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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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從床上“蹭”地起來, 滿面怒氣地直沖著蕭陟過來。

蕭陟渾身繃緊,已經做好吃老丈人一頓拳頭的準備。

“阿爸啦!”紮西沖過來抱住阿爸的胳膊,阿爸瞪著眼睛,兩人爭了兩句,阿爸放下了手, 惡狠狠剮了蕭陟一眼。才讓也跑了出來,喘著粗氣瞪著他。

紮西回頭也瞪著他, 還沖他眨了下眼,蕭陟竟然真的看懂了, 繃緊了腹部肌肉, 下一瞬, 紮西的拳頭就砸了上來。

看著使勁, 其實沒有用全力, 再加上蕭陟的肌肉繃得像鐵塊兒一樣, 並沒有多疼,卻還是彎下腰捂住肚子, 做出被打慘了的模樣。

紮西沒好氣地看著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那只拳頭,忿忿地想:這個漢人身上可真硬啊……

他在蕭陟肩膀上推了一把:“給我阿爸和弟弟弄吃的去。”

蕭陟忙點頭,又討好地看向老丈人:“酒?”

阿爸說了幾個字, 從表情和語氣上來看, 應該是在罵人。

蕭陟只得放棄,去廚房給他們盛了面,熏肉吃完了, 就切了幾根火腿腸。

他切火腿腸的時候,紮西就在旁邊抄著手看著,眉宇間帶了幾分愁色。

“嘿,你剛跟你阿爸怎麽說的,他老人家就高擡貴手了?”蕭陟問。

“我阿爸不老。”紮西冷聲說道,隨即看見蕭陟的表情,才意識到自己犯傻了,臉又有些紅,瞪著眼睛做出兇巴巴的樣子:“我跟我阿爸說,你們漢人又慫又弱,把你打壞了就上不了高原了!”

蕭陟嘿嘿一笑,“哦,剛剛我又慫又軟的肚子把你的手硌疼了,真是不好意思。”

“你!”紮西臉漲得通紅,把嘴巴閉上,不肯再跟他說話。

“說真的,我沒想到你會替我求情。”蕭陟本以為還要再等等,沒想到蘭猗的靈魂這麽快就記起了他。他放軟了語氣,“我給你們惹麻煩了是嗎?”

紮西神色覆雜地看著他,眉間的憂愁一直沒有下去,他看了蕭陟半晌才說:“如果你並沒有真悔改,是騙我,我會親手宰了你。”他猛得抽出腰間的藏刀,刀尖朝向蕭陟,銀色利刃閃著寒光,一如紮西鋒銳的目光 。

蕭陟的鼻子離刀尖不足一裏面,他毫無懼色、也沒有躲閃半分,神色鄭重地指天發誓:“我絕對沒有騙你。以後我會對你和你家裏人好的,把他們當成我自己的家人。”

紮西定定地看著他,把藏刀無聲地插回鞘裏,輕輕搖了搖頭:“你們真是嘴巴抹了蜜。”然後低頭瞟了眼那兩碗面,“阿爸他們不吃面條。”就端起那盤香腸扭頭走出了廚房。

蕭陟看著他的背影,在心裏暗嘆了口氣。

阿爸和才讓在吃香腸,也是用的筷子,但明顯沒有紮西用得熟練。不一會兒,蕭陟又端出幾個剛熱好的饅頭放茶幾上,“不是新做的,湊合吃。”

沒人理他。

蕭陟也很識時務,極力降低存在感,挨著紮西坐在沙發一角。紮西踹了他小腿一下,“過來。”然後起身去了客房。

蕭陟立刻跟上。

紮西坐床邊,手裏拿著那個藥油瓶子,冷冷地看著他:“上藥。”

蕭陟撩起衣服就湊了過去,紮西在他腹部有些青紫的地方用力揉搓著,這個位置……蕭陟漸漸又有點吃不消,弓著身子躲開,嘴裏討饒:“好了好了,可以。”

紮西這才一楞,沒好氣地說:“這裏你自己夠得到,為什麽還讓我給你揉!”

蕭陟直起身子,笑得牙都露出來了,心想著,還不是因為你習慣了,嘴上卻說:“是我懶,是我懶。”

紮西低頭蓋好瓶子,就握著那個小瓷瓶發呆。

蕭陟坐到他身側,輕聲問他:“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家裏出事了?”

