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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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罩吃東西,才發現這不是石遠嘛。”

“初一下午四點多,你出來了,”蘭姐看著焦哲:“我去大門口拿外賣,正好看見你倒在他懷裏上了車,我就什麽都猜到了。雖然他把自己捂那麽嚴實,但眼神騙不了人,姐姐我當年也是談過轟轟烈烈戀愛的啊!”蘭姐看看焦哲、又看看石遠:“我祝福你們。”

焦哲:……!

石遠:……!

蘭姐:焦哲你肯定打了好幾天草稿頭發都愁掉一大把想怎麽跟我開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姐姐我冰雪聰明分分鐘憋死你!

快九點了,焦哲打開門只看到客廳亮著一盞小小的燈和臥室門縫透出的些許微光,整個屋子安靜異常。

平時他晚歸進門,狗子要麽在打游戲、要麽在拼樂高,聽見門響總會第一時間把手裏東西一扔就噔噔噔跑過來,今天小朋友幹嘛去了?

轉頭看見鞋櫃門上貼了一張小紙條:哥哥,我這兩天特別忙,有點累就先睡了。落款處畫了一只咧著大嘴笑的小狗,鼻尖兒上點了一顆紅心。字和畫都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時的傑作。焦哲笑笑,從兜裏掏出筆在那顆心旁邊又添上一顆更大更紅的心,躡手躡腳進了浴室。

第二天一早睜開眼睛,臥室的門開著、被子也疊得整整齊齊,石遠竟然已經上班去了。焦哲有點懵,昨晚怕吵到小朋友就在沙發上和二狗湊合睡的,以為早上依然會有公主抱和早安吻,結果不僅什麽都沒有、連人都沒見。

勉強壓下這巨大的失落感,焦哲無精打采爬起來去上班。

第二天下班後又是培訓,和前一天晚上差不多時間回家,除了鞋櫃上的小紙條換了內容,其他情況一模一樣,實在忍不住很輕很輕推開臥室的門,燈光下石遠熟睡著,均勻平穩的呼吸聲也不像生病的樣子。焦哲撓撓頭,好吧,我再忍。

第三天早上醒來,又看到空落落的臥室,焦哲真生氣了:“石遠!你這兩天怎麽回事?”石遠電話裏的聲音倒很正常:“哥哥對不起,有個高級別的會議這幾天在江林開,我們全隊都要早出晚歸隨時待命,還有兩天就結束,哥哥別生氣嘛!”焦哲洩了氣,自己忙起來不也是回家跟屍體一樣倒下就睡,還責怪小孩兒幹嘛?“那你按時吃飯,一定註意安全。”有點悻悻地掛了電話。

謎底是第三天中午時被世錦揭開的。

世錦終於靠著焦哲的飯卡活到發工資那天,很大方地說要請蘭姐和他喝奶茶,可隊排了一半就慌慌張張跑回來,焦哲不滿地斜了他一眼:“怎麽還肉疼舍不得了?我都沒要大杯,也沒讓你加珍珠和椰果!”世錦表情嚴肅地一屁股挨著他坐下,從兜裏掏出抖音飛快搜索,點開個視頻後拿到他面前。

視頻的名字是:“醉漢囂張打交警、圍觀群眾見義勇為。”

石遠背對著鏡頭正在抄違規停放的車牌,突然伴著不堪入耳的罵聲,一個醉醺醺的彪形大漢闖進鏡頭,一拳狠狠砸向石遠肩膀,石遠側身躲開回頭跟他解釋什麽,但是大漢仍然罵罵咧咧,猛地把他推倒在地。看得出石遠一直在忍,此時周圍群眾開始有看不過眼兒的,待大漢還要再上前時被幾個人合而圍之制住了。

