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蓮將換下來的衣物放在門邊的小幾上，啊得一聲，道：“應該還沒有吧。”想到青梔為何如此說，她“撲哧”笑出聲，道“姐姐放心吧，現在廚房水夠的。”她轉過身過來伸出手想替青梔解扣子，青梔笑著搖頭，道：“不了，還是我自己來吧。”，做了多年丫頭，哪裏能習慣別人替自己脫衣服，還是自己來的好。

她拿著衣服往裏間去了，動作利索的解了扣子，頭一低嚇了一大跳。胸口青了一片，這一碰才感覺到疼痛，她褪了衣服瞧，果然其他地方也有青痕。她咬著唇，莫名覺得難堪。默默地換了褻衣，將換下來的遞給了綠蓮。

——

翌日清晨，青梔如往常一樣到王氏屋裏請安，看到正房丫頭們正忙碌，她頓了頓，又繼續進了屋子。現在已是辰時，平日王氏這個時辰剛好吃過早餐正在喝茶，所以她才會選這個時間來給王氏請安。小丫頭看到她，福身過後便進去通報，片刻後，那丫頭又出來請她進去，“青梔姐姐進去吧，夫人正在用膳呢。”

她彎腰行禮，王氏今日的聲音也十分溫和，聽著便覺得她心情十分不錯。她擡頭看王氏，今日王氏梳著小盤髻，發絲攏到腦後斜著向上挽了個圈，頭上戴著花釵，花心鑲著一顆碩大的東珠，色澤晶瑩透徹。襯得她氣色通透，神采飛揚。

王氏舀了一勺粥，輕輕吹了吹才送到嘴裏。她今日心情好，開口道：“我今日開妝匣，看到上次拿出來預備著給你的白玉挑心還在，這次就一並給你吧。”

青梔放下手中正為王氏夾菜的公筷，彎腰行禮：“謝夫人賞賜。”然後繼續伺候王氏用膳，王氏今日用的不多，淺嘗幾口便停了筷子，擺擺手讓青梔退下去。

青檀三兩步就攆上了她，手中拿著一個黑漆匣子。青檀把匣子遞給她：“夫人給你的。”她接過青檀手裏的匣子，估摸著這匣子的重量不輕，裏面裝著的應該不止一個挑心，對青檀彎了彎唇，看青檀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樣子，她問道：“還有什麽事？”

青檀琢磨著也不是什麽大事，索性說了出來：“下午夫人要送信回去，你若有信件便一同送回去吧。”青梔確實有信要送回去，要不是她提醒，她再想送信就得等到下個月末了。她真摯地笑：“謝謝姐姐了。”青檀擺擺手，進了屋子。

一回到西廂房青梔就喚綠蓮替她磨墨，綠蓮邊磨墨邊問她：“姐姐要作畫麽？”她搖頭：“給家裏寫信。”

綠蓮滿臉疑惑，問道：“姐姐怎麽現在寫信，夫人不是在月末才送信回去麽？”

“不知道呢，青檀告訴我夫人下午要送信的。”青梔將紙攤開，提筆便寫。她的事情還有告訴家裏人，不知道爹娘會是什麽反應。綠蓮靜默了片刻，又問：“姐姐，你能替我寫一封麽？”她沒辦法，只能在青梔這兒碰碰運氣，心裏十分忐忑。

青梔看她急得臉頰通紅，料想著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便同意了。等自己的寫完，便問她要寫什麽。

綠蓮張著嘴，半天才說：“青梔姐姐，就寫錢只有這麽多了…”青梔剛準備下筆，聽到她這樣說，問道：“這麽？你家裏人問你要錢了？”她知道綠蓮的爹娘都只是府裏打雜的，花了棺材本才把綠蓮送進了陪嫁隊伍裏，指望著她在這邊得了勢也能拉他們一把。

綠蓮搖了搖頭：“我弟弟淘氣，跌斷了腿，爹娘托人給我帶信來，讓我籌錢。”她忍不住哽咽起來，“我只身一人，好不容易熬到二等，手頭哪有錢送回去。到現在也只借到不到半貫錢，哪裏夠看病的。”

青梔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沒事的，我這裏還有些錢，可以借給你，帶回去給弟弟看病吧。”那匣子裏除過挑心，還有兩只鎏金簪子同二十兩銀子，加在一起她也有近百兩了…綠蓮抓住她的袖子連聲道謝：“謝謝青梔姐姐，姐姐再借我半貫錢就好。我以後一定會還給姐姐的。”

“半貫錢哪夠？我給你一兩。”青梔又提起筆，道：“好了，重新說你要寫什麽吧。”綠蓮感激地笑，在一旁奮力磨墨，說出內容。

一下子花出去一兩，青梔覺得自己應該想想關於錢的問題了。姨娘的月錢是每月三兩，可她現在只是開了臉，做了通房還依舊領著一等的月錢。開銷比以前大了，自然要找個賺錢的法子，想來想去覺得最妥當的是托做小管事的爹在外面買一間小鋪子做小本買賣的好，於是她將這件事寫在信裏封好口，拿了五兩交給了綠蓮。

