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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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地球上最艱難的考試”,涉及內科、外科、婦產科、兒科、醫學倫理學、醫用統計學和醫院管理等醫療的多個方面。

每個模塊之間可以選擇休息或者不休息,總休息時間不能超過1小時,這有限的1小時還包括吃東西、喝水、上廁所,所以當9個小時考試結束後焦哲出門時,他竟然有了重見天日的恍如隔世感,大腦已經累到發燙,估計澆點水就能直接升騰起白茫茫的仙氣。

回家後他大概盤了一下分數,心裏還是沒什麽底。石遠看出來他坐臥不安,那幾天也正好有個兩個人都不用值班的周末,就拽著他去了近郊的山上散心。

正是這個城市最美的時節,深紅的楓葉林郁郁成片,半個山都像被潑染上胭脂色丹青的雲霞籠罩,狹長的山間小路鋪滿深黃、淺褐、赭紅、暗綠的落葉,踩在上面腳底微微下陷、發出清脆的沙沙聲,別有一番蕭瑟靜謐的美,兩個人慢慢悠悠順著緩慢上升的斜坡往山頂爬。

遇到一處峽谷,水底清淺、幾條小魚慌張地游來游去。石遠伸出手牽住了焦哲的手,兩只手上的戒指相碰,讓石遠一邊仔細端詳著一邊又忍不住笑起來:“哥哥,我眼光好做得也漂亮吧?”

純銀的戒環,內壁分別刻著JZ和SY,戒托做成印章形狀,裏面一個是“以我之姓”、另一個是“冠你之名”,都是隸書。焦哲也笑了:“是,我家狗子的手可巧了,但創意是我的呀!直接抄襲我給你訂生日蛋糕那次。”

石遠更得意了:“所以才有意義,是咱兩的結合!”

兩只手握在一起,將戒指面對著陽光,是相愛的人最美的模樣。

焦哲突然撲哧一聲:“狗子別說,你那天真嚇了我一跳,從來不知道有人拿銀行卡當成生日禮物送,還是七位數。”

“那不是生日禮物!”石遠很嚴肅:“戴上戒指就算咱兩正式結婚了,你來管家不理所當然嘛,”他又撓撓頭:“哥哥別怪我只能給你一部分,另一部分我得留著賽車用,我草這個好燒錢,一場下來十多個輪胎就廢了。”

焦哲立刻讚同地點頭:“是啊是啊!”

“哥哥自己手裏沒幾個錢還給我買了個三萬多的頭盔,每天中午只能吃炒芹菜,因為粗纖維含量高所以特別抗餓,”石遠嘴裏叼著根草棍兒:“哥哥我很真誠地問一嘴你咋這麽窮呢?”

“我草!”焦哲瞪著他:“這話一聽就是世錦這個快嘴驢說的,玩滑板又碰上了?”

仰躺在峽谷邊被太陽曬得暖暖的大石頭上,兩個人並排躺著半瞇著眼,陽光和煦、微風習習,在好聞的山林氣息中能聽見遠遠近近小鳥的輕啼。焦哲實在不忍心打破這安詳寧靜的氛圍,但是忍了又忍還是沒憋住:“狗子啊,你還想著……那件事嗎……?”

石遠裝糊塗:“哥哥指的是哪件事?我每天那麽多事……”

焦哲錘了他一拳:“臭小子明知故問!”

“怎麽會……不想呢?但是不會再找他報仇了,我放過他了。”石遠幽幽說道:“西藏車禍那次我和老天打了個賭,如果哥哥能安安全全醒過來,就算他再怎麽混蛋我也不會再去找他了。”他睜開眼睛手指著天:“我用我最珍貴的東西跟老天換的,老天既然說話算話那我也得說話算話。雖然……,我還是很不甘心,覺得……不太對得起婆婆。”

焦哲:“狗子……”

“算了不提了,有一天去下面跟婆婆見面時再跟她說對不起,讓婆婆使勁打我一頓出個氣,”石遠把嘴裏的草棍兒吐得老遠:“雖然我知道,婆婆一定不舍得打我……”

焦哲側過身看著他:“狗子,謝謝你,我知道這有多難……”他話鋒一轉:但還是要糾正一下,我不是‘東西’。”

石遠撇撇嘴:“哥哥聽話應該聽重點,那句話的重點難道不是‘最珍貴’和‘我的’這兩個詞嘛!”