後面播了什麽焦哲已經看不到,他眼裏只有小朋友站起來時,右胳膊肘部的淺藍色制服,已經被血染透。

歪歪扭扭的字和畫、費盡心思不和他碰面、早上電話裏聲音雖然平靜但熟悉的太極拳音樂背景,都有了解釋。

焦哲覺得有點暈,他閉了閉眼睛試圖讓自己平靜一下,但“視野”裏仍然是那一片刺眼的紅、和石遠站起來後忍痛的、蒼白的臉。他三五下脫下白大衣:“蘭姐,幫我跟主任請半天假;世錦,把衣服給我扔櫃裏。”

房門打開,石遠目瞪口呆看著風塵仆仆進來的焦哲。

桌子上一片狼藉,有帶血的棉簽和紗布、有歪倒的藥瓶、有剛剛綁好但亂七八糟的繃帶。石遠下意識想把胳膊藏到身後,焦哲已經坐下了:“我剛剛給你們單位打電話,才知道這兩天你都休息。所以,”他深深嘆了口氣,捧起石遠的臉:“你不僅裝睡避開我、還一大早爬起來在小區裏坐著、直到看見我出門才回家?”

石遠心虛地舔舔嘴唇:“……哥哥對不起……,我是怕你擔心,反正傷得也不重……”

話沒說完自己就被摟進懷裏,半天聽到哥哥有點發顫的聲音:“第一次見面你就因為不想撞我讓自己受傷、後來又為了見我去教江世錦那個大笨蛋滑板,不僅摔傷腿晚上又吃辣吃到胃疼、然後大冷天渾身凍得冰涼給我送鋼琴會的票、還有那天蘭姐說了我才知道大年初一你在手術室外站了整整快一天等我。”焦哲使勁摟住他,摟得他快喘不上氣了。

“可為什麽你有事了卻不告訴我、而是躲起來自己扛?如果說上次婆婆出事時咱兩還沒那麽熟,那這次呢?如果今天不是世錦發現了,我還傻乎乎以為你就是累了想睡覺!石遠!你特麽到底拿老子當什麽啊?!”

石遠慢慢伸出左手也摟住他:“哥哥好兇,可是我很高興。”

“高興個屁啊!”焦哲使勁揉著小朋友的頭發:“我先看看你的傷,然後再跟你算賬。”

石遠被勒令躺在床上,焦哲發現他還有點發燒,

端著飯菜走進臥室,焦哲板起面孔:“狗子,趁著飯菜晾一晾,我要說幾句話。”

石遠坐起來,發現試圖用嬉皮笑臉幹擾無果後,立刻換上“哥哥請講我非常乖巧準備好了洗耳恭聽”的表情。

“這次哥哥做得也不對,我太粗心了。中間任何時候摸摸額頭就能知道你在發燒,但是我都站到你身邊了竟然都沒伸手;還有你的字雖然難看,但是歪歪扭扭成那樣怎麽就沒想到是胳膊不方便?今天早上打電話時也是,背景音樂明顯是在小區或者公園裏,你再怎麽巡邏也不能這麽深入吧?平時看病人我都沒這麽粗心,但是對你,我竟然無視了這麽多不對勁的地方,必須檢討必須改,我會努力細心起來。”

“哥哥你沒錯,是我故意躲你的,你哪能一下子想那麽多?”石遠眼睛眨巴眨巴。

“說到你故意躲我這條,錯誤要嚴重一萬倍!”焦哲用勺子在桂圓粥裏瘋狂戳戳戳:“如果再犯,一刀兩斷!”

石遠使勁點頭,態度誠懇;馬上又搖頭:“不要!”

“不過,你會經常遇到那種蠻不講理的人嗎?”用勺子慢慢攪動粥降溫,焦哲擡頭問他:“我後來又看了一遍視頻,他罵得特別難聽,你忍得脖子上都暴青筋了說話還是很平靜。”

石遠微微低了頭:“經過上次婆婆那件讓我後悔一輩子的事以後,我就想明白了,身邊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垃圾,但我不能因為這些垃圾再放任自己情緒失控,這樣一時爽了,但有可能會傷害到自己、或者身邊很重要的人、再或者是身上這衣服代表的形象。既然跟哥哥約好了要一輩子走下去,我就必須得盡快成熟起來,不能再任性妄為。”

他又笑了笑:“其實這個問題,上次在急診室看到有個人在你桌上摔東西那次,我也問過,哥哥還記得嗎?”

