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閃回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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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鉞一直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 這個姿勢實在很難讓人睡著。

也不知這樣度過了幾個小時,突然他感到身體裏有種焦灼感,似乎有什麽東西通過那些鉤子湧進體內。

他猛地睜開眼睛,轉頭看向睡在臺下的陳嘉。似心有靈犀般,陳嘉也猛地睜開了眼, 兩人視線一對上,陳嘉立刻從地上起來, 仰頭看著他,身體也自動形成一個蓄勢待發的姿勢。

陳嘉也覺出了一些不對勁——當然, 這裏一直都不對勁, 詭異的壁畫、影影綽綽的燭火、迷亂無休的教徒、一刻未停的禱告聲……但這些不對勁中似乎又混進了什麽別的東西, 憑肉眼是看不到的, 只是出於多次出生入死後的直覺。

那種危機感轉瞬而逝, 轉眼就感覺不到了。很快的, 陳嘉身體軟了下來,有些脫力地坐到地上, 臉上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暈。

蕭鉞也感覺出身體裏面在發熱,他似乎知道剛才進入到體內的到底是什麽了,不由暗罵了句修誠,這種時候都不忘下藥。

蕭鉞用眼神示意陳嘉離高臺遠一些, 躲到安全的地方去。陳嘉猶豫了一瞬, 慢慢退到墻邊,倚著墻坐下來。

一直停留在大廳裏的人們更加狂亂,從各個方向傳來不堪入耳的聲響。蕭鉞不免有些受影響, 或許因為失血和體力流失,他今天抵抗藥物的能力減弱了。

那些藥物給他造成了不少困擾,能感覺到腰間的白布被頂了起來。雖說他不並在乎自己在這些人眼裏的形象,但出現這種狀況還是令他感到十分羞恥。

大廳裏有教徒註意到蕭鉞的反應,竟然歡呼起來。其他人聽到他的歡呼都停下來,也沖著蕭鉞歡呼,一邊喊叫一邊跪下叩拜,姿態虔誠。

蕭鉞:“……”這種對於男性生/殖能力的崇拜,在人類文明的進程中已經沒落了幾千年了……修誠還真是懷舊。

蕭鉞用餘光看見陳嘉靠著墻,很清靜,沒有人去騷擾他,就又閉上了眼睛。

他感覺很累,腦子裏渾渾噩噩地思索著,修誠到底是用的什麽藥物?他翻閱了很多資料,都沒有找到這種無色無味、僅靠吸入就能造成如此大影響的藥,難道說修誠的手下還有什麽化學教授,幫他研發出新品種?修誠向來喜歡招徠社會精英,有個化學教授也不是沒可能的。

他一邊這也緩慢地地思考著,一邊又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

又不知過了多久,蕭鉞被身體突然傳來的疼痛驚醒。他有些驚訝那片止痛藥的持久,也沒想到藥效失效得這麽突然。不過那些疼痛也不就是很強烈,並不難承受。適應了一會兒就習慣了。

他看了眼貼著墻坐著的陳嘉。陳嘉似乎很清楚止痛藥失效的時間,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此時可能是早晨了,又有人端來碗和銀盆,陳嘉登上高臺,給他餵水、擦身體。

陳嘉照顧他的時候,兩人一直默默無言地對視,在對方眼裏看到滿布的紅血絲。蕭鉞很想讓陳嘉離開這裏去休息,但他也知道,陳嘉肯定舍不得走開,情願這樣陪著他熬。

薛鴻飛他們怎麽還不來?這座島又不是荒島,這種對外租賃的私人島都是被印在地圖上的。修誠在島上安置了信號屏蔽器,警方都有專業設施來識別這種屏蔽器,就算挨個找也應該能找到了……除非是……除非是當地警方不配合。

跨國辦案總有很多一言難盡的地方。蕭鉞有種不好的預感,可能要靠他和陳嘉自己了。

接下來的一天,蕭鉞的生物鐘已經完全被打亂。憑借陳嘉餵水的次數,他推斷出何時是白天,何時夜晚已經降臨。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他一直在昏昏欲睡。

