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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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哲看到是他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正好沒人了,跟我去換藥室吧。”

“保安不在嗎?這種情況保安應該出來啊!”石遠很不滿。

“剛才內科來個吸毒要開杜冷丁的,鬧得很兇,保安應該是都去那邊了。”焦哲打開換藥包:“這幾天傷口疼嗎?”

石遠坐下、轉轉眼睛:“你經常遇到這樣的事?急診一共幾個保安?”

傷口長得不太好,能看出來這幾天石遠根本沒理它。“白天上班執勤時出汗會透、晚上洗澡時怎麽躲也都會透,”石遠的表情很無辜:“我昨天想解開時已經解不開了。”

焦哲皺著眉嘆了口氣,裏面的幾層紗布已經牢牢粘在傷口上,已經被血膿浸透:“石小朋友啊,你這樣一會兒會很疼。”

石遠瞪著眼睛:“焦哥我不喜歡你叫我小朋友,換一個。”

焦哲一邊用棉球沾滿藥水浸泡在紗布上,一邊開玩笑道:“要不喊你狗子怎麽樣?我剛帶的實習生也小我八歲,說是屬狗,你也一樣吧?”

石遠點頭:“狗子就狗子,焦哥給我起的怎麽都行。”

紗布被逐層剝離、暴露出猙獰的傷口,這個對外科醫生毫無任何技術含量的過程卻讓焦哲現在有點想奪路而逃:離得太近,小朋友直勾勾盯著他的臉,視線灼熱滾燙。

沒忍住內心的躁動,石遠突然靠近他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不出意外,看著一抹紅暈在焦哲臉上迅速泛濫開,連耳朵尖兒都沒躲過,氣氛瞬間甜蜜又詭異。

焦哲戴著手套不能擦汗,只能任著額頭和鼻尖剎那間遍布尷尬的汗珠:特麽就不能對這小子掉以輕心,剛才進來時不該關門,椅子也不該離換藥床這麽近。

走廊裏護士推著小車咕嚕嚕經過、一個外賣小哥邊跑邊喊:“急診內科薛大夫的炒面!”、一個帶著哭音的男聲:“哥兒們借我兩萬應個急方便嗎?”,稍遠一點,七嘴八舌伴著激動和哽咽:“救過來了是嗎?真的救過來了!”……

隔絕掉那些嘈雜和悲喜,一門之隔的裏面,焦哲的心裏闖進一頭慌不擇路的小鹿。

硬逼著自己只盯著傷口,待全部處理完,焦哲已經有把握面色如常:“石遠,我給你換藥、在你腿受傷和胃痛時讓你住了一宿,這都並不是……”

“我知道,”石遠飛快地接口:“對不起焦哥,我跑得太快了。我說過朝你那裏走,但是偶爾一忘形步子就邁大了,”他笑笑:“我下次會註意。”

焦哲反而不知道怎麽接,楞了一會才說:“那你快回去休息吧,這幾天洗澡時用保鮮膜把有紗布的地方都纏上。”

看到他出了大門,焦哲一頭鉆進更衣室:“特麽這小子太會撩了!”

石遠沿著街邊慢慢溜達著往家走,一想到剛才哥哥眼泛桃花、滿面紅潮的樣子就忍不住笑出聲,自己剛才好像是有點過了,所以哥哥的耳朵很敏感?

手機響,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石遠很高興劃開了:“婆婆!”最近好幾次打過去都不是婆婆本人接的,要麽是他兒子、要麽是他孫子,態度也不太友好,石遠本打算再說不上話就直接去婆婆家看看。

“小遠啊……”聽到婆婆的聲音瞬間像又回到小時候。“婆婆很想你,你好不好……,婆婆……,很想小遠啊……”

石遠的眉頭皺起來:“婆婆你怎麽了?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沒有,婆婆挺好的……,你什麽時候有空?婆婆想……”話還沒有說完,電話被掐掉了。石遠停住腳步立刻回撥,連著兩次都一直等到“無人接聽稍後再撥”的提示音出來,卻再也沒有人接。