焦哲抱住他:“我知道,我很開心,謝謝你狗子。”

石遠也抱住他:“哥哥不要說‘謝’這個字,咱兩之間用不著。”

今天終於可以查到成績了,焦哲先是故意忙來忙去找事做、後來又去護士站兩手插兜站得筆直講一點也不好笑的笑話,弄得大家都莫名其妙,世錦看出來他不對勁:“你今天怎麽回事?來大姨夫了?”

焦哲少見得規矩和老實:“今天出成績,我不敢上網看。”

世錦亮出飯卡:“黨考驗我的時候到了,何以解憂唯有美食,今天哥出血請你午飯。”

硬逼著自己吃也實在食不下咽,焦哲把沒動幾口的餐盤往前一推:“算了我還是去查一下,不然特麽更鬧心。”

敲進密碼,手指在enter上面盤旋許久、遲遲不敢按下。世錦忍不住了:“要不我來?”

焦哲蒙住眼睛點頭:“行,你來吧。”

世錦睜大眼睛擡起手正要敲,被焦哲一把蓋住鍵盤:“算了算了還是我自己來吧。”深吸一口氣,悲壯地閉眼按下去……

“231!臥草臥草臥草臥草臥草!”焦哲從指縫裏瞟到這個數字,旋即大叫著蹦起來:“世錦我草草草!我過了!今年分數線是209,我過了!”

世錦也很高興,正要撲上去好好□□他慶祝一番,焦哲已經從兜裏掏出手機,邊拔腿往外跑邊撥號,世錦連嘴都沒來得及張開,已經眼睜睜看著他一溜煙兒跑出了大門:“我才草草草呢,整天幹這熱臉貼冷屁股的事!”

石遠在單位不敢笑得太張揚,但心裏真是替哥哥美翻了!這幾個月哥哥累成什麽樣子他最清楚:十二點之前就沒見過他合眼、有時出特勤任務需要早起,想輕手輕腳爬起來卻發現旁邊早已沒人,客廳的書桌上一杯濃咖啡和掐著幾根煙頭的煙灰缸。有時覺得上天可能是故意讓自己在人生的前二十年多災多難,就是為了能遇到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哥哥。

“所以這事就十拿九穩了吧?”石遠走出辦公室,壓低嗓子。

“下一關是STEP 2 CS,就是要去美國考現場臨床技能,這個哥哥倒是不怕,國內醫生的工作量和病例積累很厲害的,哥哥我更厲害!”焦哲應該也是在街上,周圍嘈雜無比,但這也蓋不過哥哥的興奮和激動勁兒。

“那今晚去吃火鍋,給哥哥好好慶祝慶祝!”石遠抿著嘴:“下班我就走,今晚應該不用加班。”

“好,我去訂位置,再喊上世錦和蘭姐他們!”

“舉杯!”世錦第一個站起來喊:“為我最好的哥們焦哲,順利通過地球上最難的考試幹杯!”

“還沒有,這才一多半!”焦哲踢了他一腳他:“先別把話說得太滿啊。”

世錦一拍桌子:“可最難的部分已經過了呀,再說我抄了你多少次考試,這個信心別人沒有,我能沒有嘛!”他堅持舉杯:“來來,都舉起來!”

冰如扶額:“這位同學能不能別總把自己不光彩的破事抖摟出來?”

蘭姐撲哧一笑:“來來,先幹杯,石遠你別一直傻笑行不行,眼珠子快掉焦哲身上了!”

