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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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很多動人的愛情故事,一直不語著看,在別人的故事裏心緒起伏。這個安靜的下午,外面下著小雨,不想外出,蜷在沙發上在電腦前讀著別人的故事,想著自己,油然升起的酸澀、甜蜜、迷茫,使我突然覺得有些悵然。

嗯,不知道從哪裏說起。理了半天思緒,想了想,還是直接地從他開頭吧!

他,我們周圍街坊從小就叫他多多,如今他已24歲了,大家還是這麽叫,每次他從他所居住的院子裏出來,大家看見他都親切地喊著他的小名,他也總是一臉的陽光,高聲著回應著。當我在家的時候,每當聽到大家喊他,就忍不住悄悄站到陽臺上,看著他從不遠處走過來,經過我家的門前。當他走得很近的時候,我就輕聲喊,多~~多,他還是那樣,笑呵呵得,很開心的樣子,似乎不知道什麽是憂愁,高高興興地應著我,歪著頭瞇著眼睛朝我站著的陽臺處招招手。

說了半天,盡想著他滿臉陽光的笑容,心裏很暖和。

多多比我大四歲,從小就被父母遺棄在我家不遠的社會福利院大門邊,後來才知道多多是智障兒,他24歲的年齡智力也只相當於一個七八歲的小孩。但是,多多要是不說話,安靜著,沒有一個人能想到這個帥帥高高的小夥子是智力上有欠缺。

社會福利院的規模不大,保育員現在只有四個,記憶中小時候那裏的阿姨也不多,小時候院子裏一起玩耍的小朋友大概是10來個吧,現在也基本是這個數。

以前福利院裏面有這周圍附近少有的滑梯蹺蹺板,所以大家都挺喜歡去那裏頭玩。那裏面的小朋友多是女孩子,女孩子和女孩子一起玩,難得不鬧翻 ,所以跟多多就自然玩到一起了。現在想起那時的游戲,一點都不覺得遙遠,仿佛就在不久前似的,轉眼,啊,自己都21了,大學畢業都工作了。

嗯,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故事,也沒發生過轟轟烈烈的經歷,只是心中暗暗的喜歡。具體說喜歡他,是我大二那個暑假回家的時候吧。回家的時候手中的皮廂裏放了大一大二兩年的書,很沈,打車到了巷子口邊,的士不願意進來,我只好下車。巷口距離我家還有五六十米,我打電話給爸爸媽媽,他們都不在,在外面都忙著,弟弟那會高中要寄宿,還沒放假。我只好拎著這個沒有滑輪的皮廂艱難地往回挪。邊挪我邊發誓要買個可以拖著走的皮廂,真受不起這個罪!

費了好半天的氣力,才走了10來米,可氣的是,竟然沒有一個熟識的人從巷子路過,烈日下我幾乎都快虛脫,心裏痛恨自己為什麽要帶那麽沈的東西。靠著圍墻休息的時候,心裏就盼著有人能幫我。 這個時候人真就出現了,當時我只覺得眼熟,心裏疑惑面前朝我走來的人是不是我認識的街坊。我是高考移民,為了考個好學校,爸爸把我的戶口遷到寧夏二伯家,所以高二後就一直很少回家,大一那年也只在過年在家裏,其他假期都和同學在外面旅游了,圖剛進大學的新鮮。大二了,新鮮勁過了,所以就想著暑假不外出了,好好回家休息一下。幾年沒怎麽在家鄉,許多以前的夥伴都不認識了,所以對於眼前的年輕人,心裏想著但是不敢叫。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笑吟吟地望著我,我掃了他一眼,雖是迅速一眼,但是他白凈的皮膚和好看的面孔還是讓我心中暗暗一驚,想著鄰裏竟然有這麽帥的男孩子。當下有些臉紅,於是把箱子往身邊靠了靠,示意他過去。他沒有走過去的意思,彎下身來,聲音清亮,說,我來提。他不吭聲地跟隨著我幫把箱子拎到我家門外,然後站住了,拍拍手,對著我笑了笑,眉頭一揚,招了一下手,說,走了。說完,轉身就走進陽光裏,不一會,又蹦著跳著,進了不遠處的福利院大門。

晚上,爸爸回家告訴我,是他打電話叫福利院的王姨找人幫我拎皮箱的,幫我的那個男孩子就是小時候的玩伴多多。

我有些吃驚,也就四年,多多居然變化這麽大,長這麽高,樣子也全然沒有了以往的印象。

從爸爸那知道了很多以前玩伴的下落,這個巷子裏的夥伴們要麽就是在外地求學了,要麽就是福利院的那些孩子們參加工作了,在工廠裏打著工。我問爸爸,為何多多沒有出去,爸爸說他是智障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個智力才七八歲的人能去哪裏啊。

當晚,我心裏覺著煩,半夜了還睡覺不下。走到樓頂的天臺上,我看著不遠處福利院的方向,那邊的大門邊有盞路燈,昏黃昏黃的。 那個暑假剛回的頭幾天,我的脾氣格外大,做什麽事都心煩意亂的,我都不知道是為什麽,夜裏躺下了又爬起來,溜到天臺上往福利院方向張望,一個晚上反反覆覆要張望幾趟。等心中稍微平靜下來的時候,就覺得很害怕,莫非我牽掛著那裏面的人?我竟想著那個智障的男孩子?於是,趕快強迫著自己不往那邊想,但是越強迫自己不想,就越不經意地想到他,所以白天了找著事和父母慪氣。爸爸媽媽也不怪罪我,我亂發了幾次脾氣後覺得自己也太可恥了,於是,我幹脆在樓上的臥室裏關著不出門。手機也關了,一些找我聚會的老同學找不到我就打電話到我家,我也不接,後來媽媽幹脆告訴他們我在寧夏沒回來。