從有記憶開始,陳婆婆就在家裏幫忙,父母都是做工程的,經常幾個月才露一次面。上學放學、餓了病了、戴紅領巾的入隊儀式、第一次在運動會上跑了第一、甚至十次裏至少八次家長會,都是陳婆婆第一時間出現。整個童年中打上“溫馨”、“快樂”、“踏實”這樣標簽的畫面,也相當一部分跟陳婆婆有關。

13歲那年父母雙雙車禍殞命,他還沒有從打擊中緩過神,就被蜂擁而至的一大堆連稱呼都叫不出的親戚緊緊包圍。每個人在最初抱著他大哭一場後就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他從只言片語中聽到“補償金”、“撫恤金”的字樣,也看懂了他們望向陳婆婆時不屑、警惕和冷淡的眼光,那一瞬間,石遠長大了。

他把陳婆婆打包好的旅行袋塞到床下最深處,一邊用小手擦幹婆婆臉上的淚痕、一邊極輕極輕地說:“婆婆你不要走,我知道該怎麽辦,他們說什麽你都不要理,再等等。”

第四天早上,已經互相看不順眼的幾波親戚終於在樓道裏大打出手,其中一個四十多歲、讓石遠喊她“六嬸娘”的人,被另一個大叔揪住頭發拖到樓梯邊上,沒人註意到石遠假裝害怕地跳到一邊,不經意用膝蓋頂了六嬸娘的腿,一階一階樓梯上身體顛簸的悶響,伴著不堪入耳的破口大罵和殺豬般的嚎叫,成功在大白天震響了全樓道所有的聲控燈。

很快,居委會、街道、轄區派出所,直至最後未成年法庭的法官,集體出面把所有相關人等召集起來。

石遠規規矩矩坐在凳子上,怯生生看著眼前的十一個親戚問了三個問題:“我的生日是哪一天?我吃什麽東西會過敏、立刻就喘不上氣?你們上次來看我是什麽時候?”還特意友情提示:“警察叔叔和法官叔叔都在這裏,他們會查到所有的票。”

親戚們目瞪口呆,尷尬地互相看看,一下子都噤了聲。

石遠又掏出一疊紙——感謝爸爸媽媽塑造的良好家庭氣氛,重要的東西放在哪裏從來沒有瞞過他。紙的顏色深深淺淺、大小不一,有信紙、有作業紙、還有信封拆了反過來寫的,都是借條,最多的一筆4萬、最少的一筆1500,名目從蓋房子到買摩托車,加在一起絕對不是個小數目。

交到法官手裏後,他深深鞠了一躬:“我也不用他們還錢了,但是請讓我繼續和陳婆婆一起生活,我能吃什麽不能吃什麽、每一年的生日面和生日蛋糕、每次生病住院爸爸媽媽不在家,都是和陳婆婆在一起。”說完晶瑩的淚珠簌簌落下,還作勢要下跪。

居委會劉大媽一把抱住了他:“我可憐的孩兒啊!哎呦怎麽那麽命苦啊!這才多大點兒就攤上這些事兒啊!……”石遠也抱住她,聲音高了八度地嚎啕大哭。

石遠用他快速成長起來的稚嫩小肩膀,打贏了人生路上第一場硬仗:所有賠償金存入指定人集體監管的銀行賬戶,每個月只能取出一小部分當作基本生活費直至18歲、陳婆婆留下來繼續照顧石遠、所有親戚均無權挪用賠償金裏的一分錢。

至於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任何一個親戚上門,石遠毫不在意:“老子所有的好,都留給值得的人。”

18歲他去外地上警院時,陳婆婆已經64歲了,她不舍地摸了又摸石遠的頭:“婆婆要回家了,兩個兒子都生了二胎,我得回去給他們帶孩子,”她擦著眼淚:“小遠啊,婆婆走了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爸爸媽媽都在天上保佑著你呢。婆婆也是,走到哪裏都希望我們小遠順順利利、平平安安的。”