喝了幾圈,世錦又站起來了,不知怎麽回事就站起來的這幾秒竟然瞬間紅了臉。蘭姐楞了:“怎麽臉這麽紅?才啤酒而已,你剛剛還好好的呀。”冰如反應快立刻也站起來:“剛才的果盤裏有芒果嗎?現在身上哪裏難受?”

世錦兩手下壓、做了一個“都閉嘴快肅靜老子有話要說”的動作:“不是不是,沒有喝多、沒有過敏,本來這幾天我也想喊大家出來的,正好趕上這個機會,我有件事讓大家證明一下。”

他橫跨一步掏出戒指、撲通一聲跪在冰如旁邊:“冰如,我一直很佩服你,你的嚴謹、專註和身上那股颯勁兒簡直讓我著迷,還有你在臺上認真工作的樣子簡直太尼瑪帥了!我爸說看上心動的女孩就趕快搶回家,所以,”他握住冰如的手,魯莽而直接地把戒指套了上去:“我也去訂做了這個,是我親手做的哦!咱兩一人一個!”

動作語言行雲流水毫無停頓、宛如排練多次上臺就被按了“play”的人形機器,除了石遠的所有人都有點懵。

蘭姐最先叫起來:“啊啊啊啊!我們是趕上求婚現場了嗎?話說你們這對戒指和焦哲石遠的好像!”

石遠抿著嘴不說話,世錦是看到焦哲的戒指後打聽到石遠這裏,又聯系了同樣一家店。但他這個樣式相對簡單,戒托的印章裏分別只有一個“江”字和一個“尹”字,饒是這樣,世錦也做了三天才完工。

冰如托起世錦的手:十指的指尖上全是縱橫交錯的小傷口,左手中指和右手食指靠近手背處有兩道比較大的傷口,已經被水泡得微微裂開、毫無血色。

“我們每次手術前都要用刷子刷手,每天還有很多次手術,”冰如擡起頭來看著世錦、突然就哭了:“世錦你是不是傻……?再過幾年你這個外科醫生的手都要上保險了!怎麽可以這麽虐待自己……?”

世錦刷的把手從冰如掌心中掙脫出來:“我平時都很愛護的!這次不是特殊嘛,一輩子就做這麽一次有什麽大不了!”他盯著冰如:“你快說‘我願意’啊!”

冰如擦著眼淚,很認真的瞪他:“可你還沒問我‘願不願意嫁給我’啊!”

靜默幾秒鐘,全體爆笑,包間棚頂的塑料花都被震下來了。

蘭姐邊笑邊用紙巾捂住眼睛:“不行了不行了,我每天被你們這幫小年輕感動得死去活來。”

焦哲和石遠則是眼神對視著笑,兩雙手在桌下緊緊交握在一起。

有愛情、有友情,我們生命中的每一個精彩瞬間都耀眼晶瑩如珍珠。

☆、第 31 章

一圈圈環繞的賽車道,場外喧囂的人群和吶喊。陽光很刺,所有人都在這一片明晃晃裏走來走去,馮哥最後一次跑過來拍拍他:“就按平時的來,你的實力沒問題,爭取拿下小組冠軍。”石遠重重點頭。

哥哥不在身邊,此時他應該開始考STEP 2 CS了吧?不知道題難不難?芝加哥的天氣好不好?哥哥,我戴著你送的頭盔,會和你一起奔向終點。

“滴滴!”故障指示燈亮起。石遠的眼睛猝然睜大,他急忙聯絡和示意工作人員,這一瞬間他的99號賽車已失去先機,其他賽車在巨大的轟鳴聲中驟然發力、揚長而去。

終於故障排除,石遠立刻奮起直追。眼前的一切都扭曲變形直至虛無,耳邊只有沈重的呼吸聲和胸腔裏砰砰的心跳聲。輪胎在每一次高速旋轉中迸發出快要甩開地球引力的能量,地面像起伏的山丘忽遠忽近。追過一個、又追過一個,已經從第八追到第三,第二就在下一個彎道,我要超過他!