這不對……這不是單純的身體自我保護機制,蕭鉞感覺到,似乎有什麽東西想要侵占自己的思維,讓自己沒辦法順暢地思考,甚至是想要汙染自己的靈魂。

蕭鉞穩了穩心神,知道這是藥物、周圍的人、禱告聲、音樂聲、甚至是這座大廳的裝修和燈光給自己造成的影響。

人總以自己的靈魂為傲,但其實人的靈魂很是脆弱。色彩、聲響、周圍人的行為和情緒都會潛移默化地影響到自己的思維。那些讓人心生畏懼的古老圖騰、 高聳上升的哥特教堂、宏大雄偉的宮殿、甚至是售樓處每天早晨的喊口號、傳/銷組織不厭其煩地講成功……這些外化的東西,能輕而易舉地影響人的思想。

修誠大概就是在這一次次的儀式中把自己逼成了一個思想極端的神經病……蕭鉞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決不能像他一樣,他幹脆閉上眼睛,以這個難受的姿勢做起了冥想。

第三天到來時,陳嘉看著他的眼裏滿滿全是擔憂。大概是自己胡子拉碴的模樣太可憐了,陳嘉含了水霧的目光裏掩藏了一絲狠勁。

蕭鉞一驚,生怕陳嘉一沖動做出什麽危險的事,朝他扯出個寬慰的微笑。

陳嘉一楞,忙扭過頭去,兩滴眼淚應聲而落,滴到腳下的高臺上。陳嘉低著頭,看見自己的淚珠跌落到腳下華貴的深紅色地毯上,地毯上面用金線繡了一個比人還大的六芒星,那兩滴眼淚早被地毯吸收,不見了蹤影。

他現在多想抱一抱蕭鉞、吻一吻他啊,可是任何肢體的碰觸和言語都是被禁止的。陳嘉對修誠的恨意到了近乎滔天的地步。

時間緩慢地向前推移著,因著冥想的緣故,身體的痛苦沒有特別地困擾他。除了饑渴難耐和困倦,蕭鉞還是感受到了心悸、脫力、眩暈等癥狀,同時飽受情/欲的煎熬。他的身體確實不錯,即使在這種虛弱的時候,依然會被那些藥物影響。

雖然痛苦,但是蕭鉞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可以平安地挨完這十二天的。修誠不愧是搞科研的,雖然瘋了,但還是有理智的時候,知道人體的極限在哪裏。

陳嘉陪著他一起迅速地消瘦下去,眼底的黑眼圈越來越深,一直紅潤白皙的臉龐現出蠟黃的顏色,兩腮甚至凹陷下去,嘴唇上泛起幹皮。

蕭鉞眼裏現出些嚴厲,偏過頭背過別人,用嘴型無聲地說道:“去休息。”他知道陳嘉倔,心想著,陳嘉要是不聽話,他就扯動手臂或者腿,讓那些鉤子在自己皮膚上再次鉤出血,陳嘉一見自己流血,肯定就會服軟。

可陳嘉只是怔了怔,就濕著眼睛點了下頭。蕭鉞簡直想喟嘆一聲,盯著頭頂的吊燈,眼裏也有些泛酸。陳嘉真的是舍不得讓他著半點急。

接下來的幾天,陳嘉除了給蕭鉞餵水和擦拭,其餘時間就歪在墻角睡覺,飯點也會出去吃飯,蕭鉞看著他臉色漸漸好起來,心生安慰,自己身上的痛苦似乎也跟著減輕了。

第十二天中午終於到來了,在修誠的主持下,教徒們情緒高漲地誦讀著禱告文,蕭鉞被放回高臺上。

後背乍一挨上毯子、重回到地面,竟然讓蕭鉞有種死而覆生的奇妙感覺。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他腦海裏閃過一道白光,有什麽奇異的場景在自己眼前飛速掠過——

一個似乎是自己、又好像不是自己的人,在頸間橫了一把劍,堅定地說道:“如果能使他覆活,就算是魂飛魄散我也不怕。”然後便義無反顧地割斷了自己的頸動脈,鮮血在心臟巨大的壓力下瞬間噴出幾米高。

這個幻象一閃而過。很奇異的,產生幻覺、還是如此血腥的幻覺,這個事實並沒有讓蕭鉞感覺到驚恐。相反,他覺得十分心安,胸中也隨之湧起巨大的勇氣。

蕭他不由想到,難怪自古以來總有那麽多苦修者。有些時候,適當的痛苦確實會教人凝聚精神、增加意志力,或許也能凈化人的心靈,但前提是它出自一個高尚的目的。

他下意識看向陳嘉,見對方正雙手合十、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不由眼神柔軟,朝他遞過去一個微笑。