石遠忍著淚,把住了多少年的老房子賣了,幸虧當時父母咬著牙買下了這套房子,幾年間價格已經翻了數倍。他取出30萬交給陳婆婆:“這個卡誰也別告訴,您自己藏好,密碼是我的生日,我手機也絕不換號,有任何事情您立刻給我打電話。”

每隔一段時間,無論多忙他都會給婆婆打個電話嘮幾句,可是最近,情況越來越不對勁。石遠放下電話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定了第二天最早一班高鐵票。

焦哲在更衣室裏看著手機發楞,一個多禮拜了小朋友再一點消息都沒有,朋友圈也沒有更新,是啊,才21歲的小孩子能有什麽長性?他自嘲地笑笑:“瞻前顧後想了一堆有用沒有的,結果輕飄飄什麽都不是。戳破五光十色的肥皂泡好歹還有輕輕一聲響,而一個人從你身邊離開,可以像泥牛入海一樣悄無聲息。

“焦醫生有人找!”有人敲門。

“好。”拿起聽診器打起精神,大踏步走出去:這不過是人生若幹個小小插曲中的一個罷了。

“小插曲”此時正站在急診室門口,衣服黑一道白一道,左臉的顴骨處貼了個創可貼,又瘦了一圈,但精神竟然很好。

“焦哥!”石遠走過來:“不好意思手機早就沒電了,你現在方便嗎?可能要麻煩你點事。”

焦哲楞住。

拿著手裏的一大堆化驗單,焦哲臉色沈下來:“有很嚴重的糖尿病、還有高血壓和高血脂,現在最麻煩的是右臀部的褥瘡還有後背和大腿的傷,肯定要手術,但老人家現在嚴重營養不良,這個身體狀況肯定耐受不了手術,要等一等才能做。”他看著石遠:“送醫院有點晚,再早一些褥瘡和傷口的感染就不會這麽嚴重;不過也幸好送來了,再晚可就性命攸關了。”

石遠握拳:“醫院可以開這些證明對吧?我想立刻拿到。”

焦哲點頭:“沒問題,現在就行。”

石遠對上他疑慮的眼神:“哥,我有空再跟你詳細說,先下樓去你那裏拿手機,估計應該充滿了,我得馬上出趟門,回來之前陳婆婆就麻煩你。”

☆、第 6 章

連著幾天都沒遇到石遠,焦哲每天上下午都抽出點時間去8樓看陳婆婆,倒是把事情拼拼湊湊個大概。

今天晚上又是夜班,兩點多送走了最後一批患者,應該是消停下來了。

走進陳婆婆的病房,石遠歪頭趴在床邊正睡著。焦哲默默站了一會兒,輕手輕腳退出房間。

“焦哥!”石遠揉著眼睛跟出來:“你不是夜班嗎?”

”沒病人了我就上來看看,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9點多吧,”石遠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先去急診室找你,看你忙得不可開交就直接上來了。”

走廊上一排休息椅,石遠去旁邊的自動售貨機拎回來兩瓶橙汁。

“這次特別感謝焦哥,婆婆說‘那個很俊的小大夫每天來好幾趟,周圍人都好羨慕呢!’”

“什麽小大夫!”焦哲啞然失笑:“我都快三十了!婆婆年齡大了眼神不行。”

“我看著焦哥也特別年輕啊,”石遠仰脖喝了一大口,喉結致命地滑動:“婆婆說出院了讓你來家裏,她包酸菜羊肉餃子給你吃。”

“好啊,”焦哲點點頭:“我能先問問後來你怎麽處理的嗎?”

