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轉過山坳，見蔥蘢林間縷縷輕煙繚繞，自是大肆生火做飯之故。卓立奇道：“什麽門派如此囂張？走，瞧瞧去！”

卓立等人躲在石後遙遙觀望，紅葉掩映中，三三兩兩的藍衣人圍坐於地，居然是瀚海幫。甘澤翻山越嶺地殺人搶圖，竟還帶著馬車。他端正地坐在車頭，月白長衫一塵不染，蘇馨忙前忙後為他沏茶備飯，和卓立上次見她相比，仍是一身黃衣，嬌嬌弱弱的模樣，不同的是，她的肚子挺了起來。

卓立回想起船上蘇馨的異樣，恍然大悟，自言自語地說：“原來她有了身孕……怪不得……”

常棣和曲芙的目光不約而同釘在卓立臉上。

常棣目光灼灼，意思是，你想用蘇馨要挾甘澤？好主意！

曲芙目光也灼灼，意思是，難道你和蘇馨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過去？老實交待！

卓立一個激靈，乖乖不得了，千萬不能叫曲芙知道他和蘇馨的“過去”，急忙把話圓了回來，“我的意思是，等你懷孩子的時候，我一定為你鞍前馬後，絕不讓你奔波勞苦。”

話音剛落，曲芙狠狠掐了他一把，卓立呲牙咧嘴直瞪眼睛，偏又不敢出聲不敢亂動，只能硬生生把疼咽進肚裏。常棣一臉同情地憋著笑。

其實蘇馨並不奔波勞苦，男人們打架的時候，她坐在車裏，男人們趕路的時候，她仍舊坐在車裏，只不過甘澤的飲食一向由她打理，他不習慣別人的粗手粗腳。

蘇馨洗凈果子，端給甘澤，“幫主，嘗嘗山裏的野果子，大家都說清甜。”

甘澤嘗了一口，皺眉道：“倒合你的口味。”將手裏的果子遞到蘇馨嘴邊。

蘇馨不知餵過甘澤多少次，但甘澤餵蘇馨這是頭一次，他卻那麽自然而然。蘇馨楞了楞，小心地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酸的，清清涼涼的酸，確實合她的口味。她以前嗜甜，懷孕之後口味變了，這趟遠行甘澤特意帶了許多山楂幹果。

嘴裏的果子溜溜的酸，但她心裏絲絲的甜，連腹中的孩子都手舞足蹈起來。她輕撫著隆起的肚皮，溫柔地說：“我在這兒呢，娘在這兒呢。”

甘澤出神地看著蘇馨，竟有些呆楞。蘇馨的面容煥發出別樣的神采，她本已極美，此時此刻，更加美如天仙，但不是平日裏的清水芙蓉，也不是夜間的絕色妖姬，而是……

甘澤不知道那是什麽，不知道他被她打動了，深深地。他只是被一種本能驅使，伸手撫上蘇馨的肚子，但他毫無經驗，不知該碰哪裏，也不知該輕該重，似觸非觸，尷尬地懸在肚子上方。

蘇馨嚇了一跳，她不明白甘澤要做什麽，僵著身軀一動也不敢動。

甘澤擡眼，語聲中竟不自覺地帶了一絲祈求和無措，“我……可以嗎？”

蘇馨笑了。她拉住甘澤的手，引導他在圓圓的肚子上來回摩挲，感知孩子的存在。孩子似乎突然開心起來，揮著小拳頭頂上甘澤的大手。甘澤陡然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蘇馨。

蘇馨笑道：“他喜歡你呢！他知道你是他的父親。”

父親……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飛速滋長，頃刻填滿他的心房。他嘗試著輕輕移動手掌，孩子居然跟隨他移動的方向，一路歡快地拳打腳踢。隔著衣衫，隔著肌膚，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小小的鼓包頂上手掌的溫熱觸感，那是，他的小手和小腳。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他……他是活的，有生命的。他簡直能聽到他歡快的笑聲。

他是他的。

常棣也在笑，興奮地笑，“太好了！又一張圖送上門來！”忽覺不妥，立刻換上誠摯的嘴臉，“拿到這張圖，說不定可解二弟詛咒之苦。”

卓立似全無察覺，誠摯的神色看不出丁點虛偽，“多謝大哥。不過瀚海幫有旋蜂鉤鐵漁網，實不易取，咱們先釣著這尾魚，尋找良機再行收網。”見瀚海幫用飯完畢，絡繹啟程，卓立悄悄摸到方才造飯之處，仔細勘察。

地上有稍許殘羹冷飯，有米有肉，必是甘澤隨行攜帶。卓立已看到隊伍中有不少大小箱籠，既然甘澤連米肉碗盤都備齊了，那麽暗器漁網這種打架必備良品肯定少不了。若不能破解這兩樣東西，根本近不了甘澤的身。而甘澤還有一招殺手鐧——幻海刀，就算與常棣攜手也很難取勝。

