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曦臣和金光瑤走進一片安靜的客房，就見藍忘機正坐在案幾前批改家中小輩交上來的夜獵筆記。

“忘機也在啊。”金光瑤笑瞇瞇地打招呼。

藍忘機放下筆起身行禮道：“兄長。斂芳尊。”

藍曦臣看了看內間，問道：“忘機，懷桑如何了？”

“已退燒，未醒。”藍忘機答道。

“怎麽，懷桑生病了嗎？”金光瑤關心道。

“嗯，早上起來的時候有些低燒，不過好好睡一覺應當就沒事了。已快到午膳時間了，不如我們先去用膳吧。今日你過來，我可是特意吩咐廚房精心準備了膳食。”藍曦臣道。

“謝謝二哥。”金光瑤笑得格外真誠。

“忘機，你也一起吧。”藍曦臣回頭招呼自己的弟弟。

藍忘機點了點頭。

聶懷桑午後才蘇醒。藍氏的靈藥效果不錯，他此刻身上已沒有什麽不適了。洗漱一番，又進了點食，聶懷桑趴在桌上撥弄著自己的扇子，打算消會兒食就去藏書閣。

金光瑤進門的時候便見聶懷桑整個人趴在桌上，只能看到個頭頂。他嘴角勾了勾，出聲道：“懷桑，你起來了？身體感覺如何了？”

“三哥啊。”聶懷桑擡了擡眼，隨意打了聲招呼，又趴了回去，側著腦袋看他，“我沒事啊。你怎麽在這？”

藍家眾人都雅正的很，金家也無人會對金光瑤做出這種姿態，看著聶懷桑隨性親近、迷茫可愛的模樣，金光瑤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似乎對之很是向往，不過很快就恢覆了正常，避重就輕地道：“我來二哥這清閑幾天。莫非懷桑也是？你大哥最近還壓著你練刀嗎？”

聶懷桑面上一絲古怪的神色一閃而過，立刻低頭把腦袋埋進臂彎裏假裝咳嗽一聲，再擡起頭時已經調整好了表情，道：“他最近忙著呢，沒空管我。還是二哥好心收留我幾天。”

金光瑤總覺得聶懷桑方才那瞬間即逝的神情有些眼熟，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便記在心裏，順著聶懷桑的話往下說：“嗯，我也很喜歡來二哥這蹭吃蹭喝，逍遙幾天呢。”

你當然喜歡了，喜歡到害誰都舍不得害他呢。聶懷桑在心底嗤之以鼻，面上十分欣喜地點頭表示同意。

兩人閑聊了幾句，金光瑤忽然想起了什麽，從寬大的袖子中拿出一把扇子遞給聶懷桑，道：“我前幾日經過一家古玩店的時候看到了這個，雖比不上你以前收集的那些，但聊勝於無。你瞧瞧，還看得上眼嗎？”

“嗯？”聶懷桑撐起身子，接過扇子打開，楞了一下。

他眼光老道，只一眼便看出這把扇子實屬上品，扇骨為金絲楠木所制，上有精致浮雕，扇頭花色別致，扇釘松緊適宜，扇面原料為成色上佳的素紙，上繪一副山水走鳥圖，筆觸瀟灑大氣，意境悠遠。

這扇子怕是花了金光瑤不少錢。聶懷桑面上堆起一個驚喜的笑：“謝謝三哥。”

老實說，金光瑤上輩子就對他很好。聶明玦在世時，幫他吸引聶明玦的怒火，送他古玩字畫；聶明玦去世後，對他諸多扶持，幫他解決各種難題，助他坐穩家主之位。所以在知道聶明玦死亡內情的時候，他才會格外恨他，不惜用時十數年，設下一個愚弄了仙門百家的圈套，要他身敗名裂地死在自己放在心上的人手中。

既要害他大哥，又對他這麽好做什麽呢？讓他以後恨他害他，都無法心安理得嗎？聶懷桑摸著這個貴重的禮物，滿心覆雜。

金光瑤見他精神不濟，關心了兩句便起身告辭了。走出房間行了一段，金光瑤還在思索著剛才聶懷桑的那個表情，忽然腳下一頓，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金光瑤出身風月之所，對花樓女子付出真心卻得不到回應、慘遭情郎拋棄的幽怨表情格外熟悉。聶懷桑剛才那神態雖略有不同，但竟是跟他印象中的這種神色有七八分相像。

他剛才確實提到的是聶明玦，而不是哪家仙子吧？！難道是聶懷桑對自家大哥起了什麽不該起的心思，被聶明玦知道了，因此跑到雲深不知處來避難了？！

金光瑤一瞬間懷疑起了自己的記憶。不過如果真是這樣，此次來時的許多疑問似乎都有了答案。

二哥對懷桑來此的原因語焉不詳，看來他已知道了些不可隨意透露的秘辛。而聶懷桑說聶明玦最近太忙，他才來了雲深不知處，這個理由顯然不成立。不凈世是聶家的地盤，如果聶明玦忙碌，顧不上聶懷桑，懷桑在自己家中沒人管，豈不是能玩得更加恣意，怎會來雲深不知處這個有著三千多條家規、束縛頗多的地方？再者，懷桑的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上次在不凈世見到他的時候，不是還挺活蹦亂跳的嗎？