易拉罐被石遠捏成扭曲的形狀、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聽著格外刺耳:“我進門時看到婆婆這麽冷的天身上只有一件單衣和一床薄被,旁邊的桌上放著一袋那種很老土又甜又膩的蛋糕和一大把糖,就立刻掏出手機拍了照;給婆婆送進醫院後又回去挨家挨戶找鄰居,戴了有針孔攝像頭的眼鏡;醫院開的病情說明和傷情證明也全拍下來,這三樣都發給了她兒子了;最後取了十萬塊錢,算是買斷,如果還敢露面就直接法庭見,對了我這次回去穿的警服。”

“所以上次回來你臉上的傷也是那兩個兒子弄的?”焦哲挑眉。

“嗯,不讓我進門,我闖進去後拍照時他們就動手了,還直接摔壞了我的手機充電器。”石遠抿嘴一笑、神態放松又興奮:“那特麽也值啊焦哥!婆婆走時我就特舍不得,她是我最親的人!”轉過頭很認真地盯著他:“我覺得焦哥以後也是!”

石遠天天下了班就往醫院跑——兩個心心念念的人可都在那兒呢。

每次大包小卷先拎到婆婆床頭,婆婆總是一邊誇張地抱怨“怎麽帶這麽多好吃的老人家年紀大了胃口不好哪吃得下呀”,一邊跟周圍人合不攏嘴地表揚他:“我大孫子!是個警察,可厲害啦!……沒有對象,你有合適的?要不找個機會讓他們年輕人見見……,多大呀?哎呦我大孫子才21,沒關系女大三抱金磚不是!……可不咋地!一個個的都整天忙工作……,啊?那個不是,那個焦大夫是我大孫子的朋友,俊吧?快趕上我大孫子了!……”

每天換著順序念一遍、石遠只能低頭拿著臉盆毛巾往外跑:“婆婆你慢慢吃,我去打點水給你洗洗。”

拐個彎排隊等熱水,聽到護士站的兩個小美眉湊在一起聊天:

“焦大夫下午又來了,你看到沒?”

“沒有啊!我在給21床做入院檢查,好遺憾啊!”

“他真是帥哦,這麽帥怎麽還單著呢?”

“可能眼光太高了唄,上次六樓的那個誰,”其中一個壓低聲音說:“三天兩頭去急診找他,結果焦大夫連正眼都沒給。”

“看著也不是那麽高傲的人啊,每次看到我們都很客氣,上次咱院體檢我給他抽血,第一針沒進去,他還笑著讓我別緊張呢!”

“哈哈哈哈,你是只顧著看人家的臉所以紮偏了吧!”

“哎呦你胡說!”

……

石遠心事重重撓撓頭,這醫院裏,占盡天時地利的競爭對手簡直不要太多好嘛!

焦哲換好衣服剛出更衣室,世錦一陣風一樣跑過來,滿臉通紅:“兄dei!你出名了!”推著他就往護士站跑。

一大捧間插著淺粉滿天星的純白玫瑰,花瓣上墜著晶瑩剔透的露珠,還沒走近陣陣清雅的花香就撲鼻而來。沒有卡片沒有留言沒有落款,送花小哥:“我只負責送什麽也不知道別問我大哥快簽字還要趕著送下一家。”

焦哲:“……”

好幾個護士在嘰嘰喳喳拍照:“焦大夫,有99朵哎!”、“花語是‘純潔的愛’,啊啊好浪漫!”、 “那是白玫瑰的花語,淺粉滿天星的花語是,我看看……,不可或缺的甘做配角的愛,媽呀這是暗戀我們焦大夫!”“暗戀?應該是咱醫院的吧?”

主任匆匆忙忙過來:“阿嚏!”他使勁揉揉鼻子:“看一會兒就放一邊去,這也太大一捧了!”又看看焦哲:“你小子挺行啊!這玩意兒不都是男的給女的送嘛!”

焦哲:“……,那個主任,我去幹活了!”落荒而逃。

出門給石遠發了個微信:“你?”

秒回:“哥哥太耀眼,我得掃清障礙。哥哥放心,我電話定的沒留名字錢直接轉到對方支付寶,誰也查不到,不會讓哥哥為難。”

第二天、第三天、直至一周。“焦大夫的99朵白玫瑰”成為急診室一景。

焦哲快瘋了:“狗子你能不能消停點?你有多少錢這麽糟蹋?”

