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計中計,戲裏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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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大燈籠”百爪撓心,但他嚴肅地批評自己,聽墻根不是君子所為,尤其是聽他崇拜的卓少俠的墻根。於是他走得更遠,直到什麽都聽不見了。可他忍不住琢磨,這“全套”究竟有多全乎呢?

全乎得把“大燈籠”徹底震了。

他等呀等,等呀等,估摸著過了一個“全套”又一個“全套”,卻遲遲不見兩人回轉。他對卓立的崇拜更增了三分,不愧是卓少俠呀,這體力!

數過五六個全套,他終於聽見兩人的腳步聲。卓立擁著曲芙姍姍而來,兩人衣衫齊整,鬢發不亂,“大燈籠”由衷欽佩,看卓少俠多有君子風度!

曲芙滿面緋紅,在“大燈籠”眼裏,那就是嬌羞,卓立滿面笑容,在“大燈籠”眼裏,那就是滿足。卓立向他做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悄悄返回,“大燈籠”心領神會。

次日用餐時常棣問起,“大燈籠”兩眼放光地說,卓少俠做了六個全套!常棣差點當場噎死。

卓立卻沒吃飯,他餓著肚子監視甘澤一個早上,回來抱起他的樹幹盾牌,意氣風發地說:“時機已到,抄家夥!”

大白天搞偷襲?眾人饒有興味地等著看卓立怎麽個“偷襲”法,卓立卻雄赳赳氣昂昂直奔瀚海幫而去。常棣有點發怵,他對幻海刀心有餘悸,何況今早瀚海幫駐紮在一條小溪旁,幻海刀的威力自不可同日而語,如何取勝?正面作戰可沒法投機取巧哇。

瀚海幫補給被燒,鐵漁網悉數被毀,旋蜂鉤也剩餘不多,再加上昨晚驚嚇兼惡戰過後,戰鬥力大大削弱,聚寶錢莊一群“樹幹”嗷嗷叫著竄出樹林,三下五除二便撂倒十幾個人。

殺聲剛起,甘澤便飛快躍出馬車,手掌一擡,剛要使出幻海刀,忽地跪倒在地。

卓立適時大喊:“喲,甘幫主,你投降了啊?”

瀚海幫頓時六神無主,亂做一團。主帥都投降了,兵卒還打個什麽勁?

卓立厲聲喝道:“都別動!我們只想跟甘幫主討個東西,不會為難大家。但誰要不識相,兄弟們就拿他餵刀!”

甘澤面容扭曲,身子蜷縮一團,十指深深摳入土中,痛苦得說不出話來。

這痛苦有多大,卓立最有體會。

蘇馨驚惶地伏在甘澤身邊,“你怎麽了?幫主,你怎麽了?”

“藥……解藥……”甘澤的聲音如寒秋中瑟瑟發抖的葉。

蘇馨急忙回馬車拿解藥,卓立淡淡地說:“不必找了,解藥在這裏。”他展開手掌,掌心中托著幾粒藥丸

蘇馨臉色瞬間慘白。

第一輪痛楚退去,甘澤勉強撐起上身,蘇馨趕忙將他摟在懷中,他的頭正倚在蘇馨挺起的肚子上,他感到腹中的孩子在不安地躁動。

甘澤死死盯著卓立,幾欲把他生吞活剝,“很好!以彼之道還之彼身!”

卓立面無表情,“來而不往非禮也。”

甘澤咬牙冷笑,“死在你這般有趣的對手手裏,不算冤枉。”

卓立晃晃手中的藥丸,“我想用解藥換你的圖,你可願意?”

卓立明明占盡上風,卻要放他一條活路?江湖何曾有過如此規矩?甘澤既驚且惑,“我為何要相信你?”

卓立淡然道:“為何不信?你是聰明人,還看不清眼下情勢嗎?”

眼下情勢,甘澤別無選擇。卓立大可來一場血腥屠殺,但他大費周章,卻是狠辣中見誠意。甘澤頃刻拿定主意,果決道:“蘇馨!”

