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懷桑睜開眼睛的時候，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金光瑤死後，他自請主持封棺大典，竟辦得面面俱到，井然有序，可叫世人大吃一驚。此後數年，蘭陵金氏勢力漸微，他帶領的清河聶氏卻慢慢嶄露頭角，群攬賢士，廣邀門生，漸漸向聶明玦在任時期的盛況靠攏，當真讓人刮目相看。

只是，任聶懷桑如何心思機敏、七竅玲瓏，他仍有一處無法改變的硬傷，便是自身修為薄弱。他從少年時期便疏於修煉，聶明玦在世時為了這事沒少喝罵他，卻也沒有什麽成效，只因他想著家主之位有自家大哥擔著，他便可以一輩子做一個閑散公子。

待到後來聶明玦突然走火入魔爆體而亡，他還沒來得及從滅頂的悲傷中逃離，便猝不及防地繼任了清河聶氏家主。原想好好練練刀，也好讓自己每日裏忙一些，不再滿腦子地去想自家大哥七竅流血的模樣，誰知他在聶明玦的書房看到了一份手稿，裏面寫了聶家刀法、刀靈及祭刀堂的秘密，似乎是聶明玦早就寫好想給他看，卻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

聶懷桑將那手稿焚了，把自己的佩刀丟在一邊，從此折扇不離手，這刀法便再也沒練過。

作為修仙世家的家主，出門夜獵是必不可少的，聶懷桑自然也得時不時地出去做個樣子。當然，每次出行他都會帶上許多門生。大家對他的武力水平心知肚明，也不指著他打怪，只需他在後方動動腦子出個計策。

不過馬行千裏，總有失蹄，他們在最近的一次夜獵中陰溝裏翻了船。那倀鬼竟然聰明的很，中了陷阱後便發現他是這群人的頭腦，拼著受傷飄忽的身子直直地沖著他而來，在給他一個熱情擁抱的同時，自爆了。

聶懷桑當時就眼前一黑，再醒來時，便躺在這間無比眼熟的屋子裏。

寬敞大氣的木床，淡淡的熏香，空蕩蕩的書案、空蕩蕩的雪白墻壁、空蕩蕩的古董展示架及開著蓋子、空無一物的寶箱。

這是……他從前做聶二公子時候的房間？他繼任家主之後便搬了住所，已經許久沒有到這個房間來了，此時一見，心中登時升了警惕。

明明前一刻還在深山老林裏面夜獵，被那倀鬼如此近距離地襲擊了，怎會一覺醒來身上半點傷痕也無？家中的門生就算帶了他回來，也不可能把他安置在這個房間啊？看房間裏的物品裝扮，一點都不像是久無人居住，那些架子箱子空得突兀，倒像是……

“篤篤篤。”門口傳來幾聲平穩輕巧的敲門聲，一人微微提高了聲音道：“懷桑，你開開門吧，我拿了些藥膏過來。你方才灼傷沒有？”

金光瑤！！聶懷桑渾身的刺都豎了起來，條件反射地去捏自己的扇子，卻一把撈了個空。這個聲音，他絕不會認錯的！怎麽可能？！他不是已經死在了觀音廟，跟大哥一起封在棺內了嗎？！

門外的金光瑤見裏面沒動靜，只當聶懷桑還在傷心，繼續柔聲道：“給三哥個面子，把門打開吧，小心憋壞了自己。大哥方才也是一時氣憤，才燒了你那些寶貝。你可快別傷心了，三哥以後再幫你找好不好？定給你找比以前更好的來。”

聶懷桑打了個寒顫，被金光瑤這溫柔的聲音膈應得渾身難受。聽到對方提起大哥，他心中不可遏制地升起一陣對金光瑤暗下毒手害死大哥的滔天怒火，以及反應過來大哥現下還活著的極端喜悅。

這些語句實在耳熟的很，他終於反應過來這是什麽地方、什麽時候了！

大哥剛剛把自己收集了數年的字畫折扇、陶瓷古董毀了個一幹二凈，連他撲進火裏搶救出來的兩個白瓷瓶都給擊得粉粹。他當時氣瘋了，當著聶明玦的面摔了刀，膽大包天地沖他一番大吼，自己跑回房間閉門不出。怪不得房間裏面那些展示臺空得如此奇怪，原本上面可是擺滿了珍品墨寶的。

可是他怎會在這裏？他這是……回到了過去？饒是聰慧至極的聶懷桑，這時候腦子也有些不夠用了。

楞神間，金光瑤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好了，懷桑，你連三哥也不見了嗎？聽話，開門吧。”

聶懷桑獨自咬牙切齒了一陣，調整了一下表情，這才滾下床哭喪著臉垂頭喪氣地去開門，一開了門便哇哇大哭地撲進金光瑤懷裏控訴：“三哥！！大哥也太過分了！！那可是我全部的收藏啊！！他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歡它們，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

金光瑤被他撲得一個踉蹌，連忙穩住身形，好聲好氣地安慰：“莫哭莫哭，沒了便沒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你下次可以把東西藏在我那，我專門辟出一間屋子來，放你的寶貝，你想看了便去我那，好不好？來，我們進去，讓我看看你的手。你也太不要命了，剛才怎麽能那樣往火裏撲呢，那些東西哪能有你自己的身子重要……”