石遠嘴角噙著笑:“這怎麽能叫糟蹋呢哥哥,再說我已經付完了半個月的錢,你再忍忍啊!”

石遠打來的視頻,焦哲按開卻是陳婆婆的笑臉:“焦大夫啊,婆婆回家了,這陣子真是謝謝你,那麽忙還每天來看我,這個周末你一定來家,婆婆包餃子給你吃!”

焦哲笑著:“婆婆你剛出院,好好休息最重要,餃子什麽的不著急……”

屏幕立刻換上一臉調皮的石遠:“婆婆的話你要聽,不然包了餃子你不來她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身體就不好,你說是不是啊焦大夫?”

焦哲撓撓頭:“好……,那我到時拿個換藥包正好去給婆婆換藥。”

石遠打了個響指:“周六我去接你,說好了!”

一盤一盤胖胖的餃子上了桌,白中帶著誘人的微黃,羊肉特有的香味伴著繚繞的水汽立刻沖進了焦哲的鼻子,對於漂泊在外常年靠桶面和外賣續命的胃來說,這簡直是受寵若驚的一頓。

“小焦你是哪裏人啊?”婆婆又給他端上來碗餃子湯:“我看你白白凈凈又這麽瘦,是不是南方人?吃不吃得慣婆婆包的餃子?”

焦哲毫不停歇幹掉好幾個才把嘴騰出來:“婆婆我是成都人,但是來北方已經快十年了,越來越喜歡吃餃子,尤其婆婆包的這個餡真是太好吃了!”

婆婆笑出花來:“那就多吃點,等你走的時候婆婆再給你打包帶走一些,我聽小遠說你經常忙得顧不上吃飯,把胃都累壞了,你看看這都八點多了你才下班過來,年輕人可不敢這麽糟踐自己身體,年齡大了可是要找回來的!”

石遠在一邊笑嘻嘻看著他:“你以後經常來,婆婆手藝裏最厲害的就是餃子,”他慢悠悠加一句:“我——們都歡迎焦哥你隨時來。”

四大盤,兩個大小夥子吃著餃子喝著湯,轉眼造了個精光。看婆婆已經困得在打盹,焦哲趕快起身給婆婆換藥,等蓋好被子出了房間,看到石遠已經收拾完碗筷,正專註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削蘋果。

暖黃的臺燈光線給他的側影鍍上一層很溫柔的金邊,頭發有點亂,幾束光穿過發間映出細碎的光影,焦哲有那麽一丟丟看呆了。

“焦哥來坐!”石遠往旁邊挪了挪:“吃蘋果還是梨?梨子要等一下我還沒削好。”焦哲從他手裏拿出蘋果:“婆婆恢覆得不錯,狗子很靠譜,表揚一下。”他三兩口啃完蘋果,又擼了擼石遠的頭發,往門口走:”我回了。”

石遠默默站起來盯著他換鞋換衣服,看他手都放在門鎖把上了,突然喊了一聲:“哥哥……”

“還有事?”焦哲回頭。

石遠沒有說話,隔了好一會,噗嗤一聲低頭笑了:“沒事,哥哥走了我有點舍不得,但哥哥明天還要上班,我就不纏著你了;不過,”他指指窗外:“哥哥有沒有註意到,外面下雪了?”

“啊?”焦哲三兩步跑到窗臺,當年從成都考來北方,雪是最大的誘惑,鋪天蓋地、冰涼清冽,再在陽光下化於無形,像一場人人都爭相來趕赴的盛大宴會,卻又在彈指間灰飛煙滅。所以焦哲一直很討厭雪化的時候,但是下雪,自己必是會雀躍著跑出門。

“我要出去看雪!我要打雪仗!”焦哲雙臂一揮、興奮不已,眼睛亮閃閃的。

“那我陪哥哥去。”石遠拿出一件厚外套遞給他,又很細心地圍上圍巾。

“不用了,外面那麽冷,我反正也要出門,過一下癮就好。”

石遠在圍巾打上結,又向上拽了拽遮住焦哲的半張臉,“走,出發!”