焦哲點頭:“記得。”

“你當時沒有回答,說實話我還挺笑話你的,可是經過這次婆婆的事,我發現……”石遠突然住了嘴。

“發現什麽?”舀起一勺粥送到唇邊,焦哲問道。

“沒什麽,就是覺得自己要更成熟一些。”石遠一口吞了,臉上綻出非常燦爛的笑。

哥哥你不用知道那麽多,我自己來就好。婆婆命都沒了他才被判9個月,這世上還有天理這東西嗎!

☆、第 15 章

“你不要怕麻煩我,以前我常聽到外公跟外婆說,夫妻就是名正言順互相麻煩一輩子都不會煩的人。你有事了我上、我有事了你上,如果只是在開心甜蜜的時候才能見到對方,有痛苦困難時就消失,兩個人怎麽可能走得長久?因為人這一輩子肯定會遇到痛苦和困難啊。”

石遠繼續點頭:“哥哥我記住了,下次肯定不會,”又邪邪一笑:“我反正是要上的。”

“你滾蛋!”焦哲拍他腦袋:“還有剛才拆你自己胡亂纏上去的繃帶,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薄的那裏才一層,稍微一嗑一碰肯定又要流血,我真是……”

後面的話都被石遠吻進嘴裏,舌尖相纏,桂圓的香味久久縈繞、沁入心脾。

“真甜啊,為什麽這世上有哥哥這樣甜得不能放手的人、又有那種一想起來就恨不得立刻剁了他的人呢?”石遠模糊地想著。

天已經大亮,石遠渾身舒坦地睜開眼睛,胳膊一點也不疼、頭也完全不昏沈。飯桌上的保溫桶裏一層是牛奶一層是桂圓粥、都是入口舒適的溫度;廚房的平底鍋裏放著兩個金黃飽滿的煎蛋和從外面買回來的油條——這組合中不中西不西,卻有著讓人奇異的心安。

先撕一截油條大口嚼著,石遠走到陽臺邊拉開窗簾向外眺望——油條又熱又脆一點兒也沒有打蔫,哥哥應該剛出門還沒走遠吧?看了一圈卻沒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石遠有點沮喪,又回想到這幾年若幹個生病受傷後自己硬挺過來的日子,覺得人生真是奇妙:才比以前多了一個人而已,為什麽方方面面有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更豐滿、更柔軟、卻也更強大。

回過身,門後驚現一張巨大的手繪海報,畫得滿滿當當——

正中間是兩顆寫著“石遠”和“焦哲”的紅心,一支箭華麗麗把兩顆心串在一起。下面一行大字:哥哥永遠愛狗子!

比較一言難盡的是:這兩顆心並不是卡通形象,焦醫生為了凸顯專業性而把它畫的更偏向於解剖意義上的“心”,不僅有心室心房,連兩根支棱出來的大血管都惟妙惟肖。石遠曾經在急診室裏見過模型,非常難看;至於那支箭,畫得太過纖細,以至於說是一根鐵絲會更貼切些;所以本該含情脈脈的一幅畫,左看右看都更像哪家很實惠的串兒店新推出的“烤豬心”廣告。

石遠笑彎了腰。

焦哲在更衣室裏逮著世錦:“你還有《醫學心理學》那本教材嗎?借來看看。”

世錦翻翻眼睛想了想:“不是必修的科目夠嗆啊,當時為了湊學分亂修的,早就不知道扔哪裏去了,你幹嘛?”

“那咱同學裏有沒有現在幹心理醫生的?”焦哲非常狗腿地幫他脫白大衣:“或者認識心理科的也行,介紹給我認識認識。”

世錦有點懵:“你怎麽了?抑郁了?焦慮了?心因性不舉了?”

