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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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七月底,到處都是刺眼明亮的陽光,偶爾吹來一陣風,也立刻被熱浪裹挾著升高三度。

石遠輕輕靠著路邊的一棵梧桐樹歇了歇,一分鐘之內至少第30次抹掉從頭盔裏滴落到脖頸的汗,從領口把前胸後背已經完全濕透的襯衫撩起來透了透風,看看表已經是下午五點,給最後一輛違停的車拍好照就可以回隊裏了。這幾天自己有點發燒,爭取今晚可以正點下班然後好好回家睡個覺。

突然,耳機裏傳來緊急警情的播報:“中興南路有車撞倒行人後逃逸,已經連闖三個紅燈拐向西南方向的仁青街,車號是江A55071,白色捷達,請附近警員迅速趕往現場支援!”

石遠立刻跨上摩托:“收到,兩分鐘後可以抵達仁青街。”

焦哲抱著一大袋子零食從便利店走出來,今天又是大夜班,夏天是急診外科最繁忙的時候,夜生活的人多了、喝酒擼串的人多了、打架鬥毆的也就多了。前幾天兩個據說認識十幾年的朋友,就因為醉酒後爭論誰在水下憋氣的時間更久而大打出手,之後又用桌上的剛喝空的啤酒瓶互相給對方的腦袋開了瓢,被送到醫院後還因為焦哲先給誰縫後給誰縫差點又打起來。

“希望今晚別那麽忙吧,”焦哲輕輕嘆口氣,摸了摸鼻子:“最起碼,能有點吃夜宵的時間。”

看看表,還有二十分鐘才交班,他頓了腳步、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去巷子裏面的寵物店逛逛吧,快去快回時間應該來得及。前幾天經過那裏時看到一只很可愛的喵挨著玻璃窗曬太陽,看到焦哲停住蹲下來,還很給面子地微微睜開眼睛,淺藍色的純真眼眸、黑色的精致眼線,伸出舌頭舔爪子時小胡子像被電到一樣還一翹一翹的,焦哲的心簡直被它化成了一團棉花糖,又軟又甜。可是看看標價,除了繼續沮喪地摸摸鼻子,只能仰天幹瞪眼。

石遠開足馬力、風馳電掣,眼看著就右拐進入到一條能抄近路的小巷,出去就可以直達仁青街,視野裏進入小巷的斑馬線附近沒有一個人一輛車,耳機裏又不停傳來肇事車輛越逃越遠的消息,石遠就只稍稍降了速,誰知剛轉方向,小巷裏突然跑出個人!他一驚,左邊是座教堂厚厚的外墻、右邊是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眼裏還沒有交通規則的小夥子,幾乎是下意識的,石遠立刻強行調轉車頭沖向左邊。

“砰”的一聲,摩托車重重撞上了墻,左肩膀狠狠疼了一下,身體在與墻壁的反彈跌落和翻滾中,左側上腹部又撞到了路旁鋒利的石階邊緣。

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氧氣仿佛都從頭盔裏被抽走,石遠蜷起身子,感覺心臟都要停了。

恍惚中,有慌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又急但又很輕地取下他的頭盔:“警官!你還好嗎?撞到哪裏了?對不起對不起,我剛才著急就沒走斑馬線,你現在能睜開眼睛嗎?能聽見我說話嗎?警官!警官!”

石遠緩緩“嘶”了一口氣,真疼啊!不過好歹意識從頭到尾都很清楚,應該沒撞成個傻子。每次處理交通事故跟到醫院去,看著ICU(重癥監護室)裏的各種狀況,石遠覺得把腦子撞壞是最慘的,自己才不要一輩子拖累別人,雖然他也沒什麽人可拖累。

輕輕睜開眼,一張很俊俏清秀的臉出現在面前,眼尾因為著急微微發紅,竟顯出幾分楚楚動人的味道。石遠心裏突然莫名其妙一動,模糊想著:“長得這麽好看,也不枉老子傷自己救了你。”

那人看他睜開眼睛,似乎稍稍松了口氣,從兜裏掏出手機:“江世錦!立刻開車到咱兩總去的那家便利店斜對面!離醫院就幾分鐘,你趕快過來!速度速度!”

石遠勉力想撐起身體,卻又被劇痛拉回到地上。焦哲很緊張地輕輕按住他:“別動,我讓朋友開車過來,這裏距離我們醫院非常近、比喊120還快,你放心有我在,我是急診外科醫生,現在能告訴你哪裏疼嗎?”

石遠很仔細地盯著焦哲,老老實實指向左肩:“這裏。”

“還有呢?頭暈不暈?有沒有惡心想吐的感覺?身上其他地方有沒有哪裏疼?”

石遠稍稍動了動,遲疑了片刻:“好像,還是肩膀那裏最疼,其他應該沒什麽事。”

剛說完,一雙白皙又骨節分明的手小心翼翼撫上左肩,在附近輕柔地按著排查:“是這裏嗎?還是,這裏……?我按到疼的地方你就告訴我……,不對呀你身上怎麽這麽燙……,我草警官你在發燒?你發燒還在大熱天裏執勤!大哥你也太拼了吧……”

從石遠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隨著焦哲說話而上下滑動的喉結、凈白的脖子和隱隱約約的青色血管,不知怎的,石遠突然喉間一熱。

“焦哲!”一個人急急忙忙從還沒有停穩的車上竄下來,“怎麽回事?”

