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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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這幾日是怎麽了,聶明玦只要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浮光掠影般掠過另一個聶懷桑的人生。

他如同躲在聶懷桑體內的另一縷意識,借著聶懷桑的眼看著世事發展變化,卻只能做一個旁觀者,縱使心痛怒吼,旁人都無知無覺。

聶懷桑將一枚聶明玦從未見過的明黃血字符咒拍進自己體內,下一瞬,如同千百根長針同時紮入的刺痛在腦海中炸開來,聶懷桑悶哼一聲,手指痙攣般捏住了手裏的折扇,將一柄價值千金的古扇捏得變形褶皺,指尖泛白。過往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聶懷桑的腦中全是聶明玦的身影。

記憶一頁一頁往回翻,終於翻到了金光瑤為聶明玦彈奏清心音,聶懷桑在一旁作陪。聶明玦完全聽不出金光瑤的音樂有什麽變化,但他見聶懷桑在這一段記憶中來回聆聽,胸中怒氣越漲越高,直至胸口悶痛,便知這段音樂定是有問題的。

聶懷桑頭疼愈加劇烈,卻執拗地不肯出去,甚至又往前走了一段日子,發現金光瑤剛剛開始給聶明玦彈奏清心音的時候,手下的曲子是正確的,並沒有那一段聽上去融合得不錯,但確實不屬於清心音的曲調。

他猛地從記憶中抽離出來,臉色慘白,腦中如同有人拿著木錘死命敲打,疼得幾欲泛嘔,眼前陣陣發黑,渾身失力地往下掉,被人攬住扶到了身後的椅子上。

好半晌聶懷桑才緩過勁來,看清了面前人的容貌,正是聶明玦上一次夢境中在金麟臺見到的那個人。

“袁童……”聶懷桑虛弱地叫了一聲。聶明玦默默地把這個名字記下。

袁童欲言又止,似乎很想罵聶懷桑兩句,但開口前總算想起來這人是自己的宗主,憋得嘴角扭曲,憤憤地去給聶懷桑倒了杯熱茶,又捏了個凝水訣,在指尖覆了一層薄冰,幫聶懷桑揉了揉太陽穴。他好不容易才壓下點火氣,硬邦邦地問道:“怎麽樣,有什麽發現嗎?”

聶懷桑的頭疼緩解許多,道:“金光瑤改了清心音的其中一段,但新的片段揉捏融合得很好,沒有修過音律的,很難分辨出來。”他讓袁童取了筆墨,草草寫了一堆音符,頭疼之下手腕無力,抖著手捏筆,寫得實在如同狗爬。

袁童拿過一團糟的稿紙,從袖子裏掏出來個口琴吹了一遍,皺了皺眉,調轉靈力,琴聲再度響起,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尖銳。

聶懷桑本就疼痛的大腦仿佛又被敲了一記,對金光瑤的憤怒和失望如同被人澆了一盆油,熊熊地直燒心間,失控地大叫一聲:“別吹了!”

聶明玦和聶懷桑共享視線,此時看不見聶懷桑的模樣,但從袁童的表情來看,定是有些嚇人的。袁童楞了一瞬,迅速收起口琴,從乾坤袋中翻出一粒藥遞給聶懷桑,道:“你心神亂了。靜心。”

聶懷桑接過藥塞進嘴裏,直接幹吞了下去,慢慢覺得胸中澎湃的怒氣消減了一些,昏沈的大腦總算恢覆了一絲清明。

“看來這曲子確實問題不小。你今天還是先去休息吧。既然已經發現了問題,試驗也不急在這一時。看看你的臉色,簡直比死人好不了多少。”袁童面帶嫌棄,卻掩不住關心。

“你先下去吧。”聶懷桑嗓音沙啞。

“睡覺!別折騰了!”袁童不放心地叮囑。

聶懷桑當然不會聽他的。待袁童離開,他去櫃子裏取了一把七弦琴,徑自去了聶家的祠堂,在聶明玦的牌位前席地而坐,信手彈奏起來,清幽哀婉的琴音在祠堂回響。

聶明玦想起之前在雲深不知處的時候,藍曦臣曾提過,之後可由聶懷桑來幫他彈奏清心音,當時他還疑惑懷桑何時學了琴。莫非,竟是上一世學的?

夜色漸濃,聶懷桑追尋記憶本就耗費了極大的心力,彈了大半個時辰便實在撐不住,靠在香案桌旁睡了過去。

聶明玦心下堵得發慌。眼見聶懷桑為了調查他的死因勞心勞力,對他的死執念不解,他心中的疼痛,比被敵人砍上十七八刀還叫人無法忍受。他想讓聶懷桑放棄報仇,想讓聶懷桑對他的死釋懷,想讓聶懷桑珍惜自己的身體,想讓聶懷桑好好地過自己的日子,可他什麽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夢境中的這個聶懷桑一步步沈淪。

聶懷桑睡得並不安穩。他又夢到了自家大哥走火入魔那天晚上的情景。淚流滿面地醒來,窗外晨曦初現,聶懷桑從冰冷的地上起來,動了動僵硬的手腳,隨手抹掉了淚痕和滿臉的冷汗,回頭註視了聶明玦的牌位一會兒,抱著琴回了自己房間。

