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疼嗎？

一句問話，四個字。

她的火氣就這麽被輕而易舉地澆滅了大半。

喬安檸咬著嘴唇閉了閉眼，對自己這沒出息的樣子真的已經無法直視了。她嗖地抽開自己的手壓在了腿下面，梗著脖子不去看旁邊的人。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很低很輕，在一片暗黑的寂靜裏卻格外清晰。

不得不說，說話聲音好聽的男人連笑聲都是悅耳的，沈潤的音階輕輕地碰撞著周圍的空氣，一聲連著一聲，就快要撞進她心裏去。

“安檸？”陸暻熠坐近了一點兒，右手撐在前座的椅背上，微彎著身子去看她的眼睛。

她轉了轉頭，不吭聲。

“餵。”他又湊近了些，左手拍了下她的腦袋。

又打我頭？！

喬安檸猛地轉過身瞪住他：“這位先生你有事說話，能不能別總動手動腳？”

“消氣了？”他看著她那雙圓溜溜黑漆漆的眼睛，笑得溫潤又無奈。

她看起來像消氣了？喬安檸一滯，氣咻咻轉開視線，“麻煩陸先生有事快說，我要回家了。”

“這麽生氣。”他慢悠悠說了句，往椅背上一靠，視線從她腦後滑下，落在她弧度美好的脖頸上。

“抱歉，剛剛弄疼你了。”目光流連片刻，他才緩緩出聲。

手背壓在腿下，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指腹的溫度。喬安檸默默抽出手，輕輕動了動，沈默了下，終於還是轉頭看向他：“沒關系。”

陸暻熠直起身子，幽深的視線鎖住她的眼睛：“不生氣了？”

喬安檸頓時有點哭笑不得。他對於沒得到答案的問題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執著。

“不生氣了。”她無奈回他。就這麽被他直來直去地問了兩遍，心裏的火貌似真的已經消得差不多了。

哎，她真是太隨和了。

哄好了人，陸暻熠覺得很高興。他輕輕一笑，轉向下一話題：“你和容則是怎麽認識的？”

“就……我小姨介紹認識的，”喬安檸看他一眼，“怎麽啦？”

“不要讓他接近你。”他答得很快，語氣是那種很果斷的理所當然，“如果他再找你，不要理他，直接拒絕掉。”

喬安檸不知怎的突然就有點想笑：“我能問問為什麽麽？”

陸暻熠這會兒倒是斂了笑意，沈黑的眼眸望著她答：“當然是因為他不是什麽好人。”

“……”

好直接……

“那你是怎麽認識他的？”她好奇。

“大學同學，”他解釋得極其簡單，“後來他來美國讀研，我們也在同個學校。”

“這樣……”

“現在說完他了，能說說我了麽？”

迅速結束閑雜人等的話題，陸暻熠長臂一伸，搭在她身後的靠背上，靠近她問。

喬安檸不自覺地往後仰了仰：“……你有什麽可說的？”

他不給她躲開的機會，又靠前了一點：“你覺得律師和你理想中另一半的職業不符合？”

“你……”她瞪大眼睛，“……你偷聽？！”

“你們談話的地方是公共場所，我聽力正常，路過自然聽得到。”他一臉理直氣壯的坦蕩，接著追問，“是這樣麽？你的想法？”

“……”

喬安檸對他的路過之說很無語，索性也隨口瞎說：“對，我就是這麽想的。”

他聞言靜了下來，一雙眼睛若有所思地定在她身上，似是在研究她這話的可信度。

她坦然地回視他，一臉淡定地任他看。看看看，看你能看出什麽來。

“那你理想中另一半是幹什麽的？”兩人暗濤洶湧地對視半晌，他開口問。

喬安檸怔了怔，這個問題……

“呵，”沒等她回答，他斜著嘴角懶懶一笑：“不會是空氣吧。”

“……”

你才空氣！

喬安檸輕咳一聲，回嘴道：“沒想到陸先生這麽八卦，不過這事兒好像跟你沒什麽關系。如果沒有什麽其他的事，麻煩把車門打開，我要走了。”

“跟我有沒有關系，也要我說了才算，”陸暻熠勾著嘴角欺身向前，一手搭著靠背，一手撐在她身後的車門上，“安檸，有件事，我先向你道個歉。”

呼吸間突然溢滿了他獨有的那股清冽好聞的味道，喬安檸被這似曾相識的一幕驚得一顫，舌頭直接打結：“什、什麽事……”

“抱歉，我是個律師，”他嗓音微啞，越靠越近，最後在她唇邊停住，“還有，先說一聲，你那個理想中的另一半就是我，這件事，你沒得選擇。”

