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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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家了,我突然站住,仰著頭看著多多,路燈下的多多半張臉在明處,半張臉在暗處,半明半暗之間,高高的鼻梁上在路燈的映照下勾勒出一道奇異的輪廓線,額上的絨毛象是懸浮著似的。多多不說話和我對視著,很溫柔很溫柔的帶著點點疑惑,我移開目光,看著他的喉結,情不自禁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他喉結上輕輕地敲,感覺到臉快發燒了,說,多多,你,你喜歡妞妞嗎?

多多很肯定很堅定地點點頭,說,我喜歡妞妞。那一剎那,我不多想,我恍惚間多多是個智力完全正常的大男孩子,他所說的話和任何一對情侶中男孩對女孩所說的“我喜歡你”都是一樣的含義。我閉著眼睛享受著他說的“喜歡”,身上洋溢著融融的溫暖,我不想睜開眼,我騙著自己,我怕睜開眼,“喜歡”就變成流光飛走了。

晚上回到家裏,媽媽正在我的臥室裏等我,我發覺媽媽很嚴肅,心裏似乎感覺到什麽,知道一直逃避著不談的話題是坦城布公的時候了。

果然,媽媽問我了,妞妞,你戀愛了,你喜歡上多多了。我拿著梳子反覆地用指甲刮著梳齒,看著媽媽在嚴肅地等待我回答她,我不敢蒙混,低著頭,思量著,膽怯中夾雜著幸福,說,我,我,嗯,是吧。

媽媽有點慌亂的樣子,壓低著聲音,急急地說,妞妞啊,多多是智障啊,他是很可憐,大家都喜歡他,可是,可是你喜歡他就不等於

要愛上他,甚至要嫁給他啊!

我擡起頭,迎著媽媽的視線,她的目光裏滿是痛楚和急切,我不敢多看,把玩著手裏的梳子,小聲地問,允許喜歡他和允許愛他有區別嗎?喜歡和愛有區別嗎?

媽媽別過我的臉,我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說,妞妞,你別說媽自私,多多有政府照顧,用得著把我家的妞妞綁在多多身上過一世嗎?你想過沒,你要跟著多多的話,你今後幾十年都要日夜照顧他。多多他生活是能自理,也能幹活,可他畢竟是智障,他考慮問題都是直線型的,不會拐彎啊。照顧他一兩天,一兩年,你受得了,可一輩子呢?你想過嗎,是一輩子啊!

我聽著,有些茫然,指甲無意識地劃著梳齒,啪,就斷了一根。媽媽說了這麽大一通話,看我不回答,語氣便緩和了一些,說,妞妞,媽媽爸爸不反對你這樣日常關心著多多,你這樣關心他大家都誇你,爸爸媽媽聽著別人由衷誇你也感覺高興,可是關心不等於愛,不等於你要把多多的一世大包大攬,你這樣下去和多多成家了,別人會怎麽說你,你想過嗎?你怕不怕啊,人說一個大學生嫁了一個白癡......聽見媽媽說到白癡,我吃驚地望著她,媽媽很嚴肅,說,對,別人一定會說你嫁了白癡,你不愛聽,是吧,你能承受別人天天在你和多多身後說白癡二字嗎?

我聽著身上一陣陣發冷,心裏痛得翻江倒海,白癡二字象咒語一樣鋪天蓋地罩了過來。

媽媽走後,我把所有的燈熄掉,躺在床上凝望著無邊的黑暗,腦海裏反覆盤旋著“白癡”二字,什麽都不想,就這兩個字一會兒在左耳邊大聲地念一次,一會兒又在我右耳邊大聲地提醒著我。可是,多多怎麽會是白癡呢?他就是個不懂事的大男孩,和那些同齡的男孩相比,他僅僅只是無法把問題考慮周全,僅僅無法懂得那些爾虞我詐啊。

我仿佛看見多多就浮在漆黑臥室的半空中,淺淺地微笑著,露出白白的牙齒。我情不自禁伸出手,可一伸手,黑暗中他的影像就開始往無窮遠的背景中後退。我知道是幻象,可是我真得好想多多把我拉住,我要牽著他的手大聲告訴每一個路人,多多是個健康的男孩,他不是白癡。

在黑暗中,不知不覺,臉頰上就開始流淚了,我不敢嗚咽怕媽媽聽到擔心,可是實在難受,於是我拼命想著那個夏天,想那個夏天裏開心的事,想著多多吃著我帶給他的那些水果時候的好奇和滿足樣子,想著他吃西瓜時西瓜汁在他臉上左一道右一道,想著他釣魚落水那次在風裏揚起他的T恤,想著我故意把他騙到吊床中然後拼命搖晃吊床時他嚇得直叫喚,等下地了使勁拍胸口一臉驚悸後怕的樣子,想著想著,我就笑了,笑著笑著,我又想哭,這樣淳良的男孩子還要遭受到歧視和嬉笑。

