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要回清河了嗎？”藍曦臣驚訝地看著前來辭行的聶明玦，下意識地看了看他身後，卻沒見到那個本該跟著的身影，問道，“懷桑呢？”

“他……還請二弟費心多照看些時日。我就不多叨擾了，先行告辭。”聶明玦道。他一臉沈郁，顯然與聶懷桑的交談十分不順利。

“大哥這就要走了嗎？”金光瑤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面上也帶著些詫異。他走進房間，手上還托著一盤小點心，滿臉喜悅還沒來得及收斂，乍然聽聞聶明玦要離開，倒確實是吃了一驚。聶明玦居然急著獨自回清河，把懷桑留在雲深不知處？怎麽好像跟他預想的發展不太一樣？

藍曦臣迎上去，接過金光瑤手裏的托盤放到桌上，又對聶明玦道：“懷桑自然可以住在我這裏，想住多久我都歡迎。可是大哥，你跟懷桑……”他正要問，忽然想起聶明玦還不知道金光瑤已經看出了一點貓膩，還暗中算計了他們一番，話說到一半便頓住了，偏頭看了金光瑤一眼。

金光瑤意思意思地掛上了一個敷衍的疑惑表情。

聶明玦心煩意亂之下也沒有仔細思考金光瑤到底有沒有察覺，只模糊地說了一句“煩請二弟有空時幫忙勸勸懷桑”，便滿腹心事地啟程返回不凈世。

藍曦臣和金光瑤放心不下，一同去客房看了看，就見聶懷桑滿面淚痕地縮在被窩裏，蜷成一團正在昏睡。兩人對視一眼，均嘆了口氣。金光瑤伸手想幫聶懷桑松松被子，只覺被子前端觸手濕潤冰涼，想是聶懷桑入睡之前哭了許久，淚水打濕了被褥。

金光瑤小聲地對藍曦臣說了，想幫聶懷桑換一條被褥，也好睡得舒服些。藍曦臣走至屋內的櫃子中取了一條備用的被子。金光瑤輕手輕腳地把原先的被子抽出來，藍曦臣將新被子蓋上，細細地掖好。

聶懷桑動了動，到底心力交瘁，沒有醒來，鼻頭通紅、眼角掛淚的模樣看起來分外可憐。

“大哥還真是狠心，也不知道說點好聽的安慰安慰懷桑。”兩人出了客房，金光瑤低聲對藍曦臣說道。

藍曦臣面帶愁容：“大哥一向刻板正直，要他忽略兩人的身份去好言好語地哄懷桑，定是不可能的。唉，他還叫我勸勸懷桑，還真是給我出了個大大的難題。也不知道懷桑怎麽會生了這樣的心思呢。”

就是。聶明玦就是塊嚴厲又不懂得體貼人的木頭，聶懷桑平日裏被他管教得還不夠嗎，怎麽會喜歡上他？金光瑤在心中暗暗吐槽，對聶懷桑的腦回路百思不得其解。

“也不知道忘機和魏公子那邊怎麽樣了。”藍曦臣憂心忡忡。他自知弟弟忘機對魏無羨用情多深，自然不希望忘機也像聶懷桑一般，被所愛之人拒絕。

“這二哥倒不必擔心了。我方才去廚房取點心時聽後廚的家仆們閑談，說忘機不久之前剛去廚房取了一份吃食，端回靜室去了，想是魏公子醒了想吃東西吧。這樣看來，至少魏公子沒有再想著離開雲深不知處了。”金光瑤笑道。

“那便好。”藍曦臣松了一口氣。

藍忘機取了一碗羹湯和幾疊小菜回到靜室時，魏無羨已經披著外衣，慵懶地靠坐在了案幾邊，一條腿伸得老長，坐姿那叫一個不端。藍忘機頓了頓，當即決定假裝沒看見，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魏無羨身邊，將餐盤放在案幾上。

魏無羨一見他回來，眼睛亮了亮，湊過去看他帶了什麽好吃的東西回來，結果一見那綠油油的羹湯，眸子登時暗了一半，叫道：“藍湛！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家的飯怎麽還是這麽寒磣啊！”

“藥膳於身體有益，你剛剛……現在不宜食辣。”藍忘機道。

“還不是怪你？”魏無羨瞪了他一眼，忽然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一般湊近了些，興味盎然地看著藍忘機的耳朵，伸手意圖摸一摸，“藍湛你耳朵怎麽紅了？”

藍忘機下意識地躲了一下，愈發覺得耳朵有些燒，把餐盤朝魏無羨推了推，道：“吃飯。”

“好好好。”魏無羨笑瞇瞇地應道，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登時眉毛鼻子都皺成了一團。藍家的藥膳又苦又澀，實在是不好吃。

藍忘機看著魏無羨誇張的嫌棄表情，心中盤算著明日去山下的湘菜館帶點重口味的菜回來。

還得幫魏嬰做幾身衣裳。藍忘機瞅了瞅魏無羨身上穿著的自己的中衣、披著的自己的外衣，又想，做衣服倒也不急。

“二公子。”門外有人敲門。

藍忘機起身拉過屏風遮住了魏無羨，走到門口，稍後便端了一碗香噴噴的肉粥回來。魏無羨一見，立刻丟下手裏的藥膳，搶過肉粥喝了一大口，吐著舌頭直叫燙。

“藍湛，有這麽好的粥怎麽早不拿出來？”魏無羨邊喝邊問。

“斂芳尊著人送過來的。”藍忘機道，心中暗惱。為什麽自己沒想到提前給魏嬰備點味道好些的食物？

“噗……咳咳。斂芳尊？”魏無羨微微嗆了一口，詫異地看向藍忘機，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自己應該是被金光瑤給賣了。花樓裏下藥的不知是誰，但向雲深不知處通風報信、將藍忘機和聶明玦引到花樓的，一定是金光瑤！