這麽著過了一周,弟弟也放假了,我總算有了出氣的地兒。每次出完氣了心裏就覺得好受多了,但是那種憋悶的感覺一到晚上又讓自己輾轉反側。有一天中午,父母都不在家,弟弟看我下樓到了客廳,白了我一眼,自顧自地看著電視。我心裏一動,走過去敲了一下他的腦袋,說,出去玩兒啊,去福利院轉轉新鮮,晚上請你進網吧。

弟弟很高興地答應了,被我一頓利誘,毫不知情地屁顛顛帶我去不遠處的福利院看“新鮮”。

福利院還是那樣,多是些被遺棄的女孩子,也有一兩個殘疾的小男童,衣服一看就是社會上捐贈的舊衣裳,雖不破爛,但是沒有幾個是合身的,不是大了就是小了。

院子裏的保育員認得我弟弟,看到我的時候,她們都免不了驚嘆一下,成大姑娘了!我微笑著應著阿姨們,眼睛假裝有意無意掃著,大院的地上有灑落的水泥漿,看樣子有維修工程,我並沒有看到想見到的多多。

當下心裏有些失望,寒暄了一會就無精打采地要弟弟回家。弟弟邊走邊埋怨,這裏有什麽好玩的,進網吧的事別忘記啊,還有不許跟爸媽告密!

我心神不寧地答應著,剛走出大門,聽見有人在哼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在墻根的福利院的廁所邊,一個赤著上身的渾身泛著亮澤麥色的男孩挑著兩個空桶哼著歌走了出來。

那一刻,我身上頓時有種癱軟的感覺,象是有只手把自己的心臟往上掏了一下,很惶惶的樣子。弟弟還在說著話,我也沒聽著,從口袋裏掏出五十塊錢,說,弟弟,一個人上街去吧,我在這裏上一下廁所,回頭我跟家裏說你幫我買東西去了。

弟弟走後,我站著定了定神,把慌亂的心情頓了頓,轉身走到院子的蔭處。多多隔我也就十來步遠,他兩只手搭在扁擔上,邊走好奇地伸著腦袋打量我。我目不轉睛地迎著他的目光,短短碎碎的頭發,清澈如水的眼神,英俊的五官,流著汗的臂膀,瘦瘦的腰身,眼前所見讓我多日的胡思亂想終於清明了起來。

我不知道多多是否認出了我,他對我嘿嘿一笑,吐了吐舌頭,眉頭揚了起來算是打了招呼。院子裏的保育員阿姨都在屋子裏躲著這流火的下午,整個福利院就我、多多,還有一個拌著水泥漿的赤膊中年人。我笑盈盈地看著他,那是真正發自內心的微笑。多多挑著灰桶走到攪拌著的水泥漿前,拿起鏟子把灰桶盛得滿滿的,挑起又轉身往墻跟的廁所邊走去。

顧不得矜持,想著這個男孩子決計不會象大學裏的男同學那樣跟人套近乎的,於是三步兩步走到他並排,低低地說,那天謝謝你幫我提皮箱啊!我是妞妞啊,王老師家的妞妞,記得吧!

多多哼的什麽我聽不清,他眨著眼睛,嘴裏沒有應,滿臉的笑意,我凝身看著他,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接連著眨,然後點點頭很開心地走著。

我停下了跟著的步子,想著這個男孩在這個院子裏生活了二十來年,想著他殘缺的世界,心中很不是滋味。

那個夏天,我找著借口往福利院跑。好在距家近,福利院裏又有年歲很大的樟樹可以乘涼,為了不讓人懷疑我,我想著法子買了一個吊床,下午太陽不大了,就拿本書揣著吊床急急跑到福利院的院子裏,結好吊床,人就睡在網兜裏晃悠晃悠歇涼。弟弟還老說我老土,家裏有空調不用,偏偏到大樹下跟一班老人去乘涼。那會不知道媽媽是不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但是我想那會她應該還不知道,每當弟弟嗤笑我的時候,媽媽就維護我回應弟弟,自然風多舒服啊,你曉得什麽。

為了更安全,不給院子裏的保育員們和周圍街坊以懷疑的把柄,我費著心思跟那個接我爸爸電話使派多多幫我拎箱子的本家王姨套近乎,人王姨大概難得遇見有年輕女孩拍她馬屁,再加上我經常從家裏帶高級水果過來,她可把我給喜歡壞了,呵呵,她哪裏曉得我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呢?

多多因為智力的問題,沒出過遠門,也沒什麽見識,看到我從家裏帶過來的那些他就從沒見過的熱帶水果,那種驚喜和迷惑,配合著他這是什麽那是什麽的問題,讓我女孩子的那種虛榮心撐得滿滿實實,他高興著,我沒吃那些水果都覺得心中格外舒坦。為了掩人耳目,我不得不每次捎水果過來都裝上滿滿一兜,好給那些福利院裏生活的小孩子們都分到。嗯,插一句題外話吧,我爸爸任著一個比較高的職位,所以家裏經常有人送這些我們其實都不太愛吃的東西。

呵呵,那會我十八,卻已深曉世故,也深得□□思想的精髓,知道如何從農村包圍城市。那會的多多20出頭,算21吧,政府無法將他和那些在福利院一起長大的夥伴一樣安置到社會上去,因為沒有哪個單位工廠願意接納。據說他18那年,政府安置他們那一批到環衛部門和景區做衛生保潔工作的時候,孩子們在景區就和游客大幹了一場,結果景區給人賠了幾千的醫藥費,沒辦法,福利院又把他們都接了回來,讓多多他們在院子裏幫著幹活,至少有碗飯吃不餓著。此後別人盡管看上他的勞動力,卻也不敢接受一個隨時可能給人添亂的棒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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