我哭著笑著,精神恍恍惚惚的,不一會覺得心力憔悴,便沈沈睡下了。

過完正月,家裏就出事了。爸爸被紀委帶走,整個家突然象塌了天一樣。爸爸走的那天很平靜,跟媽媽簡單地交代了一下,然後他看著站在樓梯上的我,眼神裏滿是擔憂,我知道他想和我說話,可紀委的人警惕地只準他跟媽媽交代家事,說完後爸爸拿著換洗的衣服便走了。

當天晚上媽媽把我和弟弟叫到跟前,簡單地說了一下爸爸所犯的錯誤,他在一個基建招標中在最頂頭上司的授意下把標底透露給了該領導的轉折親戚,不知道怎麽就出了岔子,爸爸難辭其咎。再後來,媽媽就開始籌錢四下活動,到處奔波。

那天晚上媽媽又到外面奔走去了,弟弟也回學校了,留下我一個人在家守著。到了快九點的時候,媽媽還沒回家,天空裏開始下起磅沱大雨,長這麽大我就從來沒見過我們這裏下過如此之大的雨,用瓢潑來形容都是輕的,大雨象是決堤的水庫瀉下的齊頭頭洪水,雷打得地動山搖,閃電寒磣磣的,一道接一道的電光把整個天地間都照得明晃晃的。我嚇得躲在臥室裏蒙著被子不敢動彈。偏偏這個時候電也停了,除了一道道電光,四周全是地獄般的黑暗。

在床上哆嗦了半天,我的膽子才稍微壯了一點,我不知道媽媽是不是被大雨困住了,心中的擔心一點點增長,那種不祥的感覺充斥著整個人的身心,對媽媽的擔憂戰勝了恐懼,我掀開被子打開臥室門,在黑暗中摸索到停電寶,還好,停電寶裏的電充得滿滿的,有了燈光,心裏好象一下沈實了不少,不再那麽害怕了。

手機信號塔也被大雨和閃電給弄壞了,本來想打電話給媽媽的,卻無法聯系上她。媽媽求辦事的那個人家的固定電話我又不知道,在出門之前我想了半天,決定先去距離家不遠的福利院找多多陪伴我去媽媽求辦事的那個人家裏,把媽媽接回來。

屋外的雷電驚天動地,我壓抑著心裏的害怕,穿上雨衣就往胡同內跑,電光把胡同照得一明一暗,把胡同裏的建築映得格外猙獰。一路狂奔到福利院大門邊,我拼命地拍門,但是雷聲和雨聲太大了,裏面的人怎麽也聽不見。怎麽辦怎麽辦,我急得直跺腳。拍著門拍著門,我便開始絕望地哭了,但是我還是拼命地拍著門。不知道過了多久,雷聲也沒了,雨也不那麽大了,我整個人的意識都是模糊的,只知道死命拍門。

好象是幾個世紀那麽漫長,門開了,是多多,一見到他,我心裏所有的委屈全發洩了出來,嚎啕大哭,拉著他使勁地捶,多多也不反抗,任憑我邊哭邊鬧。福利院的保育員王姨也出來了,趕快把我們拉到屋裏,我哭哭啼啼了半天才平靜下來,把事情的經過講給王姨聽。王姨邊擦我身上的雨水邊說,妞妞,你先回家吧,你媽媽那邊沒事的,她不會出事,你相信我。你這樣出去找她,她才擔心你呢,萬一她回來了你又不在家,你說你媽媽還不得急死。這麽大的雨啊!聽話啊,你先回家,在家等著就是對你媽媽最好的放心。這樣吧,多多你跟去妞妞家搭伴,不準妞妞出去找媽媽啊。

多多大聲說,記住了。

回到家,我先換了套幹凈的衣裳,有了伴,心中才塌實起來。外面還是雷雨交加,但心裏已不那麽恐懼了。我站在門前想打量一下外面,多多立刻攔住我,不許我開門,我小聲說,多多,讓開,我看一下外面。多多一個勁地搖頭,任憑我怎麽央求他,就是不肯讓我接近門。我沒辦法了,只好坐在沙發上等著盼著媽媽安全回來。

不一會電話鈴響了,我趕快拿起聽筒,是媽媽,媽媽的聲音也很急切,說打家裏半天沒人接,把她急壞了,她很安全,晚上不回家了,在她朋友家裏先歇著,並且要我好好照顧自己。

我原先七上八下懸著的心情一下放寬了。

應急的停電寶在黑暗中漸漸黯淡。

我要多多坐我近點,多多很聽話地把身體挪近我,黑暗中,我靠著多多溫暖的身體,心裏覺得很塌實。暗中看不清多多的樣子,但是我還是望著他,說,多多,妞妞給你講心事,好不好?感覺得到多多在點頭,他小聲說道,好,多多在聽。

我開始說了,說起那個夏天,他幫我提一箱子書回家的時候第一眼看到他,我就心裏有了牽掛,說起那個夏天,我天天往福利院跑是因為想每天都見到他,說起那次為了把他單獨叫出來而穿上了自己最喜歡最漂亮的白底起藍碎花花的連衣裙,說起那次他用三輪車送我去醫院其實是我裝崴腳的,我還說起為了躲開別的男孩子的追求,我告訴他們每個人我有一個比他們都好都帥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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