聶懷桑睡醒後，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發了半天楞，這才慢吞吞地起身穿衣服。之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他現下心緒格外平靜，覺得之前在床上哭到睡過去的自己恁地矯情。

不是早就知道聶明玦的性子了嗎，被拒絕不是很正常的事？有什麽好哭的。幾十年的歲數，一朝穿越都白活了？聶懷桑撇了撇嘴，無意識地帶出了些上輩子數十年家主的上位者氣勢，與他如今稚嫩的面龐頗有些違和。

聶懷桑上輩子花了十幾年，來布一場讓金光瑤身敗名裂、為自家大哥報仇的局，足可見他心智、耐心均為上上乘。如今獨自一人坐在寒風蕭蕭的客房裏，聶懷桑覺得自己的頭腦終於冷靜了下來，價值千金的大腦正正經經地運轉起來，一手敲著桌面，開始琢磨下一步該怎麽走。

想要網住那把強悍無匹的刀，定是不能著急的。他驟然回到數十年前，見到早已逝去多年的大哥，不可避免地心緒大亂。現在回憶起前幾日他做出來的事，聶懷桑忍不住自嘲，還當真如同一個沖動的少年人，半點也不見老謀深算。引渡戾氣、覆活魏無羨……他使用了太多這時候的他不應該知道的信息，留下的把柄一抓一大把，根本經不起任何一個人的細細推敲。

聶懷桑思量著，如今已經或主動或被動地獻了三次身，聶明玦仍舊沒有松口，看來這條路是行不通了。聶明玦驟然知道了自己對他不可言說的心思，卻不知道孕育這份感情的土壤有多深厚，不知道他上輩子為了這份感情沈淪多久，怕是還以為自己只是搞錯了親情和愛情，就算沒搞錯，也並不會長久，日後想起定會後悔。

可是，他要如何在隱瞞上輩子的事情的同時，讓聶明玦相信他並不是一時興起？又該如何讓聶明玦打破自己的原則，放棄他作為家主和兄長的某些責任？

說起來，花樓裏面是誰在酒裏下了藥？不止是他，魏無羨應當也中了招。他和魏無羨下山時並不知道要去往何處，是在半道上決定要去花樓喝酒的。而知道他們行程的，只有金光瑤。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他這個好三哥就算再神通廣大，也不應該知道他對聶明玦的感情，或者藍忘機對魏無羨的感情啊？上輩子這個時候，連他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對聶明玦的感情呢！

因著上輩子的事，聶懷桑第一個懷疑的就是金光瑤，可實在想不出他下藥的理由，一時頗感疑惑。聶懷桑挫敗地把下巴擱在桌子上，苦惱地叫道：“好餓啊！”

“懷桑餓了？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金光瑤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聶懷桑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懷疑對象突然在眼前出現，聶懷桑總覺得有點心虛，掛上一張苦哈哈的笑臉，打了個招呼：“三哥……”

金光瑤把餐盤放到桌上，關切地問道：“現在感覺怎麽樣？”

“我餓了。”聶懷桑看著燉的軟糯鮮香、菜葉翠綠、肉沫軟爛的粥，食指大動，老老實實地答道。

金光瑤看他這樣，忙把粥碗拿給他：“快吃吧。這可是我特意叫人去山下買的。想來你們這會兒也不想吃藍家的菜吧。”

看著聶懷桑迫不及待開吃的模樣，金光瑤不動聲色地斂了斂眉。明明剛才這孩子還縮在床上哭到昏睡，怎麽這會兒看起來一點也不傷心？聶明玦和聶懷桑的反應都超乎了他的意料，這讓金光瑤生出了一種事情不受他掌控的不安全感。

“你……們？”聶懷桑挑了挑眉。

“還有魏公子啊。”金光瑤笑道。

“哦……”聶懷桑仿佛剛剛想起了什麽，神色懨懨，眉宇間顯出些愁苦來。

金光瑤總算放下心來。倒不是說他想看到聶懷桑傷心，只是剛被心上人拒絕了的青年興致勃勃地吃飯的場景總讓他覺得有哪裏不對。還是現在這副煩惱又心酸的模樣比較符合情境。

“我大哥……是不是已經走了？”聶懷桑拿勺子扒拉著碗裏的粥，嚅囁著問道。

“……想是家中還有事務要處理，大哥作為家主，總是很忙的，不能在這裏徘徊太久。懷桑你就安心在這住下，陪陪我和二哥吧。”金光瑤柔聲道。

“三哥你不用回金麟臺嗎？”聶懷桑問。

金光瑤搖了搖頭，道；“金麟臺哪有這裏住的舒坦。懷桑可別笑話我，讓我再在這裏躲幾天吧。”

聶懷桑點了點頭。聽金光瑤的言語，竟然好似已經知道了他和大哥之間的事。他不會拿這事去威脅大哥，要大哥放過薛洋吧？！跟大哥的感情之事暫時沒有進展，不如想想辦法先解決了薛洋這個導致金光瑤要害大哥的導火線。

適當的時候，跟金光瑤合作一下也未嘗不可。這輩子他已經阻了金光瑤彈奏亂魄抄，一時半會兒金光瑤應該也想不出什麽神不知鬼不覺的方法去暗害聶明玦。金光瑤可是難得的心機深沈、思慮周全，扮豬吃老虎玩得不比他差。若是可能的話，他並不想跟金光瑤站在敵對的立場上。也許在逼迫聶明玦接受他的事情上，金光瑤還能幫上忙呢。

聶懷桑心中的算盤劈啪作響。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