“我可去你的吧!”焦哲一巴掌呼過去:“我家小朋友能舉一天!”

“所以我說的是——你——啊……”世錦不懷好意地視線下移。

“哎哎我跟你說正事呢,”焦哲抱頭望天:“你特麽正經點行不行?”

“好的金主爸爸!”

“我家小朋友,他有什麽難事都不告訴我,總是自己硬撐,這次受傷要不是你無意發現,我還一直被蒙在鼓裏。”他苦惱地摸摸鼻子:“你知道的,父母早逝對孩子的安全感影響特別大,雖然後面有婆婆陪著他,但老人家做更多的還是生活上的照顧,心理上的事就算有心也無力。我在想自己應該怎麽做才能讓他對我敞開心扉,我總覺得他還是心裏有不少事打算瞞著我,保證是保證了,但這跟保證關系不大,是思維模式的事兒。”

世錦點點頭:“那我去打聽打聽,有消息了告訴你。”

“嗯,果然好兄弟,”拍拍他肩膀:“對了,你和冰如進展怎麽樣?”

世錦撓撓頭,有點扭捏:“約了今晚去看電影。”

“我草你不早說!”焦哲立刻幫他往身上套衣服:“快去快去,先吃個飯,再買好奶茶可樂爆米花,有膽兒就趁黑摸摸小手、沒膽兒就哢哢吃,看看能不能在爆米花桶裏來個偶遇。”

江世錦同學是個腦子很直的人,心裏是什麽臉上就是什麽,有什麽事都很好猜,但是現在焦哲傻了。明明就問了個很簡單的問題:“昨晚約會感覺怎麽樣啊?”結果世錦臉上依次出現了喜悅、疑惑、茫然、以及懵逼。

焦哲:我草,這特麽到底是個什麽樣的約會?

“看電影時想趁黑摸一下冰如的手,但是沒敢,而且爆米花吃完了手也沒在桶裏偶遇上。”——焦哲點頭,猜到了,你小子沒那個膽兒。

“看完電影我們去吃飯,冰如也喜歡火鍋,我們就吃火鍋去了。”——去女孩喜歡的飯店,很好。

“我也餓壞了,兩人都埋頭一頓吃,冰如還喝了兩口酒。”——目前也沒什麽問題。

“喝完她把酒杯一拍:‘江世錦你是不是喜歡我?’我脫口而出是,說完了有點臉紅。”——哎呦!繼續繼續。

“她突然靠過來緊盯著我:‘我也覺得你還不錯,雖然專業上有時候欠點火候,但是肯學又虛心,而且我比你厲害多了,以後我可以督促你,所以這條倒沒什麽大事,那咱兩就試試吧!’她說完就搖搖晃晃站起來,我趕緊過去她那一側扶她,然後就送她回家了。”——所以你都沒來得及表白?她該不會說醉話吧!

“今天早上我打給她:‘你還記得自己昨晚說什麽了嗎?’她說當然記得,今天開始咱兩就是一對兒,今晚要是能按時下班就繼續約會吧。”

世錦匯報完畢,現在輪到肖焦哲疑惑、茫然、以及懵逼。

“所以你們兩個用一頓飯的功夫,走完了我和我家小朋友幾個月的進程?”

世錦想想,點點頭。

“所以她也喜歡你?”

世錦又想想:“她沒用這個詞,說的是覺得我不錯。”

焦哲還想問什麽,世錦撲通趴到桌上:“停!停!我到現在還沒什麽真實感,你先別問了!看看今晚約會什麽情況再說吧。”

石遠停好摩托車,神采飛揚進了單位大門,迎面看到隊長拿著泡滿枸杞的保溫杯慢悠悠從開水房出來:“哎呦小王,歇了幾天氣色不錯啊!傷都好利索了?”

