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無解,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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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心鞭,隨心意。置死地,而後生。

絕望之感鋪天蓋地,卓立感覺他被活埋了。

這是一個殘酷的“死”解,只有曲芙死去,她的詛咒才會破解。他和曲芙,千辛萬苦歷盡磨難,尋得的,竟然是這樣一個結局。

荊楚錯了,六器圖只有“詛咒”,沒有“救贖”。

卓立擡眼望向曲芙,對上她慘白的容顏。她垂目望著讖語,眸中的神情難以形容。

卓立看見她的目光,心都碎了。

他無比痛恨自己,恨自己為何如此固執,非要將黑暗的結局展現在曲芙面前。他無比痛恨蒼天,恨蒼天為何如此不公,非要將一個又一個災難降臨在他和曲芙的頭上。

謝天冬拈起瘋魔手,淡淡地說:“一切早已註定,沒有人逃得過命運,沒有人。”

卓立憤怒地抓起兩張黃緞,遠遠扔了出去,他永生都不想再看見它們。此刻,他什麽都不想理會,只想和曲芙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向曲芙伸出手,忽覺腰中一緊,似有繩索大力拖拽,身不由己騰空而起,倏地飛上穹頂,“咣”地一聲悶響,脊背撞在洞頂,居然……居然就待在了上頭。

就像泥巴糊在墻壁,壁虎附在房頂,他被“粘”住了。掉下去肯定摔得不輕,但掉不下去,也算不上有趣的事。他手抓腳刨,擰腰扭背,毫無作用,腰帶似被什麽東西勾住,緊緊“粘”在洞頂,但洞壁光滑得可以當鏡子,既沒有鉤子也沒有漿糊,他是如何被“粘”住的,實在匪夷所思。

下面三人驚訝地仰望著他,目光分明在問:你搞什麽名堂?

卓立像被攔腰吊起的獵物,耷拉著胳膊腿兒,苦笑了一下,心想,老天,我上輩子得罪你了是嗎?倒黴的事兒都是我,悲摧的事兒都是我,這莫名其妙的事兒還是我。四個人憑什麽只“粘”住我?

接著他就發現不只是他。除了他,還有連珠弩,以及所有箭矢,橫七豎八地“掛”在洞頂。梁上鬼手掌仍保持著握弩的姿勢,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

卓立心中一動,看向謝天冬,謝天冬拎著瘋魔手,並未戴到手上。卓立又迷惑了,既是手套,肯定要戴在手上才能發揮威力。可謝天冬尚未使用瘋魔手,這又是何方神力?

謝天冬縱聲長笑,“卓立,看來你的報應到了!”他飛身躍起,探手直抓卓立前胸,曲芙噬心鞭抽向他的小腿,謝天冬團身翻滾,噬心鞭再卷腰腹,謝天冬旋身落地。他面有怒容,招呼梁上鬼解決曲芙,梁上鬼猶豫未動。

謝天冬正待再戰,突然呼啦啦湧進一幫人,奇裝異服,像是關外人士,竟也不遠千裏來此送死。

他們是被謝天冬的笑聲吸引來的,一入此洞,橫沖直撞,一下便把謝天冬曲芙撞到墻邊。一些人咋咋呼呼地喊:“看那個金盤!”另一些人大驚小怪地附和,“寶藏!”十幾個人作勢欲撲。

卓立翻個白眼,沒見識,放著西瓜不要,偏要去搶芝麻。

那些人剛走幾步,身上的兵器全都不翼而飛,咣當嘡啷跳上洞頂。可笑的是,有個胖子不舍得他的兵器飛走,於是跟著兵器吊在卓立身旁。

底下那幫人大眼瞪小眼,操著古怪的口音說:“有古怪!”

梁上鬼的目光一直不離金盤,趁眾人不備,偷偷摸到石臺附近,頂上的胖子眼尖,喊道:“寶藏是我的!”眾人一下炸了鍋,撲上前去,忽然一道白光襲來,穿透當先一人的咽喉。眾人駭然回身,一個和尚領著一群和尚躍入洞來,喝道:“寶藏是我的!”

卓立心中一沈。他和曲芙握有戒貪的把柄,戒貪會不會殺他們滅口?在此地待得越久,局勢越亂,於他和曲芙越加不利。他轉眼看向曲芙,心中更是一沈。

曲芙與謝天冬鬥在一處,謝天冬攻勢淩厲,曲芙守多攻少,腳下退而不進,噬心鞭吞而不吐。她是因為顧念主仆之情不忍下手,但時間一長,必會因氣力不支被謝天冬尋到破綻。

戒貪等人和那夥關外之人也在劇鬥,兩邊殺紅了眼,不管是誰,碰上就是一拳,連自己人都不例外。曲芙一邊防備他們偷襲,一邊招架謝天冬,漸漸有些吃力。

卓立聽見她的呼吸聲愈加粗重,而噬心鞭依然不離謝天冬左右,甚至拼著挨上別人的拳頭,也要絆住謝天冬。卓立知道,她在保護他。

一直以來,似乎都是他站在前頭,但只要他有危難,她便會挺身而出,以命相護。他們兩人中,她才是那個最堅韌、最永恒的支柱,他的信念和勇氣,皆來源於她。

她在詛咒無解的情況下,依然為他奮戰,而他呢?曾經說過“有男人的時候女人不要搶著出手”的他呢?因為前途未蔔,竟然此刻就要放手了嗎?

也許不能白頭,但定要攜手共度餘生,不管餘生是六十年還是六天。有她在的每一天,他都要為她扛起一片天。

卓立冷靜下來,迅速理清思路。他需從謝天冬處拿到無歡木,開啟出口,帶曲芙離開。剩下的,就是和曲芙開開心心地過好每一天,不問將來。

不過,眼前的難題是,他如何下去?