周圍的教眾並沒意識到他這個微笑是給誰的,只被他的堅毅震動,熱烈地歡呼起來。

聖女親手替蕭鉞取下十二個鉤子,已經接近愈合的傷口再次被扯開,流出鮮血,在蕭鉞身上劃出橫七豎八的紅道子。

陳嘉只能在臺下看著,兩手攥得緊緊的。幸好聖女手法熟練,沒有讓蕭鉞怎麽受罪,要不他真的會控制不住沖到臺上去。

取完鉤子,立刻有穿黑袍的醫生上前給蕭鉞的傷口消毒、檢查心臟和血壓,然後對著臺下的人們高呼,表示蕭鉞身體很健康。臺下的教眾立刻沸騰起來。

在一片沸騰聲中,修誠附到蕭鉞耳邊,小聲說了什麽。蕭鉞環視臺下,指了一名穿白袍的男性下三角。

陳嘉有些驚訝和不安,他不知道蕭鉞點這名下三角是要幹什麽,也不知道他為什麽不點自己。

被點到的那名下三角露出極為榮幸的神色,立馬走到臺下,並排匍匐在地。蕭鉞兩腿從高臺上垂下來,踩著那人的後背下到地上,然後盤腿坐到他背上,又朝陳嘉招了招手。

陳嘉立刻會意,忙走上前,扶住蕭鉞的手臂。因為長時間的饑餓,蕭鉞的體溫破天荒地比陳嘉低了。

以往蕭鉞身上總是比陳嘉熱,兩人是在夏天最炎熱的時候相愛,擁抱和親熱的時候,蕭鉞總是有些抱歉。陳嘉當時笑著說:“等到了冬天我就可以在你身上取暖了壓。”那種篤定的樣子,仿若他們已經一起經歷了無數個冬夏。

蕭鉞手臂微微動了動,陳嘉偷偷擡眼看他,蕭鉞朝他展了下嘴角,陳嘉眼睛登時一紅——饑餓加上肌肉萎縮,蕭鉞的胳膊都比之前細了。

蕭鉞笑著暗自嘆氣,怎麽這麽愛哭呢。

由那名下三角馱著蕭鉞,三人在修誠和聖女的帶領下,來到蕭鉞接下來要獨處的那間密室。透過木門看到裏面的場景,陳嘉心裏不由一抖。

四平米的密閉小屋,從視覺上來看竟然比想象的還要小,還有那張布滿鋼釘的木床……雖然知道從力學上講,當鋼釘達到一定密度後,人只要姿勢正確就不會被紮傷,陳嘉也在網上搜了雜耍藝人走釘床的視頻。可是一換成蕭鉞,他還是感到很難接受。

蕭鉞從容地站起身,趁著這個動作,在陳嘉手上按了一下,然後走進那間和雙人床一般大的屋子,回首看著門外的陳嘉。

沒有一絲縫隙的木門在眾人的誦讀聲中緩緩閉合,隔斷了兩人的視線,屋裏陷入徹底的黑暗與寂靜。

如果是喜歡熱鬧或者心靈空虛的人,長時間陷入黑暗與寂靜,能直接將他逼瘋,是比之前的懸掛更可怕的酷刑。但是蕭鉞不怕,他是資深的冥想者,空閑時間冥想就可以,時間就會於無形中流走。

憑著剛才的印象,他摸到墻上懸掛的純凈水,打開一口氣喝了半瓶,然後又摸到一張幹餅,謹慎地咬了一小口。抵制著食物的誘惑、無視胃部瘋狂的叫囂,蕭鉞就著水充分地咀嚼後才敢吞咽下去,胃裏頓時一片溫熱,沒有半點不適。

他又吃了幾口餅,感覺已經可以了,就把水和餅都放了回去,沒有上那個釘床,就地盤腿而坐,開始進入冥想狀態。

蕭鉞並不知道,那間屋子其實是有隱形攝像頭的。眾人在大廳的屏幕上看著蕭鉞淡然的模樣,都深深地吸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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