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兩百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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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年之後――

天宮中白茫茫的一片,仙氣縈繞,不需風過,也可見它們在四周浮動,雖緩慢卻沒有一刻停息。

所有的一切還是一如往常,天官各自忙碌,鮮少在外走動,多的是靜寂。若要說有什麽太大的眾所周知的變化,那就是天宮中再沒有了那位異色雙瞳,擡眸間便可叫天地盡失顏色的上仙。聽聞他用自己的雙目祭了殷立國上百萬條亡靈,剜下雙眼後血流不止,只能用一條白布蒙眼,但很快白布被染成了紅布,鮮血也將他的一襲白衣染成了紅衣。血流十二時辰,清蓮府中的那方蓮花池也因他的鮮血而變紅,蓮葉枯萎,蓮花雕落,在那池血水之中不再盛開。

沒有誰知道他真的去了哪裏,也傳聞他本就是天帝身側的一株蓮,現在只不過回到天帝身邊沈睡了。但這樣的故事很快就會成為他們聽過的那些遙遠的傳說,漸漸不在意,漸漸忘去,很自然而然的。

但有一位永遠不會忘記,他穿行與各界之中,一面盡著自己的職責,一面游遍這大大小小的山河;也會不時回到天宮,和那些好友談笑,或者去清蓮府看看,不時去到留仙池,蓮上說過他是在那裏修煉出來的,每次去靜默許久最後離開。總之這般無拘無束,又渾渾噩噩,有時覺得時間溜得太快,有時又覺得日子過得太長。

這一日蔓華回了天宮,正好遇到紅簪老君。

“怎麽樣,去我哪兒喝喝茶。”紅簪老君提議。

“唔――小仙喜歡酒。”蔓華回答。

“喝什麽酒,喝酒傷身,年輕更應該愛護身體。你瞧瞧我這一頭銀發,誰不說個好字,都是本老君一點點打理出來的真寶貝。”

“愛護身體?老君的心態真好,活得再久也覺得不夠。”蔓華笑道。

“本老君看你是活夠了是吧,去不去?”紅簪老君忽然嚴肅起來,蔓華哪敢不從,只回應:“去,現在就去。”

紅衣觀門前那棵樹上掛的紅絲帶已經滿了,像是長著紅色的柳枝條一般迎風招展,所以與此相對的另一邊又種了一棵一模一樣的樹,上面熙熙攘攘也掛著不少。

“若是再過個幾千年,紅衣觀方能看見十裏紅林的盛況啊。”蔓華坐在老君的對面,手捧著茶說道。

“一棵樹上的一世情緣結束全都取下來,掛上新的,如此反覆,最多三五顆也就夠用了。現在不像以前,人多了許多,也就更忙碌了些。”紅簪老君喝了口茶,繼而問:“怎麽樣?還在等蓮上仙君回來呢。”

“不等怎麽辦,心難安吶。”蔓華苦笑著抿了口茶,入口的苦澀味兒剛剛好。

殷立國一事,蓮上始終無法釋懷,自剜雙目祭魂贖罪,重回蓮身消失在他們的面前,這讓蔓華曾經一度難以接受。解救引厲所招致的災禍不僅落在了那上百萬條性命上,也毀了蓮上;他永遠忘不了躺在自己懷中,一身鮮紅血衣,雙目緊閉被血帶遮住雙眼的蓮上,沒有說一句話,就那樣消失不見了。

這是永遠過不去的一道坎兒。也許待那百萬條亡靈悉數解放出來走向新的道路,蓮上回來,一切才可能稍稍撫平。

“是心難安還是心難舍啊?”紅簪老君反問。

“這個有什麽差別嗎?”蔓華不太明白。

“一個是愧疚一個是喜歡,當然不一樣。”紅簪老君搖搖頭,怎麽現在的後生都這麽糊塗呢。

蔓華放下茶杯,緩緩道:“若是老君所說的喜歡是那種奮不顧身只為搏你一笑,誓死相隨只願終身不悔,我與蓮上,其實從未有這種感覺,只要知道他平安,我心就安,無所謂在不在一起。老君,您說這是愛嗎?”