小區裏沒什麽人,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焦哲跑到路燈下面撲通一聲仰面躺好:“狗子,我特別喜歡在燈下看雪落到臉上,特別密也特別美,像下一秒就能進入到童話世界。”

石遠也躺下來,沒有說話,兩個人肩挨著肩、頭碰著頭。黑夜寂靜無聲,雪花打著旋兒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好舒服。

焦哲瞇上眼睛:“狗子,我一直很想買個帶院子的大房子,種一棵能開很多花的樹,貓咪在裏面竄上跳下,我就躺在樹蔭下面睡覺,等到樹上結滿了果子,我晃晃樹就張開嘴等著果子掉下來,在衣服上隨便蹭蹭就能吃。等到冬天下雪了,一邊在屋裏吃火鍋、一邊跑到院子裏看雪花。”

石遠不知什麽時候側起身子,左胳膊支著頭,含笑看著他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然後伸出手緊緊握住焦哲的手:“那讓我陪哥哥一起實現吧。”

四目相對,頭上的路燈映在焦哲的眼睛裏,像一枚小小的火花,微挑的眼尾像春天的第一縷風輕輕拂過楊柳細嫩的枝,石遠癡癡看著,很虔誠吻了下去。

哥哥我給你蓋章了,我一定會很努力很努力,讓今天後的日日夜夜、朝朝暮暮,你都是我的、我都是你的。

焦哲看著他慢慢靠近的軟而微涼的唇,渾身僵直卻還是輕輕閉上眼睛。

☆、第 7 章

有人咣咣敲門,響度和頻率都很不客氣,石遠有點懵有點氣:“誰啊?”

沒人說話,敲門聲倒是不斷。婆婆很緊張地靠近他:“小遠,是不是……?”石遠摟住婆婆的肩:“沒事的婆婆,你進屋去不用理。”

打開門,一個非常陌生的老頭兒一步跨進來:“小遠啊,我是你四大爺!”

“四大爺?”石遠楞了一會兒眼神驟然一頓:很多年前把所謂的六嬸娘推下樓梯的中年人,一下子和面前這張臉重疊上。

老頭兒大大咧咧一屁股坐進沙發:“找了你那麽久,終於讓我等著我大侄子了!”他摳摳鼻子、隨手蹭在沙發抱枕上:“生活得不錯啊,賣了房子可是賺了一大筆吧?”

石遠冷冷看著他:“幹你屁事!快特麽滾!”

老頭兒向後一仰,四肢舒舒服服在沙發上一攤:“年紀輕輕怎麽火氣這麽大?我好歹也是你長輩,會不會說句人話,雖說輩分有點遠,但親戚之間不就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嘛!”

婆婆探頭出來:“小遠,什麽事啊?”

老頭兒斜眼一看,“呸”的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哎呦不是我說你啊小遠,一個非親非故的死老太婆你都管到現在,我這個實打實的四大爺怎麽就這麽入不了你的眼?”

石遠冷笑一聲:“我爸跟你都出五服了,你特麽還在這跟我裝什麽裝!快滾!”他走過去拎起老頭的領子往門口拽,老頭兒雙手緊緊扒著桌子、腿伸進沙發下面別住底座,一張臉憋得通紅:“我草你個小兔崽子果然還是這麽心狠手辣,你是不是以為我當年沒看到你故意撞了紅娟腿那一下?咳咳……,我草你媽!打小就不是個東西,我今天還就不走了!我就賴死在這兒!咳咳……!”

石遠黑著臉手上使了狠勁兒繼續往外拽,婆婆慌慌張張跑過來一下子抱住他胳膊:“小遠你輕點啊,別真給他憋死了!”

老頭兒眼前越來越花,肺裏的空氣也越來越稀薄,他手腳亂蹬:這小孩兒當年就不好對付,別真把自己給搭進去,兒子還等著這筆彩禮錢呢!他揪住衣服前襟拼了老命給脖子掙出點縫隙:“50萬!你給我50萬我就走!咳咳……!這點錢對你來說算個屁!咳咳……!”