卓立撫著下巴沈思，餘光瞥見一個精巧的小瓷罐歪倒在草叢裏，不像是裝酒的，他拾起嗅了嗅，居然是蜂蜜，罐口還殘留著一點痕跡。

常棣走近，“發現什麽了？”

卓立指給他看，“甘澤太會享受了，酸甜鹹辣有滋有味，咱們吃的什麽玩意，嘴裏簡直淡出鳥來。”

常棣大笑，“等回到迷州，送你一車上等蜂蜜！”

卓立嘴上打著哈哈，心裏卻打著小九九。他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但能否實施，仍需觀察籌劃一番。

常棣聽從卓立的建議，率人暗中盯梢。甘澤絲毫不怕引來敵人，夜間休息也明火執仗，仿佛在狂妄地宣告：老子就在這裏，有本事你來！

常棣還真不敢來，不僅投鼠忌器，而且技不如人。但他不是莽撞之人，甘澤安營，他便紮寨，不生火不喧嘩，並安排人手監視巡守。

卓立和曲芙離眾人很遠，曲芙背靠大樹，卓立手撐樹幹，將曲芙困在懷中，標準的“花花公子調戲良家小姐”的姿勢，但兩人並不是在說情話。

“你白日裏說，發現一個什麽？”曲芙的聲音很低，仿佛情人私語。

“發現確鑿的證據，足以證明我對火韶的推測。”

曲芙驚問：“她果真是兇手？！”

“不，她不是。我之前懷疑是‘流螢舞’殺害師父，特意親身試探流螢舞擊上皮肉的效果，結果發現，流螢舞灼熱如焰，削過皮肉，傷口猶如被火灼過一般有輕微焦糊的痕跡，但師父的傷口不是這樣。雖然這次沒找到真兇，但令我想到一種可能，真兇或許同樣使用一種凝真氣而發的功夫，真氣似劍，極薄極細。”卓立沈思，使用這種功夫的人，江湖上應該不會太多，會是誰呢？

曲芙有點生氣，“你怎麽能用自己去試探功夫呢？知不知道多危險？若今日你面對的不是瑣瑣而是火韶，還能有命嗎？”

“放心，我有分寸。倒是你，”卓立斂容問：“今日為何會昏迷？”

曲芙默然。

卓立了然，“心疾覆發？”

曲芙寬慰道：“也許是驚嚇所致。”

卓立當然知道不是。曲芙的心疾似乎越來越嚴重了，巨大的陰影籠罩著他，如同這漆黑無邊的暗夜。他憂心忡忡地說：“一定得快些找到五六兩圖才行。”

曲芙補充，“還有三。”

卓立忽然略略揚高聲音，“有大哥幫我們，想來很快能夠集齊六器圖。我想好了，詛咒解除之後，六器圖就對我們沒用了，到時把圖留給大哥，我們去游山玩水。”

這番沒頭沒腦的話，曲芙居然順著問下去，“寶藏你不要嗎？”

“我不要，送給大哥吧，當我們的謝禮。我有你就夠了，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寶藏。”沒人能懷疑這話的真誠，因為這的的確確是卓立發自肺腑的真心之語。他攬住曲芙肩膀，輕輕一帶，曲芙乖巧地偎進他的胸膛。卓立的聲音急不可耐，“親一個吧，來。”曲芙竟聽話地揚起臉。但卓立頓了頓，並沒吻下去。

沈默片刻，曲芙平靜地說：“他好像走了。”

“嗯。”

“你為何不向常棣說明其實沒有寶藏？”

“他這種人絕不會相信，不僅不信，還會懷疑我知曉他的秘密，對我們不利。”

“既然如此，你為何冒險與常棣合作？”

“甘澤和火韶手中的圖一定要拿到，僅憑我們兩人之力，毫無勝算，不如合眾弱以攻一強。常棣欲奪六器圖，至少眼下我們目的一致，暫且用他一用。但常棣不可輕信，需得多加提防。”

“嗯。”

偽裝下的私語說完，曲芙推了推卓立，卓立卻將她摟得更緊，“別動，讓我好好抱你一會兒。”他有種深切的恐懼，他怕來不及，來不及等到解除詛咒，懷裏的人兒就會變成一具冰冷的……

曲芙沒有答話，溫柔回擁。

擁抱和擁抱是不同的，只有深愛的人才分得清細微的差別。這一刻，她好似重溫水牢裏那個長長的擁抱，兩個人肌膚相親，但無關情.欲，無關肉體。他們擁抱，是抵禦黑暗，彼此鼓勵。

卓立輕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曲芙，答應我一件事。”

“嗯？”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在找到解法之前，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一定。”我只需要你做這一件事，好好活著，為我，為我們。

曲芙緊緊地摟住他。

命運如此冷酷，不予半分憐惜，卻又如此溫暖，令人心生感激。

因為，漫長的沈夜裏，至少還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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