石遠想扭頭看看來人,卻突然覺得眼前發花,好像體內有什麽東西正在飛快流失,耳邊的聲音逐漸變遠變小,嘴唇也迅速失去顏色。

焦哲的眼神剎那縮緊,他飛快解開石遠的衣服,這才看到他左側上腹部有一塊巨大的淤青。

“世錦來搭把手!快給他擡到車後座,註意避開左肩,另外我懷疑他有內出血,快!”

焦哲把石遠的頭擱在自己腿上,一邊翻他的警官證一邊掏出電話,聲音都變了調兒:“蘭姐!備2000毫升A型血,立刻申請急診手術室、再找普外的人下來手術,兩分鐘後我到,有個疑似脾破裂腹腔大出血的病人!”

深藍的手術服在後背處洇出了大片大片的濕印,焦哲搖搖晃晃走出手術室,脫下乳膠手套扔進門口的大桶,這才脫力般背靠著墻壁慢慢坐下。

以往的脾破裂手術他並無任何負擔,雖然工作才三年多,但對自己的技術和判斷還是很有信心的,不過這次是真有點慌,自己錯在先沒走斑馬線,人家又是為了不傷到自己才刻意撞到墻,如果真沒救過來,焦哲簡直不敢想該怎麽面對自己的心。

“焦哲!”世錦脫掉手套,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幸虧你想到脾破裂,又讓蘭姐提前備好血,不然可就不好說了,挫裂口那麽大。”

焦哲擡起頭,眉頭緊皺、眼神黯淡:“什麽幸虧啊,他是為了不傷到我才撞的墻。”世錦一楞,又拍拍他:“先別想這個,蘭姐說他們單位已經來人了,一直在外面等消息,先出去再說。”

周圍很安靜,有機器發出的“滴滴”聲,有刻意壓低的嗓音、有身上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陣陣痛感。

石遠掙紮了一下,想睜開沈重的雙眼,卻立刻感覺到沒有紮針的右手被緊緊握住,一個驚喜的聲音在耳邊傳來:“你醒了?”

循聲轉過頭,對上了那個不遵守交通規則的醫生的臉,好像聽他打電話時說自己姓焦?“焦醫生……”,一張嘴才發現嗓子又幹又啞。

“先別急著說話,醒過來就好,你得好好靜養。”焦哲把臉又湊近些,近得都能看清他耳垂上的那顆小痣。初升的陽光懶懶從窗戶照進來,給他全身籠上一層淡淡的金色,整個畫面映進石遠的眼睛裏,是一幅美好溫暖的油畫。

“石警官,”焦哲斂了笑,收回握住石遠的手,緊緊絞在一起又不安地松開:“我要正式跟您道個歉,前天是我不對,當時有點急就沒走斑馬線,總覺得小巷子應該沒什麽車,結果害你受這麽嚴重的傷,對不起!”

是不是該回一句沒關系……,別說焦醫生的眼睛可真好看,眉目分明、眼尾輕輕上揚,再配上無辜的小眼神和根根分明的長睫毛,簡直撩人於無形。石遠表面沈靜如水,腦子卻轉得飛快:“沒事,我是警察,保護你……也是份內職責。”他說得斷斷續續,有嗓子的原因、也存了點不可言說的小心思。

“焦醫生,”病房的門呼啦一下被打開,“急診找你,頭外傷病人,生命體征不穩,懷疑顱骨骨折。”

焦哲立刻站起來,急急邁了幾步才想起什麽似的回過頭:“石警官你先歇著,我去樓下一趟,忙完了再來看你。”白衣一閃,沒打算聽到任何回覆就不見了蹤影。

石遠的臉上慢慢浮起笑意:“今天的天氣真好,這個焦醫生,也真有點意思。”

忙完手術已經快12點了,連續兩晚守著石遠,只在床邊瞇了三四個小時,眼下又困又累又餓。

“去樓下吃飯吧,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胃病又犯了?”世錦在和他一起上手術時就發現焦哲狀態不佳,額頭的虛汗冒了一層又一層,連擦汗的護士都忍不住用眼神問世錦:焦醫生這是怎麽了?

焦哲想了想還是搖搖頭:“你先去吧,我到樓上看一眼。”搖搖晃晃進了電梯,世錦氣得一叉腰:“至於急成這樣啊?他現在這樣又不會跑!”

出了電梯迎面被一個人風風火火地拽住:“焦醫生!”焦哲擡起頭,記起他是石警官的同事,好像姓許。

“焦醫生,我剛剛接到通知,城郊隧道裏發生連環撞車,我們隊要全體出動,你能不能幫我照看一下小石?實在不好意思。”

焦哲點點頭:“沒問題,交給我吧,”又遲疑地問道:“一直沒看見石警官的家人,是在外地還沒有到嗎?”

許警官撓撓頭:“石遠,是孤兒,他上個月手骨折,我們去他家裏探望時才知道的,小孩兒今年剛畢業,一個人挺不容易。”

焦哲楞住,之前覺得那個發著燒還在執勤、當場鎖骨骨折、疼得蜷起身子還跟他說“應該沒事”的小孩兒,簡直堅強得不像話,現在看來是不是不得不堅強呢。

“許警官你快去忙吧,這裏有我你放心。”焦哲按下心底一絲微妙的情緒,沖許警官擺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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