話說的當真是好聽，難怪能騙得了這許多人。這副對他關懷備至、處處為他著想的模樣，誰能想到他竟然是自己的弒兄仇人呢？！聶懷桑在心裏狠狠地吐槽，面上依舊哭哭啼啼地把眼淚鼻涕往金光瑤的衣衫上抹。金光瑤半點也不生氣，反倒極為細致地查了一遍他的手，輕輕地給那一點點不起眼的燙傷上了藥，又溫柔地勸慰了幾句，這才離開。

等金光瑤一走，聶懷桑立刻收了臉上那副哭唧唧的丟臉模樣，關上房門迅速開始整理思緒。

他記得這個時候，金光瑤已經開始為聶明玦彈奏那曲暗藏玄機的清心音了。正是這連續不斷彈奏三月的毒曲，不知不覺地要了大哥的性命。上輩子自己還為金光瑤的辛勞奔波好生感激，想來真是可笑之極。

須得想個辦法阻止金光瑤繼續為大哥彈奏此曲才行。

聶懷桑皺了皺清秀的眉，犯了愁。既然已經知曉清心音可有效壓制大哥的刀靈躁動，這曲是必須要奏的。金麟臺離這邊還稍微近些，讓身為家主、忙著重建雲深不知處的曦臣哥日日跑過來為大哥彈奏更不可能。沒有個正當的理由，一下子還真無法阻止金光瑤繼續暗下殺手。

金光瑤為大哥彈奏清心音應該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距離上輩子大哥爆體而亡的時間，必不會超過兩月。

聶懷桑的手指在桌上不自在地摩挲了一下，覺得手裏空蕩蕩的很是不習慣。他平時思考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搓著扇柄，這會兒手裏沒東西還真是難受。得先去找把漂亮點的折扇來。

上輩子聶懷桑知道祭刀堂的真相之後，就對自家的刀功心法深惡痛絕。若不是大哥修煉得太高，本就深受刀靈侵擾，金光瑤又哪裏會有機會憑著一曲偷偷摸摸的《亂魄抄》害人？

自家這刀功威力巨大，可也後患無窮。他也不知哪裏來的執拗，想找個法子解決這個問題。他雖然自己不練刀功，可修仙的書籍卻沒少看，實際出手不行，理論知識卻學富五車，研究了十數年，還真研究出了一個辦法，只是還沒有來得及試驗，便被丟到了這裏。

他針對刀法產生的戾氣殺欲設計了一套靈咒和符篆，能將聶家人的靈力提純，只保留純凈溫和的部分，將那會影響人神智的兇悍戾氣轉入另一人體內，用那人的金丹壓制。那之後，那人的全部靈力與金丹便只能用於壓制，不可再動用靈力，否則靈力流轉見夾雜著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惡毒能量，必會造成筋脈劇痛，甚至斷裂。

要進行如此深刻的能量傳輸，一般的接觸是不夠的，須得……十分深入，在行那事的時候，由一人以自身靈力直接將符篆寫在聶家人身上，同時口中念著口訣。這幾個條件缺一不可。

這法子簡直比魏無羨用過的換丹之法更加雞肋，不僅要廢掉一個人的金丹，還得完完整整地付出自己的身體。條件如此過分，隨便找一人定是不行的，若非深愛某一個聶家人，怎麽可能做出如此大的犧牲？女修的數量原本就遠遠不及男修，能遇上這樣的人的可能性萬不足一。

不過……聶懷桑研究的時候特意關註了一點。這法子倒也沒強調一定要是男修與女修之間。

他勾起了個自嘲的笑容。上輩子他太過膽小，直到聶明玦死了才敢承認自己對他的心思。之後數年一直籌劃著幫聶明玦報仇，這份不該存在的感情不僅沒有變淡，反而變成了他的執念，越釀越深。

要在聶明玦身上試驗這個方法，只能他自己來。反正聶明玦現在也沒有傾心的女修，他絕對不會允許有別的亂七八糟的女人近自家大哥的身。不然，他可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一不小心把人弄死了收集起來，準備當下一個祭刀堂的飼料。

可是聶明玦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更加不可能對自己的親弟弟有什麽想法。聶懷桑想了想，還是決定簡單粗暴地給自家大哥下點藥，橫豎大哥好騙的很，做事總是直來直去，半點陰謀詭計不會，又對他毫無戒心，下藥一定一下一個準。距離他爆體而亡只剩下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了，金光瑤還天天過來彈琴，他沒有時間細細策劃，讓大哥落入自己的網了。

聶懷桑打定主意，揣上自己的錢袋就出了門。

聶明玦接到門生匯報，怒哼一聲。方才還關了房門不讓人進，金光瑤過去聊了一會兒就肯出門了？臭小子真是分不清親疏遠近，收了金光瑤幾把破扇子就對他親近的很，真是缺心眼！他得想辦法把這兩人隔遠一些。這死小子要是再敢帶那些破紙爛瓶回來，他就別想進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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