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漫長 33

沈月的設計室裏人聲鼎沸。一年多的勤耕不輟終於迎來了果實累累的一天。上個月時尚雜志就對老牌的新晉設計師進行了專訪。說是老牌，因為作為設計師，沈月十多年前就名聲斐然。婚後隱退當了家庭主婦，那個打發時間的“玥” 設計室，更像是有錢有閑貴婦們的沙龍俱樂部，設計也成了玩票興致。

這一次，完全不同。沈月的設計，以專業級，甚至是更高的水準，同時推出了十幾個線上產品。驚艷的是，她以歐式的簡約，重新打造了漢服和旗袍，讓女性穿著不但仙姿飄逸，同時簡化的花紋和cutting，更適合多種場合互換，不會突兀和不合時宜。她對色彩的敏感，和搭配的大膽，在這次發布會上取得業界高度評價，連她的老東家，前夫程禮任職的歐洲老牌時尚教主級別的首席設計師，也把從亞洲寄來的錄影帶裏，從頭看到了尾，心裏有說不出的震驚和。。。警覺。這個重出江湖才華橫溢的對手，不會在亞洲對他們的產品，造成直接威脅吧？畢竟，他們的亞洲設計師，目前還沒有這麽手法老道，爆發力十足，且看來是蓄勢已久。

酒香不怕巷子深。發布會只展示了沈月完成的作品線上產品的十分之一。後續何時，如何做推廣，她也成竹在胸。但是，首場發布會造成業界如此大的轟動，是她始料不及的。這兩個月的設計工作，只能靠熬夜了，她暗暗嘆口氣，太忙了！白天的時間，已經被應接不暇的媒體采訪，占滿了。也好，就當給自己和公司，免費做宣傳吧。

手機顯示屏上，同時有十幾個微信的綠色圓點閃爍。她無奈地打開，先點擊家人的來信，爸爸的，問她們姐妹晚上還回家吃飯麽？今天阿姨包了薺菜餛飩，還有陳伯伯特意從湖州送來的新鮮小黃魚。沈月沈吟一下，回道，爸，今天央視過來做采訪，晚上估計我要安排晚飯酬謝攝制組，要麽我讓圓圓回家陪你吃飯？她反正閑著。。。

爸爸立刻回應：圓圓這個小沒良心的，又不知道哪裏去了，微信到現在都不回。你們是越來越忙了，在家門口也不回來吃口飯。唉！

沈月是家裏的老大，雖然偶爾有些獨斷專行，照顧父親和繼母，一直是責無旁貸的，誰讓妹妹那麽天馬行空不著調。她立刻回爸爸：

“圓圓晚上肯定回家吃飯，我去找她，爸你不要管了，你們還是正常六點吃晚飯好了。”

回完短信，沈月幹脆一個電話打給妹妹，半響，聽筒那邊才傳來沈圓悶悶的聲音“姐，啥事體啦？”

“圓圓，你聲音怎麽不對了，生毛病了？著涼了？” 祝清明走後的這一段時間，小妹一直心情大好地背著畫板到處畫畫寫生，野得像個大學生似的，上次竟然開車到了黃山腳下的一個什麽村子裏，把全家嚇了一跳。這次不是玩出毛病了吧。

“沒有啦，我蠻好，沒出去，今天就蹲在家裏。” 沈圓的話明顯沒什麽精神。

“大小姐，我這裏忙得人仰馬翻，你閑得發慌。。。” 沈月幹脆地命令道“不如這樣，我讓嚴師傅接你到工作室，今天央視來采訪，我事情太多，你過來幫我一下。” 沈月留了一手，沒有告訴小妹，到六點，司機送她回家陪爸爸和繼母吃飯。

“好吧。。” 電話那頭的聲音，還是悶悶的。

沈圓忐忑不安了一整天，文森昨天到滬！，唉！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沈圓也懶得關電話了，照他的脾氣，關電話的結果，可能，更，嚴，重！

另一種寢食不安的滋味。。。“我到底是不是決定了，是不是該告訴他，怎麽說，天啊！他離婚了，怎麽辦？。。。” 心裏，一個小小的聲音 “就這樣跟文森道別麽？你做得到麽？這個伴隨了你大部分青春歲月的人，這個溫暖過你，治愈了你。。的人。那些快樂得有些放縱的日子，不需約束自己，爭鋒相對又暢快淋漓的相處時光”。。。不受拘束，自由生長，她的鋒利和嬌柔，冷靜和敏感，嚴謹自律又天馬行空的矛盾綜合體，這些，文森好像沒有一處是不喜歡的。除了對她的衣飾打扮，時不時頗有些獨斷。有一次把沈圓所有粉色系列口紅全扔垃圾桶了，換成他認為最適合沈圓的深紅，正紅，和巴黎紅。不得不承認，那個顏色立刻給沈圓增了一分神秘性感。