“世上愛有千萬種嘛,連我也不能直接給出答案說愛就是什麽。那我問你一下,如果他愛上了別的誰,你能接受嗎?”

蔓華靜默了一會兒,見紅簪老君一副認認真真期待自己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我還真沒想過。”

“現在想想,怎麽樣?”

“嗯――應該要尊重他的選擇吧,畢竟我也沒有資格左右他的情感。”

“現在不是討論資格的問題,就是你自己的感受。就是現在,蓮上仙君動情了,不是你,他要與所愛遠走高飛永世在一起了,聽到這個,心情如何?”

“怪怪的。”

“啊?”

“你不是問我心情嘛,從來沒想過,所以有點別扭嘛。”蔓華有些尷尬地說。

紅簪老君若有所思,瞧了蔓華半天,看得他都有些不自在才問:“要不暫換個對象,比如說清闌。”

“清闌怎麽了?”

“他要是喜歡上別的誰了,那叫一個深一個不能自拔啊,怎麽……”

“紅簪老君!”蔓華忍不住言辭打斷紅簪老君,“您管情愛之事,老扯上清闌做什麽。”

紅簪老君被這樣一頓呵斥整得有些蒙圈了。

“清闌不會的,所以您別胡說。”蔓華頗為認真地說道。這樣的神情,讓紅簪老君不由得點頭:“是是,我不亂說。”隨後一想,不對啊,怎麽這個態度,立馬提高音量說:“嘿――你們這些小仙脾氣一個比一個大,本老君還說不得了啊。”

蔓華知道自己態度不好,稍微克制了一下,回應了一句:“老君您想說什麽便說吧。”但是他那一副不想聽的模樣,紅簪老君是看在眼裏,不悅道:“本老君偏不想說了。”

蔓華點點頭,道:“好,老君不想說就不說。”

直到臨走的時候,紅簪老君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跟風亭靈君那小仙,本老君近百年來都不想看見。”

近百年啊――但是一百年若沒什麽事轉眼間便過了。

不過至於風亭怎麽招惹了紅簪老君,他倒是不知,說真的這麽久以來生活沒什麽太大的交集,最多相遇就是在清蓮府門口,渺寧一直照看著那裏,比誰都滿懷期待地等候著他的仙君,而風亭時常在那邊。

蔓華直接去了金銘樓,一進去就見早已經長成雋美青年的允瑛在仔細翻閱著手中書軸,發現蔓華來了揚起笑臉正準備打招呼,蔓華擡手示意他安靜,允瑛一副領會的神情,然後食指豎立往上指了指。蔓華點點頭,就上樓去了。

樓上清闌此刻正坐書案面前,低頭持筆在空白卷軸上寫著東西,身著淡黃色的素衣,皮膚柔膩似雪膏,潔白又泛著明媚的光采。嘴唇始終有淡淡笑意,像含著清晨帶露的花朵一般。

蔓華搖身一變,在樓道口哪兒已經變成一只黑貓,不比月白那般肥墩墩,有著貓矯健美好的身體曲線,蓬松柔軟的黑色毛發,淡紅色眼睛帶著野性的光芒,一跳上書案時將清闌嚇了一跳,隨後看著眼前蹲坐著歪著腦袋望著自己的貓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清闌這樣的反應讓他的眼睛又柔和了兩分。

“我將這個寫完。”清闌伸手讓黑貓在他手上蹭了蹭,隨後自己接著拿筆寫字。

黑貓邁著慵懶的小碎步往旁邊挪動一點,一只爪子搭在卷軸的一角,側著身子躺下,頭枕在軟軟的爪子上閉上眼睛睡下了。

感覺到自己的爪子被揉捏著,黑貓緩緩睜開眼,見蓮上趴在書案上伸手捏著自己的前爪,看到他醒來,又摸了摸他的頭,說:“醒了啊。”

