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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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林深,煙雲渺渺,峰巒疊嶂之間坐落著淡雅卻精致的亭臺樓閣,青瓦白磚,仙氣氤氳,一派祥和寧靜。

經過精心設計打理、自由生長又井然有序的院落綠蔭下靠著一個白色身影,整整齊齊地穿著藍家的白底雲紋校服,大半個身子躺在茵茵綠草上,背靠大樹幹,面上蓋了一把打開的扇子,扇面一片空白,恰恰遮了眼睛,正在曬太陽。

藍曦臣著一身淺藍長衫,長身緩步,從他身邊走過,路過時一偏頭,看到了這個躺得放肆、摧殘草地的家夥,低頭輕笑一聲,衣袖輕揮,打出一道輕微的風拂落那人面上的扇子,笑瞇瞇地柔聲問道:“懷桑,怎麽睡到這裏來了?”

被突如其來的陽光刺了一下眼睛,聶懷桑瞇了瞇眼,眸中滿是慵懶迷茫,眨了兩下眼睛才面露做壞事被主人家逮到的尷尬,坐直了身子道:“這邊比較暖和。咳,二哥,我錯了。”

看著聶懷桑故作乖巧的模樣,藍曦臣失笑,朝他伸手,道:“如今你並不是來此聽學,不必太過拘束。不過草上露重,小心沾了濕氣。還是起來吧,跟我去那邊亭子裏坐坐。”

聶懷桑“嘿嘿”笑了一聲,撿起扇子,搭住藍曦臣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他一站好,藍曦臣便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明明已經在太陽下曬了這麽久,懷桑的手還是冰冰涼涼的毫無熱度。懷桑連續在姑蘇藍氏聽學三年,給他準備的都是符合他身量的衣服,現在看來卻有些微偏大。懷桑短短三天時間就清減了不少,原本圓潤的面頰都凹了些,腰肢也細了一圈,倒顯得眼睛更大,少年感更重。前幾天那晚對他的身體損傷顯然不小,至今面上都還有些泛白。

有藍氏的金丹妙藥,加上後山的冷泉輔助,聶懷桑身上的外傷都已經痊愈,只是到底傷了元氣,總有些精神不濟,還需要好好休養一陣。

藍曦臣偏頭看了看比自己矮了些的聶懷桑,遲疑地開口問道:“懷桑,你剛來那天晚上,到底……”

“二哥,你終於忍不住啦?”聶懷桑當真佩服藍家的家教。他三天前一塌糊塗地跑來,藍曦臣居然能耐到他傷好才詢問,當真找不出比他更體貼柔和的人了。

“……懷桑,你若不開心,可以跟我說說,二哥定不會說出去的,不必……笑。”藍曦臣關懷道。在他看來,聶懷桑被不明人士侵,犯,又傷了金丹,心中必然受傷難過,此時不過是在他面前強顏歡笑。

可是我並沒有不開心啊。相反的,上輩子念了這麽久,前兩天終於跟聶明玦有了如此親密的接觸,還證實了自己研究出來的解決戾氣的方法有效,他真心實意的高興的很。聶懷桑意識到自己這副愉悅的表情完全不符合現在的人設,立刻從善如流地收了臉上的笑意,換了張羞愧又悲傷的臉。

“你……願意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麽嗎?”藍曦臣的聲音更柔了,好像在對待什麽脆弱的易碎品。

聶懷桑搖了搖頭。

“大哥還不知道吧?”藍曦臣又問。

“不知道!二哥!你可千萬別告訴大哥!”聶懷桑登時面露驚恐,一把抓住藍曦臣的袖子急急地道。這倒不全是在演戲了,聶懷桑是真不想讓聶明玦知道這事。

聶明玦性格直爽剛正,但並不傻。他睡了一晚,體內戾氣驟減,聶懷桑的金丹卻一夜之間被戾氣侵蝕,怎麽都能察覺出不對來。聶懷桑平日裏很少修煉,也不參加夜獵,只要藍曦臣不說,聶明玦就很難察覺到他的金丹出了問題。