紮西低下頭沒說話。

蕭陟微微彎下腰才看見他的臉,當即心頭一疼。

紮西竟然死死咬著嘴唇,眼圈也有些紅。

蕭陟皺起眉頭,忍不住攬上紮西的肩膀,草原上的男人也經常這樣互相攬著,紮西沒有躲:“我之前那麽說不是在花言巧語。我說了會把你的家人當成自己的家人,不是騙你的。如果你剛才不攔著,我就會站著讓你阿爸打一頓出氣,絕對不會還手。”

“為什麽?你是傻瓜嗎?”紮西偏著頭看他,

“因為我喜歡你啊。” 他仗著紮西不會往那方面想,說話越來越大膽,“你剛才也護著我,其實你也喜歡我是不是?”

紮西還真讓他說得笑了一下,“要是你沒幹出之前那些事,我還真能把你當朋友。”

蕭陟忙說:“我之前那是太年輕,不過真的已經改了。你得這麽想,也許這就是佛祖的安排,讓我當時做錯了事,才有機會在今天遇上你。如果我一直都跟現在似的這麽懂事兒,咱倆就算再投脾氣,見不著面也是白搭啊。我之前就說,看你特別面善,沒準咱們前世就見過呢。要不然我怎麽會做出那種豬油蒙了心的糊塗事呢?還不就是為了這會兒坐這兒跟你一起說話?”

紮西張了張嘴,對他這番胡攪蠻纏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藏族人世代相信萬事有因果,今世果,前世因,被蕭陟這麽一說,好像還真是如此。

“紮西,跟我說,家裏怎麽了?”蕭陟在他背上拍了拍。

紮西對著他關切的眼神,內心掙紮了一番,低聲說道:“有人去我家鬧事,把留在家裏的兩個阿爸打傷了,我阿媽她一著急就吐了血,被送進漢人的醫院,醫生說是胃出血,不好好治療會很危險……”

“等等……”一下子信息太多,讓蕭陟有點兒反應不過來,“你家裏的兩個阿爸?阿爸不是爸爸的意思嗎?哎不是,你阿媽胃出血了?錢夠用嗎?那邊醫療條件過關嗎?”

紮西眨了眨眼,臉上終於有了些笑意,“你還真挺著急的……錢,還算夠用吧,等我和強巴阿爸回去把今年的青稞收了,可以賣一些出去,我正在畫的一幅唐卡也快畫完了……”

“紮西,我有錢。”蕭陟直接打斷他。

紮西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忙搖頭想說什麽,又被蕭陟打斷:“我的錢你隨便用,千萬別跟我客氣,給阿媽治病要緊。”

他一提阿媽,紮西就說不出話來了,“你……”他睜大了眼睛,眼圈更紅了,“你為什麽要對我們這麽好?”

蕭陟又恢覆了嬉笑的模樣:“要不要我把咱倆前世之約的故事再講一遍?”

紮西有些無奈地笑了,按了下眉心,“你說話,總是很別扭,好像我們那邊的男人們對女人們說話一樣。等跟我們去了西藏,可不能跟別人這麽說,我們康巴的男人脾氣都很大的,惹急了直接用藏刀捅你。”

“嗯嗯,”蕭陟猛點頭,嘴角掛著笑意:“我不跟別人這麽說話,只跟你這麽說話。”

紮西故意拉下臉來,“我也會發脾氣的。”

蕭陟笑瞇瞇地看著他:“你不會為這事跟我發脾氣。”

紮西起先是不解,疑惑地看著蕭陟,眼見著蕭陟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好像一汪清涼的山泉,又好似夜間銀色的月光,要無聲無息地流進他心裏最深的地方。

“我去找阿爸。”紮西突然站起來,又覺得自己反應有些奇怪,欲蓋彌彰地補充了一句:“看他們吃飽沒。”也沒再等蕭陟反應,快步逃出了客房。

阿爸和才讓早就吃完了,兩人正垂頭坐在沙發上,愁容滿面,見紮西出來,阿爸說:“跟那個漢人說,一會兒我們就出發,坐十點多的火車走。”

“阿爸啦,蕭根旺說他願意借錢給我們!”紮西這麽說著,就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阿爸眉毛一立:“我們不借別人的錢!”

“阿爸啦,”紮西安撫地看著他,“阿媽的病要緊。”

阿爸聞言又蔫了,重重地嘆了口氣。

“阿爸啦,”紮西坐到他身側,“蕭根旺是個好人,可以做朋友。他總說覺得和我前世見過,我也有同樣的感覺。之前活佛說,金寶瓶現世有其緣由,選定我來尋找也有緣由。也許這緣由,就是這個漢人吧……”

阿爸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這個漢人?”他可知道這個漢人幹了什麽好事,騙多吉家的蟲草、還從他家偷東西。

紮西堅定地點頭:“我相信他。”

阿爸猶豫不決,才讓在旁邊說:“阿爸啦,聽哥哥的吧,阿媽還在醫院裏受苦呢。”

阿爸攥了攥拳頭,對紮西說:“你跟他說,謝謝他,算了,還是我親自和他說吧。”說著,阿爸站起身,正好這時蕭陟也出來了,阿爸走到他跟前,在他手臂上用力拍了兩下,用生疏的漢語說道:“謝謝你,借錢。”

蕭陟一挑眉,知道這是紮西傳達給他的意思——是借,而非給。

行吧,蕭陟咧嘴一笑,對紮西說:“依我們這裏的規矩,借錢要打欠條的,你會寫漢字嗎?”