車身驟然狠狠一頓,動力的轟鳴聲突然變得沙啞,石遠瞬間感覺自己一頭紮進了沼澤地:沈重、粘滯、輪胎雖被慣性拖著繼續走,但很快就像被緊緊咬住一樣半分再也挪不動。遠遠看見馮大哥帶著一群人匆匆跑過來,石遠的心在燥熱密閉的賽車服裏慢慢變得冰涼,直到被好幾個人拽著賽車服肩頭上的把手把他和坐騎一起拖出來後,石遠的眼淚終於下來了:對不起,哥哥,我本來想用這個小組冠軍來給你報喜的。

“狗子?你好嗎?”焦哲的笑臉出現在屏幕上,掐著時差熬到半夜,沒有接到狗子的任何消息,就猜小朋友應該是沒有取得預想的成績。

“盡力就好,我聽說是機械故障,這樣的事情咱們也預料不到、也避免不了,狗子就別上火了好不好?”焦哲的眼圈發黑發青,算算時間,現在是芝加哥的淩晨四點。下了飛機只睡了不到五個小時就去考試,又惦記自己這初出茅廬的第一次正式比賽,結果還出了岔子。

石遠很低落:“哥哥……”

焦哲用手指在鏡頭上打著圈,看起來像是透過屏幕慢慢撫摸他的頭:“你已經很厲害了,這才接觸賽車多久哇,還都指著業餘時間練,馮大哥說你又勤奮又有天賦,每次練習都進步得特別明顯;而且這才是你第一次正式比賽,也得多少給那些老手留點面子是不是?”

石遠盯著屏幕,聲音悶悶的:“嗯。”又擦擦眼睛:“哥哥我沒事,只有一點點遺憾而已,哥哥一直那麽厲害,我總想也拿出點成績給哥哥看。”

“傻狗子!”焦哲歪著頭:“我們兩個,怎麽會是因外界的評價不同而對對方評價就不同的關系呢!你就是有一天成了世界冠軍,還是我的狗子;我有一天成了地球上最牛B的外科醫生、排個號要等三個月才能見到本人的那種,也一輩子都是你的哥哥啊!”

石遠臉上的小括號又慢慢浮現出來:“嗯嗯!那當然!”

“所以別瞎想了,行不行?回家後給酸辣粉弄點好吃的、該訓練就繼續訓練、有空的時候多給我發微信發照片,好多事要忙,別被這件事打亂節奏,好不好”

“好的哥哥,”石遠嘟著嘴:“親一下哥哥就快去睡,是我不懂事讓你一直熬到現在,本來考試就那麽累了。”

“好,”焦哲也嘟起嘴,兩個人的屏幕上都重重一響。

“哥哥,”石遠往嘴裏狂塞飯菜,聲音含含糊糊的:“反正我每天也要做各種體能鍛煉,所以剛才報名去學空手道了,”他伸出胳膊展示自己的肱二頭肌:“就我這體格和基礎爭取出國前打到黑帶,以後還可以當空手道教練。”

焦哲從廚房端出來碗當歸雞湯:“會不會太累了?”

“我草好燙!”石遠放下勺子直吐舌頭:“不會啊,反正工作辭了以後時間很寬裕,我練賽車還必須抓體能,正好一勺燴了。”他擡頭一笑:“我在學習上是趕不上哥哥了,哥哥的書連一個字都看不下去,但是我體育特別好,大學的格鬥課上誰也打不過我!”

焦哲坐下來,剛要張嘴:“……”

“不後悔不辛苦!”石遠把碗往桌上一擱:“我小時候有一次問我爸媽,為什麽總出門工作經常不回家?他們很羞澀地回答因為工作太有意思了,雖然也有糟心事但還是快樂更多,‘小遠你記著一定要做自己喜歡的事,這樣的人生才有意思。只是爸爸媽媽不太對得起你。’”石遠擦擦嘴:“他們雖然走得早,但很多話我越長大了越覺得特別對,尤其是哈哈哈哥哥啊,咱兩還不用考慮孩子的事,也不用管對不對得起下一代了!”