黑貓起身伸展了四肢,同時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搖身一變,恢覆了人身站在清闌面前。

“你忙完了嗎?”蔓華隨口便問。

“嗯……你的手怎麽樣?”清闌看向蔓華的右手,詢問。

“每次見面的頭兩句話就是這個誒。”蔓華擡起戴著指環的右手,一通亂動,表示:“很好。”

他去殷立國鎮壓亡靈怨氣時,任由他們啃噬自己身體,因為右手本來也是後面用靈肉芝造的,所以回來沒幾天就開始壞了,蓮上去向天帝求了仙肉芝為他重塑右手,耗費大量精力,還是擔心那裏做得不好,所以每次見面必要問他的右手如何。

“如此便好。”清闌點點頭,又問:“接下來留在天宮中還是……”

“打算再去一次魔界。”

“去魔界?有什麽事嗎?”

“你還記得我先前跟你說的奇怪的聲音吧。”

說到這奇怪的聲音,就是一百年前開始出現的,其實並不是真正的聲音,而是忽然萌發出的一些話,比如:

“原來是這樣的光景啊”

“大家都很幸福嘛”

“這是什麽意思”

“哦,原來如此”

“真是出乎意料呢”

……

這些並不是自己所想的,好像是忽然就迸發出來的想法。可是並不時常發生,可能一年,數年,幾十年才發生一次。蔓華並不在意這些,有時候覺得蠻有意思,還會在腦子裏接話,但大多數沒有回應,蔓華就覺得是自己一閃而過的奇怪念頭,並沒有太在意,但就在前不久,竟跟他對話了。

那時他在妖族看見一只大尾紅狐貍,領著兩只紅撲撲似團火的小幼崽過河,但是小狐貍怕水,不敢過去,看著已經走到對面的狐貍母親,發出委屈著急地叫喊,隨後狐貍母親過來一只只叼著過河,然後一家子又繼續上路。

當時蔓華只覺得很溫暖,沒想到此時竟想到了一句“要是就站在對面,小狐貍應該能馬上學會過河才好呢。”

這不是蔓華的心聲,他能明顯分辨出來,但是忍不住在心裏說了句“母愛總是緩慢且寬容的。”

隨之而來的沈寂,並沒有什麽發生,他本不去在意,但正要繼續上路時,得到了一個詢問。

“母愛?那是什麽?”

蔓華楞了楞,忍不住在心裏問了一句:你是誰?

沒有得到回應,但是蔓華可以很確定,一定不是他提出的問題,因為自己不可能不知道母愛是什麽,而這種想法被詢問出的感覺就是很茫然空白的。

“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一百多年前在魔界時,近日來細想了與月白相處的很多事情發現存在太多問題,所以想要去解開心中的謎團。”蔓華說。

清闌想了想,道:“那就去吧,我陪你。”

“你也去?不,這件事我要獨自解決。”蔓華很快就拒絕了。

“那麽,你要像上次那樣讓我沈睡嗎?”清闌好整以暇地問。

“怎麽會。”上次因為那個事,清闌待他疏遠了好多,就算怎麽解釋說自己只是不想他陪著自己去做傻事,因為鎮壓必先消減怨氣,他可以投身於其中仍受吞噬啃食的折磨,卻不會讓清闌遭受。若是他知道蓮上會做出那種事,也必然會提前預防,說到底還是對蓮上不了解。“畢竟你的事太多,對吧。”

“倒不沖突。稍後我安排一下就去天帝那邊,等我。”清闌說出等我兩個字時,蔓華瞬間被觸動了,這並不是可有可無的詢問,而是不可反駁的決心,就好像以前他每次遇到事後都護在自己身邊,不容遲疑,真是久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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