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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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曦臣坐在前廳的客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一手在腰間的裂冰上摸了摸,一向溫煦淡雅的面容上,此時卻帶了幾分忐忑和深思。

兩日前聶家兩兄弟離開時,藍曦臣還沈浸在聶懷桑膽大包天、罔顧人倫的行事和言語中,震驚太過,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待回到寒室,坐下來細細思索了一番之後,藍曦臣還是覺得他無論如何應當來提醒聶明玦一下。他雖不能明說,但還是可以隱晦地建議聶明玦多多註意聶懷桑的心理狀態。

這種事情不適合讓門生轉達,也不方便書信傳送,思來想去,還是他自己來一趟為宜。

其實他昨晚就已經到了清河,只是到達時天色已晚,他便在城內客棧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再登門拜訪。以往他來的時候,聶明玦總是親自出來迎接,這次倒是有些意外,如今一盞茶都喝了一半了,他還沒見到聶明玦的身影。

他心中揣了不小的心事,等著便更加焦灼,忍不住溫聲向陪侍他的聶家門生打聽了幾句。那門生倒也沒有多嘴,只說已派人去請自家宗主了,請藍宗主稍候。

聶明玦踏進前廳時,帶進來一陣涼風,周身氣息郁郁,倒叫整個大廳都仿佛暗了一層。他走到主位上坐下,朝藍曦臣點點頭,招呼道:“二弟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藍曦臣心下暗驚。聶明玦前幾日來雲深不知處接人的時候明明還精神飽滿,狀態極佳,怎麽兩天不見,竟好似疲累萬分,眼下帶著兩團青黑,嘴角的胡茬都沒有刮,靠在椅子上的姿勢有些頹廢無力?

“大哥你……昨晚沒歇好嗎?出什麽事了?”藍曦臣關懷地問道。

“沒事。曦臣,你此來所為何事?”聶明玦是真的有些好奇。藍氏素來極重禮儀,即便已經金蘭結義,藍曦臣每次過來之前幾乎都會提前知會、呈送拜帖,今日卻忽然上門,也不知是出了什麽緊急的事情。

“我……倒也無甚大事,就是過來串個門。怎麽,大哥不歡迎嗎?”藍曦臣實在不知道怎麽措辭,心下為難。

“……當然不會。只是我今日有事要忙,怕是無暇陪你了。”聶明玦心中疑慮更甚。二弟今日怎麽怪怪的,一臉的欲言又止。我們兄弟之間何須如此遮遮掩掩、吞吞吐吐?

“那大哥您去忙吧,本就是我唐突了。不如讓懷桑來陪我會兒吧。”藍曦臣道。他實在沒臉跟大哥提聶懷桑的感情之事,如果能再勸勸懷桑也是好的。

誰知他話音未落,就見聶明玦皺了皺眉頭,臉上閃過一絲不悅和憂愁。

藍曦臣觀察細致,見此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微微坐直了身子問道:“可是懷桑出了什麽事?他這兩日身子如何?”藍曦臣有點緊張,就怕聶明玦知道了聶懷桑的心思。這種事情太過驚世駭俗,若真的洩露出去,還不知會在仙門百家掀起怎樣的可畏人言。

“他……”聶明玦眸色沈了下來,手中不自覺地用力,座椅把手不堪重負地發出“哢哢”的聲響。他思緒一轉,忽然意識到了藍曦臣今天到底是來做什麽的。

從他窺見的聶懷桑那幾日的記憶來看,藍曦臣顯然已經知道了懷桑那不可告人的感情和他當時受傷的真正緣由。藍曦臣此時不知道他也已經知曉了這一切,想來是特地跑過來提醒自己的?

聶明玦看著藍曦臣溫和的面龐,忽然很想跟他傾訴一番。現在除了當事人,就只有藍曦臣知道聶懷桑對自己親哥哥的感情變了質,其餘的人,包括聶楨,聶明玦都瞞的死死的。

聶明玦揮退了在一旁侍立的家仆,廳內只留他自己和藍曦臣兩人。霸下在半空一揮,聶明玦的靈力籠成了一個透明的隔音罩。精純醇厚的靈力波動讓藍曦臣微微挑了挑眉。大哥的靈力,怎麽好像比兩天前在雲深不知處的時候更加純凈了?這般小心謹慎的,他是要說什麽?

聶明玦確認了已無人能偷聽,這才開口簡單地將前夜的事情說了一遍。他起初開口還有些艱澀,說著說著越來越沒法掩藏心中的煩悶和痛苦,聲音又帶上了哽咽。

藍曦臣聽罷,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面容一片冷肅,再沒了平日的溫雅笑意。難怪今日聶明玦如此垂頭喪氣,竟是出了這樣的事。藍曦臣覺得自己從前閱覽百書、學富五車,全是白搭,這會兒半點用場都派不上,一時間想起了一向舌燦蓮花的金光瑤,很希望他能來溫溫柔柔地說些勸慰之語,好打破他倆之間的凝滯和尷尬。

藍曦臣斟酌了一下,言道:“大哥,懷桑一向是很乖巧聽話的。如今這事情疑點重重,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懷桑來解答。懷桑是個好孩子,我相信他做的事情必定都是事出有因的。您先收一下情緒,對他態度溫和些,我們一起好好勸勸他。他在我藍家聽學數年,禮教規矩學的都不差,想來是一時糊塗,想岔了,總能慢慢勸他收心的。至於他的身體情況……大哥,我倒不是說要您逃避錯誤。不論是由於何因,您確實對他造成了傷害,但也不必過於自責。想來懷桑那麽懂事,定是不會怪你的,你也莫要用這種身不由己的錯誤困住了自己。”