吊在卓立身旁的胖子拽著他的寶貝兵器——巴掌大的一個鐵環,像是小魚鉤釣起了大肥魚,十分滑稽。“餵,”他沖卓立叫喚:“你怎麽不下去?”

卓立翻個白眼,“你能下去你下去啊!”

“下去就下去!”胖子扭了幾下肥嘟嘟的身子,果真拽著他的鐵環掉下去了。

卓立目瞪口呆。

他看看滿洞頂的兵器,再看看滿地滾的胖子,腦中靈光驟現。

這並不是詭異神力,只不過是磁力而已。

謝天冬取下瘋魔手時,機關啟動。整個穹頂是塊巨大的磁石,凡是鐵器均被吸住,因為軟劍盤在他的腰間,所以他連人一塊被吸了上來,而胖子的鐵環受力點小卻承重過大,禁不住胖子亂扭,就掉下去了。

卓立不由笑自己白癡,如此簡單的道理,他居然這麽久才想明白。他在腰間一拍,軟劍彈出吞口,卓立內力貫註,軟劍“嗆”地繃直,劍尖觸頂,他手握劍柄,懸於劍下。卓立體重不夠,自然有別的招數。他前後擺動身軀,幅度越來越大,反覆數次之後,突然甩飛出去,摔在一個卷毛頭上,那卷毛登時背過氣去。

卓立見他使的是木棍,大喜,右手抄起木棍,左手抱起個死屍,右棍左“盾”,一陣亂掄,沖到謝天冬背後,當頭便是一棍。他可不會手下留情,這一棍是卯足了勁要把謝天冬打暈的。

謝天冬側頭疾避,木棍砸在他的肩頭。謝天冬倚壁喘息,卓立與曲芙堵在身前,卓立搖著木棍,說:“把無歡木給我,不然我只好扒你衣服。”

謝天冬冷哼一聲,突然高喊:“藏寶圖在他們身上!”

“操.你祖宗!”卓立轉身應戰。

轉過身來他就傻眼了。這幫人仿佛被捅了窩的馬蜂沒頭沒腦地撲過來,他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渾身是手也打不過呀。

那胖子揮舞著鐵環沖在最前,忽見一具屍體、一條木棍淩空拋來,不禁一怔,屍體都能當兵器?

卓立聽到腦後風生,便知謝天冬從背後偷襲,他卻不管不顧,對曲芙疾喊:“搶鐵環!”話音剛起,他雙腳已離開地面。

曲芙並不知鐵環有何用處,但噬心鞭毫不遲疑纏上鐵環。臨危之時,彼此深信,不問緣由,是二人多時的默契。鐵環尚未到手,曲芙已隨環而上,兩人一先一後飛上洞頂,恰好躲開胖子的大掌和謝天冬的拳頭。

胖子鐵環被奪,肉掌並不硬實,謝天冬的拳頭卻很硬實,實打實地砸中胖子的心臟,把胸骨都砸凹了。

卓立默念:對不住,老兄。

幾人怒吼著撲向謝天冬,更多的人轉而盯著上頭,在他們眼中,頂上不是兩個人,而是天下至寶。會輕功的便縱身躍起,不會輕功的便搭人梯,那架勢活像餓了一冬天的狼群遇見了肥羊。

眾人剛接近洞頂,曲芙噬心鞭卷上石臺,兩人突然下墜,秋葉般滑過眾人頭頂,卓立淩空舞劍,銀光閃爍,頃刻刺傷數人。等眾人回過神來,待要還擊,兩人卻已“粘”上另一邊的洞頂。這種打法最是兩人的拿手好戲,利用鞭力、地形與兩人默契的配合,飛檐走壁如鬼神,已多次化險為夷。此時加上磁力,更加靈活機變,游壁飛空,如葉浮於風,魚翔於水,堪稱最絕頂的輕功。

二人力戰數倍強敵,絲毫不落下風,將眾人耍得團團轉。正當所有人都被他們吸引之時,梁上鬼悄悄靠近石臺,緊緊摟住金盤。

他本就是為了寶藏才再次投靠謝天冬的,他絕不相信這詭秘的“寶庫”中沒有一丁點寶藏,也許這個看似普通的金盤會有意外的驚喜。

他不會想到,金盤帶給他的“驚喜”竟是穿喉而過的靈機劍!

他本可以避開的,但當欲望蒙心,則雙目如盲。

他死了,但死了的他兀自攥著金盤不放,緊緊地。鮮血噴在盤中,他像捧著一盤自己的血,向後倒去。金盤隨著他後撤的手,緩緩離開石臺,倒扣在他猶帶喜色的臉上。血從金盤邊緣流下,宛如紅色的淚。

曲芙怔住,手一松,從洞頂掉下。卓立也急忙跳下,攬住她的肩膀。

天辰山莊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在曲芙面前,而那是她曾經的家。卓立懂她。

眾人嗷嗷亂叫,撲向金盤。剛邁出一步,忽然人仰馬翻,慘叫不絕。

所有人同時摔倒,更有人瞬間斷臂丟腿,身首異處,叫聲中充滿未知的恐懼。對這些殺人如麻的江湖人來說,死在對手手中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們根本沒看到對手。

沒有人出手,所有人中招。

卓立與曲芙也不例外。

他們原本貼壁而立,忽覺山搖地動,似有一頭怪獸突然拱出地面,吼聲震耳,兩人猛地被高高拋起,仿佛巨浪中被甩出海面的小魚。

那一刻,卓立忽然醒悟,他把墮冥窟想得太簡單了。這裏,並不是他想出就能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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