五分鐘前焦哲收到了全部通過USMLE考試的消息,雖然也很高興但並不像之前通過STEP 2 CK那樣欣喜萬分——這個結果早已在意料之中。

他發了會兒呆,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敲下辭職信,當按下“提交”時心裏真是五味雜陳:這個從見習就進來、待了七年多的醫院,真的快要離開了。

在這一點上他真是十分佩服狗子,一個多月前他抱個大箱子回來,焦哲看裏面混著水杯、旅游鞋、散口的餅幹袋……一大堆雜七雜八的東西:“這都什麽呀?”狗子一邊換鞋一邊說:“哥哥我辭職了,先把東西拿回來。”

焦哲目瞪口呆:“我這邊最後的成績還沒公布,你動作這麽快?”

石遠倒詫異了:“反正你肯定早晚都會過,我也早晚要做其他打算,有什麽可拖拉的?”

這種對很多東西篤定又有安全感的樣子真讓人羨慕,就像上次的100萬,焦哲曾經拿著卡問他:“狗子你就對我這麽放心?你知不知道咱兩現在沒有法律上的任何關系,我就算睜眼說瞎話不承認你給了我這張卡、或者直接拿著這100萬跑了,你都很可能沒辦法追回1分錢。”

“那哥哥就拿走,但我知道哥哥不會這麽幹,”石遠從樂高中擡起頭來:“就像有人看到街邊露出肚皮的小貓會趁機上去踩一腳揪一下尾巴、但還有人會因為小貓的信任給它帶好吃的、更想去保護它;人和人也一樣啊,有不端著就看不起的、也有會因為對方的信賴而對自己有更嚴格的要求的,哥哥毫無疑問是後一種。當然了社會上更多的是前一種傻逼,所以我和哥哥都很幸運遇到對方。”他乖巧地笑著:“哥哥我說的對不對?”

焦哲慢慢道:“狗子啊,我有時真是很遺憾沒機會和你父母謀面,我越來越發現他們把你教得真好,腦子清楚會說話、心地也善良。”

“善良?”石遠挑著眉毛:“哥哥忘了我之前的事?有個人差點被我幹掉了。”

“你救了秦貝貝、替蘭姐擋了一刀、咱兩認識也是因為你因為不傷到我才撞了自己,”焦哲扳著手指一件件數:“我還在你抽屜裏看到過給希望小學捐款的憑證。”

石遠搖搖頭:“那些,都不算什麽的……”

“怎麽不算!”焦哲抱著他:“我特別想讓爸爸媽媽知道你有多好,如果他們能接受你把你也當成兒子,我該多幸福啊。

但我知道這跟天方夜譚差不多,這句焦哲沒說,可他心裏有數。

高考報志願時,焦哲很想去做大學理工科老師,上課之餘搞科研、每天都生活在象牙塔的大學校園裏,多麽完美!更別提一年還有兩個假期。

可是剛跟父母開口就被毫不留情地打斷:“當老師有什麽意思?考醫學院以後出來當大夫,又體面又穩定、而且對自己對家裏人都方便,誰一輩子還沒個頭疼腦熱,到時候不都得求著你?哎呀這事兒你就別管了!我和你爸來弄。”——當時還沒有“勸人學醫天打雷劈”這一說,雖然後來焦哲在學醫的過程中慢慢愛上了它,但這件事最重要的並不是結果,而是達成結果的過程,顯而易見,這個過程中自己從頭到尾毫無話語權、不,連參與權都沒有、只有被通知權。

所以這次臨出國回家,焦哲也沒抱著跟父母攤牌的心思——他只是替狗子委屈:那麽好那麽好的人,只能掛著“住院期間單位派來照顧我的朋友,覺得過意不去趁著他也有假帶來成都玩玩”的隱形身份。

進門時狗子正在費勁巴力給自己的右胳膊肘上藥,焦哲心疼地接過手:“怎麽弄的?”