綠蓮拿著信道：“我現在就去。”

李懷遠到家時簡直氣昏了頭，他五官本就深邃，生氣起來更顯得兇神惡煞，生人勿近。他暗壓著心底的憤怒，沒有直接去福安苑興師問罪，而是進了書房靠在玫瑰椅上平覆心情。下午從顯王府上送信到樞密院，他還以為是顯王誇他辦事有利，拆了信才知道顯王哪裏是褒獎他，顯王恨不得把他拉出來吊打。

顯王妃的兄長吳郢嶼任命工部左侍郎被派去青州治水患，他是頭次治水患沒什麽經驗，和留在那裏的官員商議許久，拿出來的方案實施下去剛看著是成了，可沒過多久便又垮了。原是吳郢嶼貪了銀兩，堤壩造的便不牢靠，水流又過大，顯了行跡。

顯王知道他李懷遠的老丈人王汕泉在聖上心中的地位日漸高漲，便托了他請王翰林在聖上面前美言幾句，說些個黃河水患頻發，治理好水患十分困難類似的話語。如此等事情報到聖上面前時，不能免責也能少脫層皮。

誰料顯王的信上白紙黑字的寫著“龍顏震怒，命人徹查”，說王翰林根本不知道此事，那紕漏可不是就出在他身上了。信他是交給了王氏的。他煩躁地揮揮手，像是要把那些惱人的思緒趕走。

他還是等到了辰時才去了福安苑，事已至此，便無回天之力了，王翰林就算有三寸不爛之舌也抵不過白紙黑字的罪狀。他現在唯一想要做的就只剩弄明白為什麽信沒有送到老丈人手上。

聖人今年六十有餘，身子骨早沒有當年硬朗，人也愈來愈容易困乏，大家心底都門兒清，聖人活不久了。心思活泛的都在三個皇子中做了選擇，盼著自己能押對寶，等著新皇登基，自己也好跟著平步青雲。李懷遠的父親李構儋多年來一直在任戶部尚書，眼看著要到了乞骸骨的年紀，他想要仕途更進一步，深思熟慮過後選了這一條道路。大皇子姜均資質過於平庸，而二皇子姜郅疑心過重且心思狠辣，都不是佳選，三皇子姜顯平易近人，資質在三人中排中等也無奇怪癖好。他將寶押在了三皇子身上…

王氏哪裏知道出了這樣的紕漏，滿心歡喜地準備了晚膳，坐在正房裏等著他來。起先看李懷遠表情冰冷，以為他在樞密院受了頂頭上司的氣，溫和地寬慰他：“夫君莫要氣壞了身子，外面的煩心事到府裏便甭想了，天天想著何苦為難自己。”說完輕輕拉過他的手，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你要我如何不想如何不煩，”他收回手淡漠道。“我煩什麽難道夫人不明白嗎？”王氏不懂，她怎能知道他為何生氣，他從不告訴她關於朝堂上的事。

她為他莫名其妙地指責感到委屈，“我如何能知道你在煩惱什麽！你從不願意告訴我那些事情的！”她尖聲問道，隨即站了起來，瞪著眼睛盯著李懷遠。

她做了那樣的還竟然敢吼他！李懷遠覺得自己對於王氏太過寬容，才導致她對自己一點也不尊重。他瞇起眼睛，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敲，整個房間能聽到的除了王氏的喘息聲便是篤篤的敲擊聲。他收回手背在身後，也起身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王氏：“我不願告訴你…那是因為你做的事情太讓我失望了。你知不知道我讓你交給你父親的信件有多重要？”

只聽他提起那封信，王氏便知道他今日惱怒是因為這個。她怎麽能知道那信十分重要，再者他要她做的事情她都做了，他還想怎麽樣？她冷哼一聲：“知道能怎樣不知道又能怎樣？你要我把信給父親，我給了！”

給了？他諷刺地笑，那王翰林為什麽沒有幫著說話，還裝作不知道？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王翰林不是這樣的人。他又問道：“既然你給了，那你父親為什麽說自己沒有看過信？”王翰林是中立派，只忠於聖上，別人委托他他可能會拒絕，但女兒交給他的信，他那麽寵愛女兒，一定會辦到的。

“信是下午才送過去的。”她背過身去，不願看他，一句話都不想多說。不管怎樣他從未相信過自己，事情她依稀明白了，他求父親幫忙，卻因父親未看到信所以沒幫而生氣。明明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的事，他卻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發火。

她從未覺得嫁給他如此後悔，她擺擺手，進了裏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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