紮西忙點頭,“會的。”

蕭陟翻出紙筆,寫了張簡單的借條,金額一寫就是一萬,把紮西嚇了一跳。

在這個時候,內地一說“萬元戶”都是了不起的大款了,像紮西他們住在西藏的牧區,接觸錢的機會很少,更是基本沒聽說過這麽多的錢。

“這,太多了吧?”紮西不確定地問蕭陟:“胃出血這個病,要花這麽多錢嗎?”

“不是不是,”蕭陟忙說:“這不是,窮家富路嘛,咱們馬上要出遠門,多帶些錢備用。”

紮西使勁擺手:“用不了這麽多,我們……”他有些羞澀,臉又微微有些紅:“我們還不起。”

“傻瓜,”蕭陟一樂,擡手又在他臉上捏了一下,“用剩下的直接還我,你用了多少還多少不就得了。”

紮西訕訕地假裝去看借條,一旁的阿爸和才讓看得目瞪口呆,追著紮西問了好幾句,都被紮西搪塞過去。

蕭陟好奇:“他們問什麽?”

紮西沒擡頭,眼睛還盯在借條上:“問我為什麽不揍你。”

蕭陟哈哈一笑,“你可舍不得,現在我可是你債主了。”

紮西充耳不聞,目不轉睛地盯著借條上的字,耳朵卻跟臉一樣紅了。

兩人在借條上分別簽了字,紮西指著蕭陟的名字:“這是什麽?”

蕭陟把手指頭也湊過去,和紮西的指尖抵在一起:“我的新名字,蕭陟,陟,是高山的意思。來跟我一起念,蕭——陟——”

紮西以前學漢語的時候習慣了,當即下意識跟著念起來:“蕭……陟……”這兩個字從舌尖上生出來,左胸口那裏突然一燙,讓他情不自禁地擡手按住那裏。

蕭陟一直仔細看著他的表情,見狀笑逐顏開,輕聲說:“紮西,現在我是你的債主,你可得什麽都聽我的了。”

紮西回過神來,把手放回大腿上,不知為什麽,從剛開開始,心就跳得很快,身體各關節也開始不受自己控制了,好像麻掉了一樣。

他跟蕭陟說話的時候都不太敢看他,低聲道:“你別想騙我。現在不是舊社會了,我欠你的錢,還錢就可以,不用事事聽你的。”

蕭陟笑得更起勁,用更輕柔的聲音、仿佛是在對一支成熟的蒲公英說話一般:“是我說錯了,是我以後什麽都聽你的。”

紮西一時又沒有理解,對著蕭陟嬉笑的表情看了兩秒才突然反應過來,臉一下子漲的通紅,這下他是真的明白了,有些生氣、也帶了些別的奇怪的情緒說:“你是故意的!”

蕭陟笑著點頭,“你總算看出來了。”

紮西反手就要摸刀,觸到刀柄又停下來,氣呼呼地看著蕭陟,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蕭陟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竟然緩緩地朝紮西傾過身去,拿起他的另一只手,在自己臉上輕輕地刮了一下:“打一下,不許生氣了。”

紮西腦子裏“轟”的一聲,臉上瞬間全是血色。

他猛地抽回手,“噌”地站起身逃進了廚房。

“……漢人。”

蕭陟正看著紮西的背影偷笑,聞聲猛地一哆嗦。天啊,他剛才竟然把一旁的阿爸和才讓徹底給忘了。

才讓眨著黑亮亮的眼睛,好奇地問蕭陟:“你和愛熱,幹什麽?”

蕭陟清清嗓子,“愛熱是哥哥的意思?”

才讓點頭。

“哦——”蕭陟拖長了音調,連說帶比劃地解釋:“這是我們的習慣,借錢的時候,就這麽幹。”

才讓恍然大悟,向同樣納悶的阿爸轉述了一遍,原來在漢人這裏,借錢的人要打往外借錢的人的耳光。

紮西面紅耳赤地從廚房裏沖出來,一副忍無可忍的模樣:“蕭陟!你別亂教!”

蕭陟哈哈大笑起來,忙舉起手做投降狀:“不開玩笑了,咱們得趕緊出發了,還得去銀行取趟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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