蘇馨從他懷中掏出六器圖,拋給卓立。卓立正要把解藥遞出,常棣按住他的手,陰沈道:“你當真要給?此等敗類,殺了是替天行道!”

蘇馨頓時如墜冰窟。沒人會傻到把到口的肥肉吐出去,何況卓立被甘澤百般折磨,怎不恨其入骨、除之後快呢?

出乎所有人意料,卓立推開常棣的手,正色道:“我不是天,我不想替天行道。”毫不遲疑把解藥拋給蘇馨,蘇馨急忙餵甘澤服下。

常棣猶豫著是否趕盡殺絕,卓立低聲道:“還不走?等他施展幻海刀嗎?”常棣如夢方醒,趕忙撤退。

卓立抱起盾牌,正欲離去,甘澤喊住他,“我有一事不明,請卓少俠指點。”

卓立一邊隨人群撤退,一邊揚聲說:“毒下在蜂蜜裏了。”

卓立善良,卻不迂腐,他給敵人留生路,卻絕不會給敵人留機會斷他的生路。等甘澤恢覆體力時,卓立等人早無影無蹤了。

卓立的連環計中計,連甘澤都不得不佩服。前晚卓立兩次“調虎離山”,當甘澤趕到隊尾時,卓立襲擊隊首,偷到毒.藥和解藥,留下解藥的空瓶;當甘澤趕回隊首時,卓立襲擊隊尾,在蜂蜜中下毒;當甘澤與常棣對戰時,卓立又返回隊首,將毒.藥放回馬車。

當甘澤以為偷襲者的目標是補給和蘇馨時,他萬萬想不到,卓立神不知鬼不覺地為他挖好了陷阱。

幾日的跟蹤觀察,卓立已對瀚海幫了如指掌。他看到馬車中有個精致的小箱,他了解甘澤攜帶毒.藥出行的習慣,他發現除了甘澤,其他人不會食用蜂蜜。一切都計算得分毫不差。

他也有別的方法可以制服甘澤,但,他善良,卻不健忘。他受過的苦,總得讓甘澤多少嘗一嘗。

這張圖得來不易,正是對應噬心鞭的第五張圖。他心中大是欣慰,面上卻稀松平常,向常棣借來第四張圖。當兩圖拼合,血字詭異浮現,常棣驚得合不攏嘴。

絕情笛,風雲起。香魂斷,吞山河。

卓立皺起眉頭。

“香魂斷”……他想起謝天冬扼殺白玉蕊的一幕。這句讖語更像宿命之論,而非破解之法,一切因果似乎早已註定,這是一個無法破解的詛咒。

白骨釵,難解;絕情笛,無解。那麽奪目簽和噬心鞭又會是怎樣的讖語呢?

卓立心生寒意,不詳的預感揮之不去。

曲芙柔聲問:“你在擔憂?”

卓立故意放慢腳步,遠離常棣,低聲道:“我在想,最後一張圖在哪裏?”六器已出其五,但第六件武器“瘋魔手”至今未現,只有拿到這關鍵的最後一圖,才能破解噬心鞭的詛咒。

“會不會在謝天冬手裏?”

“不會,他曾逼問師父瘋魔手的下落。”

“荊前輩也不知道嗎?”

卓立搖頭,“他當年逃出墮冥窟的時候,瘋魔手還在窟中……”他忽然頓住。若當年無人將瘋魔手取出,那麽……

第六張圖就在墮冥窟中。

卓立神色微變。世人都道墮冥窟是寶庫,但他知道,那是地獄冥府。要闖上一遭嗎?

卓立凝視領隊的常棣。打開墮冥窟的鑰匙,在他身上。卓立緊走幾步,笑道:“大哥,前頭山谷歇會吧!”

才走這麽一會兒就累了?常棣取笑道:“你昨晚消耗太大吧?”

卓立得意地吹了聲口哨,“你眼紅了吧?”

山谷空寂,口哨聲聲不絕,悠悠傳出老遠。

山谷中央是塊平地,幾條山路蜿蜒隱於山壁之後。眾人席地而坐,說說笑笑。

卓立難得與常棣並肩,神色卻有幾分凝重,“大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說聲抱歉。”

常棣笑問:“什麽事?”