石遠立正:“謝謝隊長!已經沒事了。”

隊長點點頭,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不對不對,有問題,”他上下打量著:“你之前傷好返隊可不是這麽笑瞇瞇的,有個詞我總也記不住什麽氣滿滿來著,小夥子發生了什麽事?”

石遠:……老革命就是眼光毒啊!……,“報告隊長,沒有什麽事!”

隊長哼哼一聲:“小鬼頭別死不承認,不過我老人家也沒興趣打聽你們家是不是突然多出個田螺姑娘,我主要是想表揚你這次表現不錯,忍得住脾氣沒有沾火就著,小劉給我看了個什麽音,很多紅色的心、下面也一溜兒誇你的,沒給人民警察丟臉,繼續保持啊!”

“是!”石遠暗暗得意:我的哥哥可比田螺姑娘好一萬倍呢!

“哦還有,”隊長今天說話興致很高:“前幾天經過你們辦公室,電話鈴一直響一直響,我上完廁所了它還在響,一看你們全隊都出任務了我就去接了,說是你朋友,打聽你上哪兒巡邏了,我就把你在家休息的事告訴他了,後來找到你了沒?”

“謝謝隊長,找到了!”

“找到就好,聽他特別著急,我後來話都沒說完他就掛了,哎呀年輕人就是沈不住氣。”隊長拍拍肚子,終於心滿意足邁進辦公室。

石遠低下頭,隱下滿心溫暖和滿臉笑容。

看地圖上曲裏拐彎,沒想到康馨心理診所這麽容易就找到了。門臉不大,但裏面幹幹凈凈又很敞亮,處處布置著生機勃勃的綠植和鋪滿苔蘚的景觀生態瓶。

背景音樂柔和清雅,音量被調在安靜時隱隱約約、一說話又完全感受不到的範圍,角落裏還有一個咕嘟作響的摩卡壺,陣陣升騰的水汽伴著滿屋誘人的咖啡香氣。

更讓焦哲心癢難耐的是竟然還養了一只貓!是只氣場十足的大橘,名字更有氣場,叫“黃四爺”,脖子上系著一個端莊又喜慶的紅色蝴蝶結,圍著焦哲轉了幾圈就躺下露出肚皮開始求擼,焦哲一邊用手給它梳毛一邊羨慕道:“你們這裏還可以養貓啊!”

前臺小姐姐一邊給他登記一邊笑著說:“有些患者年紀很小,黃四爺可是很重要的助手呢,不過還有些人不喜歡小動物,所以黃四爺平時都待在小房間,它是真的很喜歡你,一下子就跑到你眼前了。”

焦哲驕傲地點點頭,又很不舍地站起來:這優雅的工作環境、這安寧溫馨的工作氣氛,還有這配套的寵物喵,真比自己那血雨腥風的急診室好一萬倍!

☆、第 16 章

醫生姓周,是江世錦的老鄉,比他們大幾歲,也是同校同系的師兄,長得高高大大儒雅斯文,未語先讓人有幾分信任感。焦哲盡可能詳細地說了石遠的情況,越說越急,杯子的水被周醫生慢慢悠悠續了好幾次。

焦哲後來覺得,心理醫生的很多動作和語言都有著極強的舒緩和鎮靜效果,他自己的急躁、不安和擔心,慢慢在周醫生安靜的傾聽裏、在他不斷輕聲問:“還有嗎?”的鼓勵裏、在他邊聽邊輕輕點頭的微笑裏,很快減輕不少。本是純粹來給狗子問,沒想到自己收獲也很大。

“不要給你自己這麽大壓力、聽到現在你伴侶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嚴重的問題。幼時經歷雖然肯定會帶來陰影,但也要看具體情況。就像即使都是離異家庭出來的孩子,如果父母坦坦蕩蕩地告訴孩子:爸爸媽媽關系的破裂不會影響對你的關心與愛、並真的身體力行做到這一點,那遠遠比天天破口大罵暴力相向才離婚的孩子,在心理上受到的傷害要小很多很多、甚至比那些夫妻關系雖然存續、但關系極度惡化的非離異家庭孩子的狀態更好——我們看到的數據是,這樣的孩子無論是對自己以後婚姻的期待上、還是在處理親密關系的信心上,幾乎和夫妻關系融洽和睦的家庭出來的孩子在指標上不相上下。