石遠冷哼一聲,臉陰沈得能滴出水,他狠戾地揪住老頭兒往地上一摔:“你憑什麽?你特麽也配惦記我父母的錢?!”

老頭兒被慣下去的瞬間,飛舞的左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緊緊拽住了陳婆婆,只聽到一聲帶風的悶響,婆婆的頭重重撞到地上。

世錦抱著滑板沖焦哲顯擺:“這是我自己訂制的寶貝,看這兒,AAA級7層加拿大楓木!這裏,OS780目金剛防水砂!還有這兒你摸摸,哎呦摸一下就得了!你手洗了麽,MARKTOP ABEC-11 Pro鉻鋼軸承!哎呀跟你說你也不懂,反正就是特別牛B!”

焦哲撇嘴:“個敗家玩意兒!飯卡不夠別跟我說啊,活該餓死!”

“下周還有個比賽,老王說我最近進步特別快,要是這次取上名次裝備也不能太寒酸不是?”

“換人教了?被你小石師父嫌棄了吧?”焦哲一臉壞笑:“哦,他應該是在忙最近的什麽論壇所以沒空管你,你就可勁兒造吧。”這幾天本市有個高級別的全國會議在舉行,鋪天蓋地的大幅廣告,街道上的交警也增加許多。

世錦搖搖頭:“他已經兩次沒來練習了,”他遲疑了一下:“我聽滑板隊裏的人說好像家裏什麽老人出事了……”

焦哲楞住。

一直沒人接電話,焦哲下了班就直接跑去石遠家,可怎麽敲門都沒人應。

一個多小時後,路燈下搖搖晃晃出現了石遠的身影。“石遠?”焦哲迎上去,是樹枝擋住了路燈光線不夠的原因嗎?臉色慘白似有斑斑淚痕,被抓住胳膊身子還搖搖欲墜。

“哥哥……?”石遠好像很努力才辨別出來眼前的人。

“是我,你身子怎麽這麽涼?到底怎麽回事?”焦哲扶住他:“我們先上樓,慢慢說。”

家裏毫無生氣,到處都灰撲撲的,焦哲進門就看到書桌上陳婆婆慈祥微笑的照片,鑲著黑框圍著黑紗。

驚駭得踉蹌了好幾步,直到感覺懷裏的石遠快倒下了,焦哲才忍住內心的驚天巨浪把石遠攙進沙發半躺好。

定定神,先去廚房燒了點水兌成一杯溫的拿過來:“小遠?喝點水好不好?”

石遠闔著眼睛,低低“嗯”了一聲。焦哲把杯沿挨到他唇邊,看著他一點點把整杯水都喝下去了。

從臥室拿了毛毯給他蓋上,焦哲摸了摸他頭發:“我去煮點粥,一會兒你喝點再睡?”剛要站起來卻被石遠緊緊拽住袖子:“哥哥……”翻身紮進焦哲懷裏,沒幾分鐘,焦哲的胸前衣服全濕了。

那一晚上漫長無比,焦哲抱著石遠一分一秒挨過仿佛能吞沒一切的幽深黑夜,又孤單、又仿佛擁抱著全世界。

淩晨四點多,焦哲被懷裏的滾燙驚醒,石遠手腳冰涼、身體和頭卻熱得厲害,嘴裏模模糊糊念叨著:“別走……爸爸媽媽,都別走……婆婆……,不要……”

急忙翻身起來找了一圈,藥箱裏除了上次他塞進來的一些外傷藥和繃帶別無他物,只能用毛巾一遍遍擦拭著嘗試物理降溫,直到六點多石遠的體溫才慢慢降下來,也不再說胡話,只是眉頭仍然緊皺、兩只胳膊環抱在胸前像在拼命抓住什麽。