藍曦臣料到聶懷桑會這樣說,暗嘆聶明玦平日裏對這個弟弟管教太過嚴厲,導致弟弟受了那麽大的委屈也不敢叫大哥知道。聶懷桑不想說,藍曦臣自然尊重他的意願。

“有些事你不願告訴大哥,我也理解,自會幫你保守秘密。只是,你的金丹出了問題,這可不是小事,總要知會大哥一聲吧?”

聶懷桑思考了一下,小聲地懇求道:“二哥,能不能……也別告訴他?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些黑氣是從哪來的,要怎麽跟大哥解釋啊?你的見識不比大哥低,你都想不出什麽解決的辦法,告訴大哥,也只是徒增他的煩惱而已。他一個人操持整個家族已經夠累的了,我不想給他添麻煩。”

“可是……唉,罷了,答應你就是。”藍曦臣見聶懷桑紅了眼眶,知道聶懷桑自己也不好受,心下一軟便松了口。修為再低,金丹是根本,作為一個金丹修士,若是金丹有異,這一身修為就算是廢了。就算懷桑志不在此,醉心風雅,也不會不在意吧。

二哥真的是……怎麽會有人做了這麽多年家主,還是這樣赤誠良善?也難怪金光瑤上輩子各種壞事做盡,卻一直對這個結義二哥頗好。這種人,總是讓人生不出褻瀆之心的。

我也沒騙他,只是隱瞞了一些事實而已。二哥既然答應了不說,那就不用擔心他會出爾反爾,這一茬可以暫時瞞過聶明玦了。聶懷桑在心底得意地扭起了秧歌,同時一臉感激地望著藍曦臣,神色不能更真誠。

“對了二哥,你教我彈清心音好不好?”聶懷桑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回頭眸子閃亮亮地看向藍曦臣。

“怎麽突然想學這個了?”藍曦臣詫異道,“懷桑你以前學過樂器嗎?”

“學過的學過的。”聶懷桑連連點頭,“就是……好久不練了,可能有些生疏。”

其實上輩子的這個時候,聶懷桑是沒有學過任何樂器的。在調查聶明玦死因的過程中,他發現金光瑤那暗藏玄機的清心音竟有催化聶明玦走火入魔之效,不禁暗恨自己從前不學無術,陪聶明玦聽過兩次金光瑤彈的清心音,覺得無聊,就自己跑出去玩了,並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對。

自那之後,他便學起了古琴,有一段時間練得瘋狂,自虐般不間斷地彈奏幾個時辰,直把指尖彈得破皮紅腫,痛入心扉,仍覺得對聶明玦不起。

待後來學習稍稍有成,他便時常抱著琴去聶明玦靈位前彈奏,奏著奏著,想到聶明玦屍身無處可尋,魂魄不知飄搖何方,又忽然意興闌珊,將自己的琴收起來不再彈了。

大哥聽不見,彈了又有什麽用呢?

不過彈琴這種技藝,一旦學會了就不會忘記,頂多只是水平退步,再練練便可以拾起來了。

讓懷桑找點別的事情做,把心思從前幾天的事情上挪開,也不錯。藍曦臣暗忖。他開口道:“那我就鬥膽,再當一回老師了。懷桑,你用的是什麽樂器?帶了嗎?”

“額……七弦琴,沒帶……”聶懷桑猛扇了兩下扇子。這輩子他根本就沒有學過琴,哪裏有自己的琴哦?