所以不能光看事情本身,還要看裏面的具體因素,聽起來你伴侶的父母和後來陪他長大的婆婆,都給他留下很美好也很溫暖的回憶,所以我個人覺得你不必這麽悲觀。

多溝通、多交流,兩個人有任何問題都開誠布公地隨時回應和反饋,不斷在這樣的過程讓自己和對方都越來越舒服也越來越放松,但任何人都不能因為怕對方有所隱瞞而強行詢問和試探,最後所有的信賴和敞開心扉,都必須是水到渠成的結果;另外,也不要用分手、絕交、再也不理你之類的話來強迫對方做某些改變,除非你真的想跟他分手。”周醫生不疾不徐:“如果再有什麽問題,你也可以帶他一起來找我。”

暫時吃了顆定心丸,雖然心裏還是有地方懸著,焦哲的心情還是雲開霧散了許多:“狗子,今晚能正點下班嗎?哥哥帶你吃大餐,好好給我受傷初愈的小朋友補補!”

坐在石遠進來就能看到的顯眼位置上,焦哲把碗筷包裝都撕開用壺裏的茶水裏裏外外涮了一遍,來北方這麽久,這個習慣還是延續了下來,不洗一洗就吃得不自在,其實無非是把幹細菌洗成濕細菌罷了。

石遠進了門,黑色夾克白圍巾,很普通的一條白色牛仔褲也能把腿繃得又長又直,看到焦哲時低頭微微一笑。

把夾克搭在椅子背上,露出裏面的米色T恤和淺灰色開衫,明明是一臉冷淡的酷酷表情和一套很現代的打扮,石遠卻生生穿出了列松如翠的古典感覺:端然、挺拔、溫潤、沈靜。

從進來到坐下,至少有兩個妹子失了神,其中一個直到石遠背對著她們喝水時都頻頻瞄過來。焦哲有點小得意:“狗子,我賭五毛線一會就有人來找你。”話音剛落,那妹子果然拿著手機過來了,焦哲側身支著頭沖石遠壞笑:“3—2—1!”

“帥哥,加個微信唄~”

焦哲直起身,有點幸災樂禍地想看看小朋友怎麽應付,卻又楞住——妹子笑意盈盈,是對著他說話呢。

“撲哧!”石遠繃不住了。

焦哲哭笑不得:“不對呀美女,我看你剛才註意力不是在我身上啊!”

“對呀,先看到的是他,”妹子倒是直爽,指指石遠:“但是他坐下我又發現你了,覺得你更帥!”

焦哲:……!

“美女,你這換的速度這麽快,我有點接受不了啊。”焦哲撓撓頭,看著換到石遠幸災樂禍了。

“那,你先給我你的微信,我再要對面這個帥哥的!”妹子歪著頭抿著嘴,樣子倒是挺可愛。

“他沒有微信。”石遠笑歸笑,說話夠勁。

“騙人,那你平時怎麽跟他交流?”

“用嘴。”石遠一本正經。

江世錦不知道別人的約會是不是也跟他一樣艱難,這個“艱難”不是表現在約不出來對方、也不是約會時女孩子挑三揀四地說餐廳不好吃、電影不好看、拍的照片沒有體現出我的美、今天的口紅色明明和昨天不一樣你怎麽都看不出來是不是不愛我了……,統統都沒有。冰如在這些方面非常隨意——除了出去三次至少一次要去火鍋。

“但是,太難了!我真是太難了!”世錦抓著頭發癱倒在桌上,“焦哲啊蘭姐啊,她比咱們的老郭教授還嚴啊!經常抽冷子提問我,答得不好就立刻開始給我講解,不不,態度非常好沒有不耐煩沒有翻白眼沒有瞧不起,非常溫柔;然後過幾天約會時還會再抽查!別人約會完了我不知道幹啥,但我約會完了是去看書翻文獻啊!還特麽經常指定是哪個出版社、哪一版和第一作者!”