看來聶家最近出了很多事啊。

金光瑤深覺自己缺失了許多信息。須得想辦法好好打探一番了，也許這能助他解決薛洋的問題。

聶懷桑到達藏書閣的時候，果然看到藍忘機已在其中侯著了。兩人也不多話，聶懷桑簡潔明了地告訴藍忘機他需要查看的內容，便一人一本書地翻找起來。

如此又沈浸在古書中三日，兩人已將聶懷桑構思中的陣法補充得差不多了。他們將需要用到的東西準備好，打算啟程去尋找一味重塑肉體必備的藥材。

他們的目標叫冰燈玉中露。這株具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的靈草，是聶懷桑上輩子在一次夜獵中偶然發現的。當時他見這植物長得奇特又極漂亮，旁邊還有妖獸守護，便知這靈草定是珍奇無比的。那妖獸雖然實力強勁，但很快被他發現了弱點，除得不算困難。

聶懷桑將這靈草最飽滿的部分摘下，收入特制的斂盒，交由自家的醫師。聶家的醫師們查了不少醫術藥冊，才找到了與這株草藥相關的記載。

這靈草實在是很適合作覆活之用，可惜聶懷桑解決不了聶明玦靈魂的問題，到底沒能用上。

他還記得這草生長的位置。按照醫書上關於冰燈玉中露生長時間的記載，此刻那株草應當已經有一部分成熟了。他告知了藍忘機此事，打算與藍忘機一同前去。

他們研究出來的喚靈陣，啟動的時候動靜必不會小，兩人都不想在雲深不知處內使用，正好借著這個機會離開，摘了靈草立刻布陣，暗中將這逆天改命的行當做了。

有了上輩子的記憶，聶懷桑對含光君這種先斬後奏、費盡心思覆活一個“歪魔邪道”的舉動並不感到驚訝。藍忘機對藍曦臣隱瞞了他們下山的真實目的，只說某地又有低級邪祟作亂，下山除祟的同時，可以帶聶懷桑出去散散心。

藍曦臣自是不會不允的，只是再次疑惑了一下藍忘機與聶懷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姑蘇上空一道藍光一閃而過。藍忘機立於避塵靠劍柄的位置，雪白的衣袍在行進的風中獵獵作響。聶懷桑立在避塵的劍尖端，距離藍忘機至少有半個人遠。

聶懷桑沒有對藍忘機隱瞞自己金丹受損的事實，明說此次下山，禦劍飛行、斬妖除魔全是藍忘機的活兒，他就是個毫無自保能力、連逃跑都做不到的戰五渣。藍忘機未置一詞，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聶懷桑站在藍忘機的劍上，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避塵劍真是隨了它的主人，端的是力大無比，站了兩個人還飛得十分平穩。他自己的刀只能馱住他一人。他記得魏無羨的佩刀隨便勝在靈動輕巧，也是承受不住兩個人的重量的。

兩人飛了一日多，藍忘機根據聶懷桑的指示，降落在了清河地界邊界的一處山林中。

與此同時，雲深不知處又迎來了一位訪客。一身玄衣的聶明玦皺著眉頭，板著一張英俊又輪廓淩厲的臉，對藍曦臣說他來接自己的弟弟回家。

“啊，大哥來得不巧，懷桑昨日與忘機一同下山夜獵去了，估計還要幾日才能回呢。”藍曦臣道。

聶明玦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身體如何了？他在家玩了這許多年，何曾見過他出去夜獵，怎麽會想到跟忘機一起下山除祟了？”

“大哥放心，懷桑身上的外傷已經痊愈了。忘機近幾年修為又精進不少，那邪祟，聽忘機說來，應當不是什麽厲害的角色，忘機在旁也能看護一二，不會有問題的。他這幾日在雲深不知處憋悶的很，我覺得讓他跟忘機一起去山下熱鬧熱鬧也好。”藍曦臣一派春風和煦。

雖然藍曦臣平日裏也總是噙著柔和的笑意，但聶明玦總覺得他今日似乎心情格外的好。

“對了，大哥，你這次來帶懷桑回去，可想好以後要如何與他相處了嗎？”藍曦臣問道。

聶明玦沈默了一瞬，語帶疲憊地道：“等他回來我找他談談再說吧。”

他這幾日滿腦子都是聶懷桑。他將聶懷桑從一個扒他大腿、受了別的小朋友欺負便來找他哭的小蘿蔔頭，帶成如今這個折扇翩翩少年公子，其中耗費的心力自不必說。他知道自己對懷桑的管教向來嚴苛，也一直以為懷桑對自己又敬又怕，誰曾想懷桑暗地裏竟然生出了那樣的心思。

再加上前兩天他對懷桑做出那種禽獸不如的舉動……可不管怎麽說，懷桑依舊是他血脈相連的兄弟，不論兩人之間發生了多少事，他都不希望與懷桑生了嫌隙。

聶明玦這兩日如同油鍋上的螞蟻一般焦躁至極，一時自責，一時惱怒，一時迷惘，一時失望，心中真可謂五味陳雜。他好不容易熬了幾天，昨日實在是等不下去了，一大早便急匆匆地從清河出發，日夜兼程、一刻不停地趕到雲深不知處，結果卻被告知聶懷桑這小崽子夜獵去了？？

離了我，你倒是過得挺滋潤！聶明玦暗暗咬牙切齒，只想把聶懷桑這個膽大包天的不安定因素揪回家看管起來。

“咦，大哥也來啦？今天倒是個好日子，我們兄弟三人也有好一陣沒聚在一處了吧？”身後忽然傳來了金光瑤的聲音。

藍曦臣似乎笑得越發開心了，眉眼彎彎地道：“阿瑤你來啦。大哥是來接懷桑的，不過懷桑不巧出門去了。大哥，您就偷這幾日閑，趁著懷桑還沒回來，在小弟這住幾天，我們也能好好地聚一聚。”

聶明玦看了自然地走到藍曦臣身邊站定的金光瑤一眼，又看了看盛情邀約的藍曦臣，點了點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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