把煮得軟爛的白粥放進保溫桶、又把被子從頭到腳嚴嚴實實掖了掖,焦哲輕輕出了門。

傍晚再來時石遠已經起床了,眼睛紅紅的但精神頭兒明顯好了點兒,光腳踩在沙發上翻影集,面前茶幾上放著六七個歪倒的空啤酒罐。

“哥哥你看這張,那時候我才六年級,跟爸爸媽媽還有他們的兩個朋友去爬泰山,婆婆本來說腿腳不好不想去,但是我一直鬧一直鬧,爸爸媽媽也勸她說累不著,她才笑呵呵跟著我們一起去。上山時給婆婆雇了轎子,婆婆特別慌特別不好意思,總探出頭來對擡轎子的小夥子們說‘你們受累了,這一路婆婆會不會給你們壓壞啊……’,特逗。”石遠擦擦眼睛,半晌兒輕輕說道:“這是最後一次我們所有人都在的合影呢……”

“這一張,哥哥你看,我初一運動會上得了個400米第一名,那是我第一次在運動會上拿名次,獎品是一盒彩筆和一個叮當貓的筆盒,爸爸媽媽沒在家,是婆婆到現場給我加的油,晚上回家經過便利店婆婆還一下子給我買了兩個冰淇淋!一個草莓的一個巧克力的,我們還拉勾一定要保密,誰都不能告訴爸爸媽媽。”

“還有這個,好像是二年級體育課吧,你看我那時候多瘦多矮,有一次踢球腳骨折了,爸爸媽媽只回來了一個禮拜又要出門,之後半個多月是婆婆每天背我上下樓,我還在她背上喊婆婆加油!真是夠傻的……”

……

焦哲邊聽邊看,神情專註微微點頭:狗子你說出來就好,不要憋在心裏悶壞自己,這麽大事情發生時我不在你身邊、也沒在婆婆身邊,只能用這種方式陪伴你了。

石遠繼續眉飛色舞地滔滔不絕,除了他再拿啤酒的手被焦哲溫和又堅決地擋下來,其他時間都盡職盡責充當好聽眾;半個多小時後,石遠的聲音漸漸弱下來、眼神也開始迷離,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抱著焦哲的手臂沈沈進入夢鄉。

睜開眼,滿屋漆黑一片,石遠一慌翻身坐起來,立刻有一雙溫暖的手伸過來摩挲著他的發:“我在。”

緊緊抓住那雙手,石遠的心慢慢落回肚裏,像迷路的小孩終於找到家門:“哥哥……”

“餓不餓?我看昨天煮的白粥你一口沒動,是不是不喜歡?想吃點什麽別的?”焦哲問道。

“我來煮方便面,正好還有兩桶,”石遠站起來:“吃完了哥哥陪我喝點酒吧。”

“還喝酒?”看不清臉,但能聽出焦哲在皺眉。

“再一罐,肯定不多喝,”石遠拽著他往廚房走:“說話算話。”

焦哲對方便面既愛又恨,多少個兵荒馬亂的夜班都是靠它填肚子、可往往餓極了提到這個詞又瞬間覺得食欲全無,不過今晚上隨石遠的意,只要食物能搶占他胃裏一部分放啤酒的地方就好。

一桶藤椒牛肉、一桶豚骨拉面,焦哲拿過藤椒,石遠笑笑:“婆婆也說藤椒的好吃,可我練了這麽多年還是對辣的不太行。”

焦哲慢慢用叉子攪著面:“狗子,你爸爸媽媽關系一定很好,也很愛你。”

“哦?”石遠已經開始吃了:“為什麽這麽猜?看剛才的那些照片?誰家合照不都是咧嘴大笑一團和氣?”

“不是,”焦哲搖頭,目光幽幽投向遠方:“我父母是高中老師,都是教學尖子,不僅在單位比也熱衷於在家比,誰帶的班排名更靠前、誰幹的家務活兒比對方多,我常常在他們的劍拔弩張中戰戰兢兢不知所措。高中三年我還在他們學校,你不知道我有多慘,雖然學習成績不錯,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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