蘭姐笑著懟他腦袋:“該!是得有人這麽拎著你,急診外科要麽不出事要麽出大事,她這是為了你好,就說三腔兩囊管這事吧,江世錦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要不要謝謝人家?”

“蘭姐你怎麽一點也不心疼我呀,”世錦哀嚎:“我還是不是你親生的小跟班?”

焦哲:“那麽這位同學,你到底是喜歡挑剔電影餐廳、約會完要研習女朋友拍照秘籍、看口紅色來判斷你愛不愛她的女孩,還是冰如這種的?”

世錦終於擡起頭,想了一會兒:“毫無疑問是冰如。”

“這不就結了!你還委屈個屁呀!”焦哲一拍桌子:“稍等我接個電話。”

“焦哲叔叔好!”一個很稚氣的聲音。

“貝貝啊!”焦哲滿臉是笑:“貝貝你好啊,最近乖不乖?”

“乖。”

“上學怎麽樣?老師和同學都好不好啊?”

“好。”

“那爸爸媽媽呢,有沒有聽爸爸媽媽的話,放學上學時都不亂跑啊?”

“有。”看不到臉,也能聽出來孩子心情很好。

“焦醫生,”換成秦大志的聲音:“貝貝一直吵著要給焦叔叔和石叔叔打電話,結果電話通了又不會說話就只是一直傻笑。”

焦哲:“笑是好事嘛,我感覺孩子恢覆得不錯?電話裏聽著好像沒什麽事?”

“嗯嗯,去看了心理醫生,說是幸虧時間短,現在除了晚上睡覺時必須有人陪著其他都沒什麽了,大夫說以後都會慢慢都好起來、長大了也不會有什麽太大影響。所以我們全家真的特別謝謝你和小石,還想著等過一陣子貝貝放假了我們就一起到江林拜訪你們,也表達一下我們的謝意。”

“不用麻煩了秦大哥,一是這個地方有貝貝不太好的回憶,能別碰就別碰;”焦哲看了對面的蘭姐和世錦一眼,還是說了出來:“二是,我過些日子要去援藏也不在江林,你們別白折騰一趟。”

蘭姐和世錦的眼睛一下子都瞪圓了。

“我草!我草!什麽情況!”電話一掛世錦立刻把身子湊過來:“我怎麽一點兒沒聽你說?”

蘭姐也很急:“焦哲你怎麽回事?再說今年的名單還沒公布,你怎麽知道肯定有你?”

焦哲摸摸鼻子:“還有一會兒才上班,江世錦同學,你要不要把上次欠我和蘭姐的奶茶給補上,我不要食堂的奶茶,我要喝路口那家帶奶蓋的。”

從奶茶店的窗口望出去,對面就是第一次和石遠相遇的斑馬線。那麽平常的一天,那麽毫無預兆的一撞。

我不僅嘗到愛情的滋味,還很想、很想、很想和你有一個家。從此以後,一蔬一飯、一朝一夕、一輩子。

“別楞神,”世錦啪地把奶茶摔桌上:“快說,焦哲你到底怎麽回事?”

“病人78歲,心電圖ST段擡高心肌缺血、心肌損傷標志物明顯增高、動脈造影顯示左主幹堵塞80%、左回旋支和左前降支堵塞90%!快喊家屬進來簽字,立刻急診手術下支架!”

一個年紀也很大的老人家滿臉眼淚顫巍巍進了門,兩只手緊張地一直在發抖。

“是家屬嗎?”

“嗯,算是吧……”

“算是?那您是……”

“我是他愛人。”

在場的醫生護士都楞了:“老人家,您最好聯系他的子女或者其他直系家屬,簽字必須要他們或者本人才可以,但現在老爺子意識不清,所以還是麻煩您去找一下家屬吧。”

老人家啜泣著點頭:“我知道,我已經打電話了,但是沒人……沒人肯接,可不可以你們先給他做手術,我立刻出門去找,別耽誤了救他,求求你們!我給你們鞠躬!”