他又想了想,道:“雲深不知處的冷泉對外傷的痊愈有很強的促進之效,如果您放心,就讓我把懷桑帶回去好好將養一番,順便我也能讓叔父或者藍家的醫師看看懷桑的金丹,探討下是否有救治之法。”

你們兄弟倆也可以分開一段時間,讓發熱的頭腦都冷靜一下。藍曦臣極沒有風度地在心中吐槽,覺得自己數十年來的好涵養和從小構築的世界觀都有些搖搖欲墜,頗為心累。

聶明玦條件反射地就想拒絕,讓聶懷桑遠離自己的視線似乎成了一件無法忍受的事情。但話未出口,他忽然驚覺自己這般想法實在有些危險。作為兄長,哪有想讓親弟弟時時刻刻跟在自己身邊的?藍家的冷泉能助懷桑早日康覆,他自當同意才是。

正說著,外面似乎有人靠近。聶明玦撤去了隔音,便見一名家仆進來匯報,說是聶懷桑醒了。

聶明玦當即就從椅子上竄了出去。藍曦臣一楞,覺得這種被忽視的感覺實在是久違了,心下有些好笑,也起身跟了上去。

聶明玦的寢室也跟他本人一樣,色調深沈,裝修簡潔,刻板嚴正。藍曦臣踏進家主寢室的時候,就見聶明玦杵在屏風後面看著內間,卻沒有過去。

聶懷桑靠坐在床上,本來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聽見腳步聲便擡頭看去,正撞進了聶明玦深邃覆雜的眼神中。

聶懷桑心虛地垂下了眼簾。完全清醒過來的他記起在那花妖的作怪下,聶明玦已然知悉了他除了重生之外的所有小秘密,心中不安至極。大哥會怎麽看待自己?會覺得自己心思骯臟,給他丟臉抹黑了嗎?大哥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最恨陰謀詭計、兩面三刀,自己卻利用他的信任給他下藥,他會不會很失望?

兩兄弟隔著一塊屏風遙遙相望,萬千言語在唇邊湧動,但是誰都沒有先開口。

藍曦臣在聶明玦身後站了半天,也沒見這兩人有交流的打算,無奈地走到聶懷桑床邊,彎下腰關心道:“懷桑,現在感覺怎麽樣?”

“二哥怎麽在這?”聶懷桑有點驚訝。

藍曦臣道:“來看看你和大哥。你這孩子還真是讓人不省心,前一次受的傷還沒有養回來呢,怎麽又傷了。要不要再跟二哥去雲深休養?有了冷泉,可好得更快些。”

聶懷桑偷偷瞄了眼聶明玦。沈默不語又板著張臉的聶明玦實在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聶懷桑心下大慌,只覺聶明玦此刻不管說什麽都讓他無法接受。不管是愧疚自責,還是怒罵教訓,他現在都不想聽。於是他扯了扯藍曦臣的袖子,一臉軟萌乖巧地道:“好呀,我去雲深不知處。又要叨擾二哥了。”

“別這麽客氣。”藍曦臣見他笑得可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自家的弟弟藍忘機從小冷若冰霜,從來沒有露出過這般神色,現下見了,倒讓藍曦臣覺得新奇的很。

聶明玦死死地盯著聶懷桑拉著藍曦臣衣袖的那只手,很有沖上去把它掰開的沖動,覺得聶懷桑面上欣喜的神情刺眼得很。怎麽,這麽想離開清河去他藍曦臣的地界嗎?!

聶明玦神色陰晴不定,簡直像是滿身的戾氣又回來了,將他的心放在火上炙烤,又怒又燥,卻又不知到底為何。

聶懷桑見了,還以為自家大哥對自己色膽包天的行為氣得狠了,只是礙於藍曦臣在場才遲遲沒有發作,更加驚惶害怕,一邊拼命勸慰自己是自己心甘情願,只要能救下聶明玦,付出生命他也在所不惜,一邊又忍不住覺得委屈悲慟,想著自己這般巴巴地送上去,結果被折騰成這個樣子,實屬活該。

他實在受不住聶明玦意味不明的目光,生怕在他深愛的大哥眼中看到一絲厭惡,擡腳就想下床,誰知體力根本沒恢覆多少,一腳踩在地上就膝蓋一軟,渾身軟綿綿地往地上栽去。

藍曦臣驚道“小心”,眼疾手快地一把撈住,拉過旁邊架子上掛著的外衣給聶懷桑披上。見他一臉急切地想要離開,心下暗嘆一聲,彎腰將人背了起來,對聶明玦道:“大哥,我先帶懷桑去姑蘇。你……且靜一靜……過幾天再來看他吧。”

“……好。”聶明玦從牙縫裏面擠出一個字,一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強忍住將聶懷桑搶回來留在不凈世的念頭,盯著藍曦臣周全地用靈力在兩人周身弄了個避風罩,背著聶懷桑禦劍離開。

懷桑……你是因為那些身體上的傷害怕了我,還是因為被我知曉了暗藏的心思而無地自容,竟然話都沒說上兩句就迫不及待地逃了?

聶明玦有意無意地忽略了自己心底噗噗直冒的酸水,總覺得自己的好弟弟被藍曦臣搶走了,臉色陰沈得可怕。

懷桑,你終是我聶明玦的弟弟,是清河聶氏的二公子,不可能躲在雲深不知處一輩子。如今我自己心緒正亂,便不來揪你,等過幾天,待我理一理今日的事,然後我們可得,好、好、談、一、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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