……

咚噠，咚噠，咚噠……

周遭是一片駭人的安靜。靜到喬安檸耳邊回蕩著的全是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

一直在猜測又一直想要逃避的事實就這樣被他輕描淡寫地拋到面前，再也無法自欺欺人，再也無法視而不見。

她下意識伸出舌尖潤了潤幹涸的唇，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

喉嚨裏擦出的音節沙沙的，她甫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居然啞得厲害。

他靜靜地看著她，保持著剛剛的姿勢，耐心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兩個星期的避而不見已經足夠讓他明白這個女人心裏的想法。水到渠成的感情固然好，可他就是要逼她。

逼她把自己放在一個不一樣的位置，逼她去正視自己對她的感情，也逼她去面對那些被她強壓在心底深處的，最真實的情緒。

他知道她受過傷，也知道她沒有安全感。如果說每個人都有一種表達心疼的方式，他的便是拉住她，絕不放任她一直這樣下去。

她退一步，他就進兩步。

如果有一天她決定不再做一直後退的那一個，他希望自己是站在她面前的唯一的那個人。

“陸暻熠。”

喬安檸盯著他半晌，澀澀地開口，叫了他的名字。

她一直覺得他的眼睛漂亮得過分，清亮幽深如夜色下一汪綴滿月光的清潭，只一個淺淺的對視就足夠讓人心慌。

她移開視線，不去看他專註的眼神，勉強平覆了下心緒才繼續開口：“我們認識的時間短，可能你還不太了解我……”她背靠在車門上，右手不自覺地蜷了起來，“剛剛你說的那些話，我會當做沒聽到，希望你……不要再說了。”

“可以，”他無所謂地笑笑，“不過公平起見，你剛才說的這些話我也會當做沒聽到。”

“陸暻熠，你……”她有點急了，“我沒有在跟你開玩笑。”

“難道我在跟你開玩笑？”

他看著她，斂起笑意：“安檸，我以為我已經做得很明顯了。”

喬安檸嘴唇緊抿，沒有答話。

“你不會沒看出來吧？”他無視她的沈默，自顧自地說下去，“眼睛那麽大真是白長了，裏面裝的是玻璃球麽？”

“呵……”

喬安檸怒極反笑，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眼睛裏還是巧克力豆呢。”她緊接著哼了一句。

陸暻熠視線掃過她右邊臉頰上的酒窩，眉眼不經意間就溫柔了下來。

他擡手順了順她額前的碎發，待她一臉驚異地看過來才不緊不慢地收了手，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道：“安檸，我不是說著玩兒的，你好好考慮。”

——

晚上回到家，喬安檸躺在床上，腦子裏來來回回轉悠著陸暻熠的那些話，毫無意外地失眠了。

她翻出之前在他家偷拍的那張照片，盯著那道模糊的影子看了會兒，鬼使神差般摸上了微博，把那張照片發了上去。

這個微博的賬號是她大學時候註冊的，那時候她還是個喜歡畫漫畫寫日記的文藝少女。就像很多人一樣，有了微博以後她偶爾會發些小心情小感慨，不過更多的還是發自己閑來無事的時候畫的那些漫畫。其中有一個系列叫《小貓浮浮的日常》，雖然連載的時間很短，但是收到了好多的留言和讚，她還為此開心過好一陣子。

畢業工作了以後，她就很少畫畫也很少上這個微博了。

喬安檸看了看，她上一條微博的發表時間已經是三個月以前，內容……是手機APP版本更新的分享通知。

其實她也搞不清自己發這張照片是出於一種什麽心態，也許是為了記住什麽，也許只是純粹腦抽了。總之就是想發，於是就發了。

圖片發送之前她在文字輸入框那裏停了很久，最後，只打了一個句號。

這樣就挺好的，她想。

從微博上退出來，她又點開了微信。

華泰的項目組有個專門的群，平常下班時間幾個小年輕總會在裏面閑聊打哈哈，她偶爾有空的時候也會和他們說上幾句。

反正也睡不著，看看他們在聊什麽，分散分散註意力也好。

今天晚上的群裏異常的熱鬧。

她點進去的時候正好看到張蘭發過來一條信息，上面寫著：恭喜恭喜！真是郎才女貌，超配的！

下面立刻就有人回了一條：宋總旁邊那男的是誰？太帥了也，求介紹！

宋總？

喬安檸看著那兩個字，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很快就翻到了一張照片。

她手指輕觸屏幕，點開了大圖。

照片上站著四個人。

宋昱承西裝筆挺地站在中間，左臂上挽著一個美麗高挑的女人。

女人身穿一襲紅色旗袍，黑發端莊地挽在腦後，眉目精致，透著一股古典的韻味，樣子嫻靜又美好。

喬安檸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驚訝地“啊”了一聲。

這不是之前她去萬嘉購物中心看場地的時候不小心撞到的那個女人麽？

她的目光移了移，緊接著落在了宋昱承右邊的那個人身上。

只見那人一身黑色西裝，一手插|在褲子口袋裏，望著鏡頭的方向，笑容格外溫和。

喬安檸看著那人微微瞇起的狹長眼眸，一下子楞住了。

……是容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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