山壁後突然躍出數名大漢,迅如獵豹,呼啦啦攔在眾人面前。常棣先是一驚,待看清來人,大為寬慰,露出親切的笑容,尊敬一揖,“晚輩見過方丈,方丈一向可好?”

戒貪面罩寒霜,“老衲尚算不錯,但夏莊主恐怕地下難安。”

常棣猝然變色,“方丈何出此言?”

“你自己明白。”

卓立疑惑地看看戒貪,又轉頭盯著常棣,也許他目中沒有任何含義,但常棣卻覺那兩道目光如同兩把錐子。越說得含混,越叫人惶恐。

常棣極力保持鎮定,“出家人講究六根清凈,方丈何必攪進紅塵俗事?”

“夏莊主生前有言,你欲壑難填,今日一看,果不其然。若寶藏落入你手,將來不知會興起多少風浪,老衲只好替夏莊主出一回力。請施主好自為之,將六器圖與無歡木交予大慈寺保管。”

卓立一臉驚訝。

常棣卻仰天大笑。笑,是掩飾心虛的好方法。“想不到身為方外之人的戒貪方丈,竟也貪圖錢財寶藏!”他把兩個“貪”字念得很重,嘲諷意味甚濃。

戒貪不為所動,正色道:“方外之人,權利聲名身外事,但不知身為方內之人的常莊主,是否也作如是想?”

一語中的。常棣聽得明白:不交,戒貪便會當眾揭穿他的惡行。富可敵國的寶藏與地位尊崇的莊主之位,孰輕孰重?

卓立一個勁沖他搖頭。

但常棣片刻便拿定主意,幹笑一聲,“方丈禪機高深,晚輩佩服。”掏出六器圖和無歡木,向戒貪走去。

卓立呆呆立在原地。

戒貪擡步前迎,袈裟的下擺輕微擺動,一處不起眼的角落似乎缺了一小塊,像是被什麽勾破的。

常棣湊近戒貪,壓低聲音,“得物歸人,方丈能否信守承諾?”

戒貪頷首,“當——”

常棣突然變臉,銀刀出鞘,直擊戒貪面門。常棣號稱“江湖第一快刀”,兩人距離又近,戒貪連施展靈機劍的機會都沒有。這是算無遺策的一刀,實在很難落空。

但偏偏落空了。

千鈞一發之際,戒貪雙手合十,用一雙肉掌夾住鋼刀,刀尖幾乎已抵上他的鼻尖。

常棣變招奇快,鋼刀被夾,立刻棄刀出拳,鐵拳忽忽生風擊向戒貪的太陽穴。戒貪騰不出手,根本無法還招。

但他偏偏還招了。他雙手夾著刀尖,猛力向前一送,刀柄狠狠撞上常棣胸前的“膻中穴”,一股勁力洶湧襲來,常棣心口一窒,蹬蹬蹬倒退數步。腳跟未穩,戒貪十指屈伸,靈機劍激射而出,十道白色閃電淩空劈落。

常棣不愧有快刀之稱,身形閃轉避開三劍,腳下挪步,手中不停,飛快揮出七刀。七刀明明有先有後,但在外人看來,幾乎是同一時間發出,只見一刀剎那分為七刀,寒光輪轉,擋住六劍。

最後一劍從霍霍刀光中脫出,倏地削過常棣大腿,長衫遮掩下雖看不清傷口,卻分明看到大片黑衣被浸染成更深的墨,顯是傷得不輕。

常棣單刀駐地,大喊:“卓立!還不動手!”為了曲芙,卓立拼上性命也會守護六器圖的。

卓立果然應聲而起,從常棣背後躍出。戒貪的靈機劍無法連發,正是出手的絕佳時機。

軟劍如秋虹般劃過長空,戒貪卻動也不動。

“當啷”,常棣的刀掉在地上。他緩緩地、緩緩地垂下雙目,不敢置信地盯著頸間那一點雪亮的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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