醫生扶住他嘆了口氣:“我們肯定救,但這種情況要走特別程序,咱們兩邊同時進行,您看好不好?”

“謝謝您,謝謝醫生了!我現在就去找,他就拜托你們了!”老人家抹著眼淚,被護士慢慢攙了出去。

☆、第 17 章

“你個老不要臉的怎麽還站在這兒?”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推搡著站在門口的一個老人家,燙著中年婦女最常見的棕栗色大卷短發,只是發尾焦黃發脆、顯得發型整體非常粗糙;臉上卡粉卡得厲害,把鼻翼側上方那兩道深深的溝和眼尾刀刻一樣的皺紋襯得更明顯。神色陰沈兇惡、表情猙獰扭曲,給來樓上住院處辦事的江世錦嚇了一跳。

“我聽說他醒了,你能不能找我進去看一眼,就看一眼好不好?”

“我呸!”女人兩手叉腰堵住門,又粗又黑的兩道文眉緊緊揪在一起:“你不是能耐嗎!你不是領著我爸自己過自己的小日子去了嗎?這時候知道裝孫子了,我爸都被你弄成什麽樣了?你個臭流氓!快給我滾!別每天在我眼前轉來轉去,我告訴你你兩就是姘頭、就是破鞋!我爸死了你甭想拿走一分錢我現在就明明白白告訴你!”

“我沒有要錢!小靜我真的只是想進去看看他啊……,好幾天我一步不敢離開,只是……”

“啪!”一個巨大的耳光迎面扇上去:“哪那麽多廢話!讓你滾你就滾!”

老人楞住:“小靜,我好歹做過你的老師,你怎麽可以……”

“扇你還是輕的,再在這嗶嗶你信不信我直接打死你!還嫌不夠丟人是不是?想全世界都知道你們兩個的爛事?”

世錦看了看女人粗胖手腕上勒著的亮亮晃晃的金鐲子,又看了看老人嘴角溢出的鮮血:“幹什麽!這是醫院你怎麽打人?”他大踏步走過去:“老人家我們去前面椅子那裏坐一會兒,”又低聲說:“你想知道什麽我去幫你問。”

踏進醫生辦公室,世錦溜達了一圈為難地撓了撓頭,他認識的兩個大夫都不在,靈機一動轉過身拿出電話:“焦哲快上12樓,你肯定好使!”

“焦大醫生刷臉果然無往不利啊!這真是個膚淺的世界,不過我服。”世錦翻翻眼睛:“怎麽樣?”

焦哲拖著他往老人家那邊走:“大爺你放心,裏面的辛大爺恢覆得不錯,今天早上已經醒過來了,我看了所有的化驗單和術後造影檢查報告,您就放心吧!”

大爺老淚縱橫握住他兩的手:“謝謝你們啊孩子,真是……,謝謝你們!”說完嗚嗚哭起來。

世錦手忙腳亂想從兜裏翻紙巾,焦哲先一步掏出手帕遞給大爺:“您先回去歇著,我看您也累壞了,這樣,我給您留個電話,什麽時候想問什麽情況,您打給我。”

焦哲慢慢把奶蓋攪開:“幹咱們這行的,每天看盡生離死別,家屬的身份和簽字是特別鄭重的一個環節,多親密的關系,如果沒有那一紙婚書就什麽都不是,你愛他你關心他你心裏痛不欲生,統統沒有個屁用。”他擡起眼睛:“世錦你還記得去年那件事吧?兩個人好像都是24中的退休老師,一個心梗,另一個怎麽哀求進去看一眼都不行,最後是咱兩幫他問的。有印象嗎?”世錦沈沈點頭。

“最後還是沒救過來,我不知道是不是跟術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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