聶明玦漸漸發現,聶懷桑不僅受噩夢困擾,偶爾還會產生幻聽和幻覺。第一次通過成熟了不少的聶懷桑的眼睛看到坐在聶家大廳主位上的自己時,聶明玦雖只是藏在聶懷桑腦中的一縷意識,依舊覺得自己手腳瞬間冰涼。更令人悲傷的是,聶懷桑雖然對聶明玦思念成狂,卻頭腦無比清醒冷靜,縱然死死地盯著聶明玦的幻象不肯眨眼,心中卻萬分明白,聶明玦早已身死,再不可能這般生機勃勃地出現在他眼前。

聶懷桑“一問三不知”的形象越來越深入人心,聶明玦卻知事實完全相反。他雖跟著聶懷桑的視線看到了聶懷桑所做的一切,卻仍舊看不懂聶懷桑究竟布了個什麽樣的局。聶懷桑在背地裏一點一點收集金光瑤的罪證,同時追查著聶明玦的屍身。

聶明玦不想回憶聶懷桑找到那只孤零零的左手時幾乎崩潰的悲慟。聶懷桑找到了碧草,找到了思思,卻找不全聶明玦的屍首。他深深地唾棄著自己,一邊又設法引莫玄羽獻舍、在莫家莊拋出鬼手。

這個運籌帷幄、將仙門百家擺在自己的棋盤上耍得團團轉的人,真的是自己的弟弟嗎?聶明玦不知夢中過去了多久,但他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忘記懷桑十幾歲時與同齡仙門子弟玩笑打鬧、為了課業愁眉苦臉、想盡辦法抓魚遛鳥的模樣了。如今的聶懷桑心機深沈到他根本無法想象,人前演戲毫無破綻,陰謀詭計張口就來,竟是比金光瑤還要讓他膽寒幾分。

可他怎麽忍心責怪?懷桑變成這樣,還不是為了自己這個不負責任、早早拋下他一個人的大哥?聶明玦想起聶懷桑研究總結出來的兩份手稿,一份用來解決聶家刀法的弊端,一份用來覆活魂魄完好的亡人。

第一份手稿上所敘之法,正是聶懷桑用來轉移他體內戾氣的方法。這法子夢中的聶懷桑研究出來之後並沒有試驗過。聶懷桑本人一生佩刀未曾開鋒,當上家主之後也不曾進一步修煉自家的刀法,只將刀法與這解決之道一同以書面的形式傳承下去。

第二份手稿在夢境中同樣無用武之地,因為聶明玦的魂魄怨氣深重,聶懷桑想盡無數辦法也無法化解,到底沒法符合“魂魄完好”的條件。但也許魏無羨突然覆活,是因為聶懷桑將這個方法告訴了藍忘機。

在夢中接收了龐大信息的聶明玦基本已經確定懷桑確實是個經歷了時空回溯之人。這讓他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

懷桑如今的人生閱歷比他更加豐富,如此幾乎慧極的人,是萬萬不會弄錯自己對已經去世的大哥的感情的。聶懷桑上輩子藏拙十數年只為替他報仇,之後鋒芒漸露,將聶家帶上了另一個頂峰,終究抱著對他的愛與思念孤苦半生。如此沈重深刻的感情,他聶明玦何德何能?

聶明玦心底針紮般泛疼,又仿佛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臟不斷揉捏,絞痛不斷。他無法想象聶懷桑是如何背負著無望的愛和沈重的恨,在這滿是苦痛的世間行過一日又一日。難怪聶懷桑為了救他,根本不顧自己的身體,任由金丹靈力被毀。在體會過失去他的痛苦之後,聶懷桑定會想盡一切辦法、不計代價地保護他。

戾氣已經轉移,金光瑤也不會再來彈那夾雜著邪曲的清心音,聶懷桑回來短短幾日,就已經救下了他的命。聶明玦想起自己不久前剛剛在雲深不知處拒絕了聶懷桑兩次,登時覺得這世上沒有比自己再殘忍的人了。懷桑當時,該有多麽傷心欲絕?

聶明玦心煩地險些揪下一把頭發來,忽聽門生進來,顯然有事要報。

“什麽事?”他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一臉疲憊。

“宗主,您畫像上的那個人找到了。”門生道。

“找到了?!人在哪?”聶明玦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已帶到廳外候著了。”

“讓他進來。你們退下。”聶明玦打起了精神,向門口看去。

進來的人果然與夢中所見之人長得一模一樣,只是比夢境中稍顯稚嫩一點。那人莫名其妙被帶進不凈世,倒也不顯慌張,朝主位上的人行了一禮,道:“聶宗主。”

“汝名可是袁童?”聶明玦問道。

“……是。”袁童有點疑惑。他本在自家住的好好的,突然被聶家的門生找上門來,也不說到底有什麽事,只說聶明玦要見他。聶懷桑不是說上次那事要瞞著聶明玦嗎?難道還是暴露了?

上次把聶懷桑送去雲深不知處之後,他就一直關註著不凈世的動向。中途聶懷桑倒是回來過一次,可是沒多久又被藍氏那個宗主接走了。袁童沒找到跟聶懷桑單獨見面的機會,只得繼續等待。誰想沒等來聶懷桑,倒是等來了聶明玦的人。

聶明玦找他,只是為了證明夢境中的內容是真實的。如今見到人了,他已確定了想確定的事,便揮揮手道:“你下去吧。”

這就完了?!聶家這兩兄弟怎麽都愛耍著我玩?!袁童一頭霧水,迫不及待地出門了。相比聶明玦這個直來直去的粗豪家主,還是聶懷桑這種長相清秀、心思細膩的人,更符合袁童的交友標準。還是等聶懷桑回來再想辦法跟他談談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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