藍曦臣低聲輕笑,道:“無礙,二哥這別的沒有,看得過去的古琴還是有一些的。跟我來。”

藍家修琴的門生不在少數,琴室中收藏了不少手藝精湛又音色悅人的古琴。聶懷桑其實並不太懂,只告訴藍曦臣選一把鳳嗉式的七弦古琴即可。

藍曦臣略一思索,熟練地走到內側的某個琴架邊,抱起一把琴,將它放到桌上,去了外頭包著的絨布,輕輕摸了摸,道:“此琴名叫‘咆生’,已在這屋裏存放好些年了,因為一些原因,一直無人選用。不過這琴實是很不錯的,所用材質紋理極佳,琴身線條流暢優美,音色深沈渾厚又不失空靈。你看這裏,這琴頭雕了個咆哮的虎頭紋,與整把琴渾然一體。這虎頭雕得極為精細,連毛發都根根分明。一般來說,琴上的紋飾不會雕得如此細致,也不知這把琴的制造者為何要如此做。我覺得這紋飾倒跟你家的獸頭紋挺相配的。懷桑你看看,可還合心意?”

包裹的絨布一掀開,聶懷桑就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清淡木香。他眼睛亮了亮,忍不住湊近了細細打量。藍曦臣的手搭在琴上,琴身竟自動流轉起了光華,如同星光飄灑的溪流,淺淺地吟哦,又忽然靈光一閃,將藍曦臣的手指彈開,顯然琴身中蘊藏著得天獨厚的靈力。

藍曦臣收回手,笑道:“瞧,這就是沒用肯用這把琴的原因了。這琴脾氣不小,擇主的很,喜歡霸道一些的靈氣。藍氏門生的靈力大多十分溫和,雖然也能用它,但無法發揮出全部的威力。懷桑你雖然靈力不高,但從小習的是聶家的刀功,應當是很契合的。”

“這……這也太貴重了吧。二哥你隨意給我一把琴就好了。”聶懷桑連忙擺手。如此有靈的仙門樂器,尋常人家千金難求,藍曦臣把這把琴拿出來,定是要送給自己的,這他怎麽好意思拿?

“你如今金丹受損,靈力運轉定會受到影響,咆生自帶靈力,恰能彌補一二。再說,藍家無人能用這把琴,放在這裏也是任由它落灰,豈不是暴殄天物?二哥以前也沒送過你什麽,這琴你就安心收下,總好過讓它在這裏落灰吧?”藍曦臣依舊笑得溫文爾雅,語氣中卻顯出一種不容拒絕來。

聶懷桑這才點點頭,滿面喜色地把琴抱過來,道:“謝謝二哥!”

藍家的收藏當真驚人,居然連這種自身蘊含靈力的琴都有,正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清心音彈奏時要附帶靈力才更有效。如今他的金丹被從聶明玦體內吸納來的戾氣侵蝕,已用不了靈力了。有了這把琴,他就能更理直氣壯地把為聶明玦彈奏清心音的任務從金光瑤手裏搶過來。

接下來的幾天,聶懷桑又開啟了上輩子學琴的拼命模式,很快就將清心音的譜子背了下來,時時刻刻都在練習。藍曦臣連著好幾次從他房間門口經過時,都聽到裏面傳出來錚錚弦聲。他不是沒發現聶懷桑最近的行為很是古怪,但只以為是他前幾天遭了難,心中苦悶又無從發洩,只好埋頭拼命練琴。

這樣下去手指都要受不了了。藍曦臣不無擔心,給聶懷桑送了一次舒緩消腫的藥膏,又溫言勸慰了幾句。

沒想到懷桑的琴藝水平還不錯,這幾日練下來,已能將清心音彈得有模有樣。這樣也好,由懷桑為大哥彈奏,阿瑤就不必每日在清河和蘭陵來回奔波。阿瑤最近確實太過勞累了些。

結義三弟金光瑤近日在金麟臺處境有些艱難,親弟弟藍忘機又外出夜獵,十有八九會再奏一次《問靈》,現在連結義大哥的弟弟懷桑也出事了。

藍曦臣暗暗嘆了一口氣,表示自己真的好操心。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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