石遠歪頭盯著他:“哥哥今天遇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嗎?”

焦哲一楞、啞然失笑:今天明明有個那麽好的好消息!他吹著石遠的傷口:“其實有個好消息,但後面還有個一想到就覺得心裏不太痛快的事。”

“所以好消息是確定的、壞消息只是不太痛快?”石遠撇撇嘴:“要是我的話先因為這好消息高興個三天三夜,高興透了再來對付這不痛快,也許走著走著就變成痛快了呢。”

他笑瞇瞇用左手捧起焦哲的臉:“哥哥先告訴我好消息是什麽?”

“我USMLE考試全都過了。”焦哲順勢蹭著狗子的掌心。

“我草!我草草草草!”石遠樂得一下子站起來:“哥哥哎!這是天大的好消息好嘛!蓋過一萬件不痛快的爛事!”

“先坐下來上藥,”焦哲拽住他嘆了口氣:“只是這樣的話我近期就得回老家一趟,正好離職前把剩下的幾天年假給休了,我真的很想很想跟父母說你的事,但他們是很古板又嚴苛的人……,我以前跟你說過我父母一次,唉……算了提到就煩,可之前我自己退讓委屈也就罷了,一想到讓你委屈我就不痛快。”

“這事兒啊,我不委屈,”石遠抱住他:“我都有哥哥了,有什麽好委屈的?”

☆、第 32 章

為了玩得更爽快更盡興,焦哲帶著石遠提前幾天到了成都。

武侯祠、錦裏、寬窄巷子、都江堰……,石遠看上去也很高興,但直到焦哲把他領到自己就讀過的小學和中學時,他才真正興致勃勃。

“大哥,我小學是這兒畢業的,十八年前我的班主任叫黃俊,一個挺矮挺胖的女老師,燙著這麽長的短頭發,這裏有一顆痣。”焦哲比劃著:“她現在還帶班嗎?”

看門大哥很熱情:“黃老師啊!哎呀她去年剛退休,後來太胖了血壓也高心臟也不好。”

“哦,那大哥我們能進去看一眼嗎?轉轉就走,您看方便嗎?”

大哥慢悠悠推開大鐵門:“進來吧,時間別太久就行。”

好多舊樓都不見了,原地拔高而起的都是焦哲完全陌生的新樓,他不死心,領著石遠轉了半天,最後在一處紅磚壘砌的花壇邊上停住腳步。他蹲下來繞著花壇轉了好幾圈,動手晃下來其中一塊磚,翻了個面端詳半天,驚喜地擡頭大叫:“狗子你看!”他指著磚頭上面:“這是我當年刻的!”

——極淺極淺的痕跡,對著光才能看出的確刻了個“哲”字,歪歪扭扭十分稚嫩。

“哈哈哈當時我們班負責這塊花壇,種子要自己帶、每天都得來澆水,老師說我仔細就把這任務交給我,我當時特別喜歡吃一串紅中間那根白芯裏的蜜,所以種了整整一花壇。”焦哲手舞足蹈:“有一天考試沒考好怕回家挨揍,放了學就在這裏坐著,一邊哭一邊刻了這個字。”

石遠饒有興致地拿著磚頭在手裏把玩了半天,然後,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地塞進包裏。

焦哲:……!不好吧……

石遠微微笑著:“一會兒我來跟看門大哥解釋。”

跑到校門口商店買了一條煙、又拿了100塊錢當作磚頭的賠償,石遠得意地沖焦哲比了個V——整個成都游玩期間,他票圈唯一發布的照片就是這塊磚:“彌補我沒有早早認識你的遺憾。”

焦爸焦媽很熱情、飯菜很豐富,只是辣的程度遠超江林,焦哲已經跟家裏說過盡量不要做辣菜,但“這些辣椒就是點綴一下你們嘗嘗真的一點也不辣”的結果就是石遠一頭大汗狂喝冰水。

焦爸笑著舉杯:“那時候我和他媽在高原都不適應,多虧了你照顧我家小哲,真是麻煩你了!”

