喬安檸疏離的表情看了半晌，微微一笑：“安檸，你知道麽，你跟暻熠越來越像了。”

“哦？”喬安檸也跟著笑了下，“可能吧，夫妻相。”

“夫妻相……”

容則玩味地重覆著這三個字，嘴角斂了斂，話鋒一轉：“所以，暻熠把事情都告訴你了，是麽？”

他心思的敏銳程度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已經領教了。既然他提出來，喬安檸也不避諱，點了點頭：“沒錯。”

“他都說什麽了？”容則挺直身子，抖了一下肩膀，笑容變得有點諷刺，“說我如何害得他的師父丟了飯碗？還是說，我其實是個連自己親生父親都不屑於搭理的沒人要的垃圾？”

他的聲音很平靜，目光卻寒冽無比，註視著面前的女人，眼睛裏正瘋狂地聚集起一片幽黑洶湧的漩渦。

喬安檸看著他，沒說話。沒人能選擇自己的父母，她對他態度冷淡也不是因為他的身世問題。

可是顯然，容則並不這麽想。他無法釋懷這件事，然後又理所當然地，把所有的因果都往這件事情上推。

雨越下越大，涼風卷著雨絲飄進傘下，喬安檸的背後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一小片。路邊行人匆匆而過，只有他們兩個站在這裏，仿若時間停格。

見她不回答，容則了然地點點頭：“看來是都說了啊。那他有沒有告訴你，那件事情過後，他都做了什麽？”他的聲線緊繃，有輕微的顫抖，像是在壓抑著什麽，“他有沒有告訴你，那時候他是怎麽利用我的那個親生父親，把我逼出國的？”

“安檸，”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喬安檸握著傘柄的手腕，“是不是在你心裏，只有陸暻熠是好人，而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眾叛親離，被本應最親的人指著腦袋罵廢物，你知道是個什麽滋味兒嗎？

“我為了我的未來選擇了我要走的路，難道他為了達到他的目的就沒有不擇手段過？呵，你心裏的好人，就是這個樣子的？”

沒有理會他無理取鬧的問題，喬安檸瞥了眼自己被握住的手：“松開。”

“安檸，”容則側了側頭，手上的力道下得更重，捏緊了她，“回答我。“

“回答你？”喬安檸淡淡地笑了，“回答你什麽？容則，這些問題你根本沒資格問我。我再說一遍，松開。”

一瞬間，容則看著她那雙眸光凜凜的眼睛，腦海裏忽然就跳出了那一張她和宋昱承在一起的照片。

他第一次見到她的照片。

一樣是在路邊，一樣燈光昏暗，一樣的她的眼神，而時間流轉，現在站在她對面的人，換成了他。

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纏住了，刺刺的，有點難受。

他怔了怔，眼睛裏一閃而過一抹覆雜的情愫，手上的力道剛要放松，腿上突然一痛。

——她竟然踹了他一腳！

喬安檸迅速抽回手，連著後退了好幾步，也顧不上沒了雨傘的遮蔽，大雨傾盆全部砸在他身上，轉身就走。

“安檸，等等……”

容則忍著腿上的疼，追上去。剛想拉她的手，身後忽然襲來一股極大的力道，他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鉗住了手臂，狠狠地摔了出去。

冰封一樣的聲音劃破雨幕，鐘鼓一般撞進他的耳朵，帶著凜冽而駭人的危險——

“別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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