石遠趕快也舉起來:“叔叔客氣,平時焦哲在單位裏對我們很照顧,我們照顧他也是應該的。 ”

焦媽:“小石快吃菜……,對了小石你是哪個科的啊?”

這個提前準備過,焦哲擔心別的臨床科室容易穿幫,就告訴他說自己是“病理科”的,一般人都不了解很容易過關。

但石遠一是緊張二是被辣懵了,呆了半天忘記“病理”這個詞,此時各種媒體循環播放的廣告洗腦效果一下子顯現出來,他脫口而出:“男科……”

焦哲:草……

焦媽:哦……

焦爸:“呵呵真是……,好科啊……”

吃完飯焦媽終於忍不住了:“兒子啊,你明天去和你劉阿姨女兒見一面吧,我已經跟人家說你考上美國的醫生了,他家還挺高興,我一開始還擔心會不樂意呢,說是美國醫生待遇好收入高,真成了她跟你去美國也行。怎麽樣就明天下午吧?先去逛逛公園,晚上兩家人正好一起吃飯,”她看了石遠一眼:“小石也去,我看你這麽俊沒準兒你劉姨也能順便給你介紹一個……”

焦哲坐直:“媽爸,我……不想見她,我其實……”

“叔叔阿姨,”石遠突然發了話:“焦哲也一直在考慮這事兒,之前在單位他還拿這姑娘的照片給我們看了,挺不錯挺漂亮的。”他看向焦哲:“是吧焦哲?”

焦哲深深看著他:……

石遠拍了拍他肩膀:“你也別不好意思,就跟叔叔阿姨直說了吧,”他看向焦爸焦媽:“其實他在江林有女朋友了,也是個醫生,跟他一樣每天特別忙,這次就沒有過來看望二老。”

“是嗎?!”焦媽又驚又喜:“哎呦兒子你這嘴可真是夠嚴!之前怎麽一直不跟我們說啊,女孩兒家哪兒的?在什麽科?”

“病理科!”石遠這次終於想起來了,飛快答道。

焦哲的房間並不大,一張書桌一個小衣櫃一張單人床就擠得轉不開身了,尤其屋裏還塞進兩個大小夥子——石遠這一年個子已經躥到181,不知道是不是焦哲獨家“外婆牌當歸雞湯”的秘方起了作用。

“你睡床我打地鋪,”焦哲邊說邊從衣櫃往外拿被子,他看了眼房門壓低聲音問:“剛才你抽什麽風啊,爸媽肯定刨根問底,我上哪兒找出個女朋友來?”

“在餐桌上聽你們聊天才知道叔叔阿姨和我爸媽同歲,我爸媽果然熱愛工作晚婚晚育,”石遠擡頭一笑:“看著他們我突然特別不忍心,就算瞎編一個也讓他們安心吧,讓老人家安心就是孝敬他們。”

“兒子吶。”焦媽敲門。

焦哲露出“果然這就來刨了”的表情打開門:“媽?”

“兒子,人家姑娘忙不能跟你回來,那明天通個電話的時間總有吧,我剛才和你爸商量還是想看看姑娘什麽樣才能放下心,你也三十了有些事不能一直拖一直拖……”

“哦好……”焦哲看看表:“她一會兒也該下班了,我問問她明天什麽時候方便。”

“好,那你們快休息吧。”焦媽滿意了。

“什麽?兩頓火鍋就把我賣了?”冰如瞪著眼:“我在江世錦和你眼裏就這麽不值錢?”

“姑奶奶你說幾頓就幾頓,”焦哲壓著嗓子:“明天中午十二點半啊你可別忘了,病理科、大學同學、因為留學英國回國後咱兩才談的、暫時留在國內可能過些日子也要去美國。”

冰如撇撇嘴:“哎呀知道啦。”

過程很順利,焦爸焦媽合不攏嘴、焦哲強顏歡笑、石遠表情莫測。

“爸媽,我們還打算去一趟樂山大佛,一會兒就出發,大概明晚才回來。”焦哲拎起行李,石遠在一邊乖巧地告別。

剛拐到爸媽視線之外,石遠就惡狠狠攥住了他:“哥哥剛才當著我的面沖別人一口一個親愛的,哥哥自己說吧要怎麽補償我?”

焦哲嘿嘿一笑:“前幾天咱兩住的那個酒店是不是還行?要不明早再出發去樂山?”他擡頭望天長嘆一聲:“估計我今晚又得廢啊……”

石遠喘著粗氣,全身又支棱起來了。

冰如掛了電話,對上了世錦腆著的笑臉。

“都搞定了?焦哲以前總說他媽像鴨子,真的是,一直嘎嘎嘎笑我離這麽遠都能聽見。”

“江世錦你心真大啊,”冰如扶額:“我冒充另一個男人的女朋友,你不僅痛快答應了,還只換了兩頓火鍋!我現在很生氣好不好!”

世錦摟住她:“媳婦我錯了,我不尋思吃太多火鍋對胃不好嘛,咱兩上周去的那家九宮格,出門才幾步路你就疼得直不起腰了?我心疼你不是?”

“江大夫!”小陳敲敲會議室的門:“有個急腹癥的,我讓她進你診室等了。”

“好的馬上到!”世錦一抻脖子:“媳婦別氣了,今晚咱兩商量商量去見爸媽的事,先去見你的、再跟我回老家見我的,行不?”

患者是個還穿校服的小姑娘,兩個同學陪著一起來的。

“15歲?王黎是嗎?”世錦看著病歷本:“怎麽不舒服?”

“我們中午吃的麻辣燙下午她就這樣了,”其中一個同學說道:“肯定是食堂不幹凈!”

“對!”另一個也言之鑿鑿:“上次美發班的呂小小也是,吃了食堂的麻辣香鍋下午就吐了模特一腦袋,和這次是同一個窗口。”

“讓她自己說。”世錦有點嚴肅地掃了兩個女孩一眼,示意閉嘴。

“我就是下午開始肚子疼,越來越疼,好像岔氣了一樣……”王黎說話低沈、眉頭輕輕皺著,額頭有一層浮汗。

“你去門外喊個護士進來,”他指著其中一個女孩、又指著王黎:“去床上躺好,衣服撩起來露出肚子。”

冰如啊,如果不是你忙我就喊你進來,看看整天瞎吃辣的都什麽後果,我那是關心你好嘛。世錦一邊等女護士進來一邊戴手套。

右下腹壓痛(+),反跳痛(+),肌緊張也比較明顯,世錦第一反應是急性闌尾炎,正在開檢查單時腦子裏又出現了一種可能性——“宮外孕”,但女孩才是個15歲的在校生、看著也非常稚氣,應該不會是婦科疾病吧?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了:“月經正常嗎?上次結束是什麽時候?”問完了又覺得有點尷尬,男大夫有時候真不好當。

“很正常,剛剛才完事。”這句答得很自然也很快。

世錦點頭,遞給她一堆單子:“去查血常規、尿常規和腹部B超,你這個很可能是急性闌尾炎,確定的話要急診手術。”

“手術?”三個女孩都有點慌:“大夫可不可以先吃點藥什麽的,我們只請了兩個小時假,而且真要手術的話我們還得回去找老師,不敢自己做主。”

“這樣啊,”世錦撓撓頭:“你們還是先去檢查,一旦病情進展很快的話我擔心你們還沒到學校又得回醫院了。”

女孩們互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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