“圓圓，女孩子就不要喝這些烈酒了。。。” 祝清明拿走沈圓點的馬提尼雞尾酒，給沈圓重新換了一杯低酒精度數的飲料。“嗯。。。” 沈圓溫順地答應著，不知道為什麽，在祝清明面前，她永遠倒退回到18歲，那個單純聽話，美好無限的女生。如果能夠倒退回18歲，如果能給清明一個單純簡單的自己，沈圓願意用一個外科手術抹去那一段掙紮的，苦樂參半的記憶。可她，總時不時地露馬腳，比如，她討厭這些甜西西的低酒精飲料，比如，她早就像007一樣對馬提尼上癮了，更不要說她有全套的調酒器具，自己調制的雞尾酒，比酒吧的地道多了。比如，她不但喜歡，而且開賽車，專業的賽車訓練，拜文森所賜，她在歐洲的一個小國曾經參加過三個月的培訓。馬達的轟鳴一響，往往讓她神經興奮。對刺激的追求，腎上腺激素飆升的快感。一次又一次挑戰自己的極限，在危險狀況下的處變不驚，都是一個好的交易員，難得的素質。“其實，跟賭徒也差不了多少。。。” 沈圓有些自嘲地想。她的這一面，好像只有文森，或者老朋友伊恩，懂得和欣賞。

“女漢子。。。清明一定會嚇到的。。。” 她有些，悵然了。。。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茶幾上，深不可測，琢磨不定，像她陰晴不定的昔日戀人。深吸一口氣，沈圓決定去姐姐的工作室，湊湊熱鬧，散散心。

攝影棚，從花園一直搭建到了建國路的花園洋房的內部，諾大的工作室像個拍攝電影的臨時基地，□□短炮，攝影機，主持人，姐姐，助手，模特，工作人員，。。。。還有，竟然還有一個導演！我擦，這次央視的節目得多大規模啊！

“圓圓，快過來！” 沈月一眼看見門口發呆的小妹，快步迎上來，一邊繼續交待工作人員各項事宜，一邊連珠炮似地對沈圓發布命令 “現在是外景錄制，下面是模特展示部分我們這次發布的在線產品。對了，你在這裏玩著，我跟主持人的采訪還沒有錄制完，要不你在旁邊看著，啊呦，怎麽臉色青白，又穿的跟個大學生似的，長得這麽美，也不打扮一下。。。” 沈月微微抱怨著。

“好了，姐，被采訪的是你，又不關我的事。你今天真是美翻天了，妝化的太棒了，不虧是專業級別的。” 沈圓望著神采飛揚，艷光四射的姐姐，由衷地說。沈月莞爾一笑，回道，“來，我讓化妝師給你也化化，一會兒咱們姐倆合影。”

靠！沈圓心想，我穿了一身麻布片，這不是給做設計師的姐姐丟臉麽？來得匆忙，把這事給忘了。

很快，發型和化妝師就把沈圓給包圍起來，一陣忙亂，沈圓倒是覺得挺新鮮有趣的。沈月回到導演和主持人旁邊，好像是在看劇本似的討論著什麽，時不時，三個人，會往沈圓這邊打量幾眼。沈圓有些納悶，自己雖然穿著隨便，不過，也不至於，不堪吧。大部分的工作人員，也是T恤加牛仔褲，除了進進出出的模特兒，打扮得光鮮亮麗，身著姐姐設計的，飄逸出塵的改良漢服。

出會兒神的功夫，沈圓擡起眼睛，不禁楞住了。鏡子裏，烏鴉鴉的雲鬢裏一張顛倒眾生的無辜的臉，尤其是發型，是那種明代高聳的效果，稱托出沈圓本來就十分古典的臉，設計室的基調是舊上海art deco的法式十裏洋場混合體，鏡子裏的人，竟像是不小心穿越回來的。沈圓暗地裏想，這是自己麽？人是多麽容易被眼睛看到的表象所迷惑啊！

沈月的小助手思思，一溜煙地跑過來，拉著沈圓的手，親熱的說，“小姐姐，你來了啊。啊呀你看你，化妝一下多好看呀！比我們請的模特更有味道。對了，沈總讓你換上她設計的衣服，等下拍照用。”

“哦！” 沈圓默默拿過衣服，白色的漢服，下面有蘇繡的梅花，只不過繡品本身也是白色的絲線，這些細節，只有近看才能發現。太精致了，她微微嘆口氣。“圓圓，我們商量了一下，你的形象氣質跟這次主推的漢服產品非常接近。這樣，你辛苦一下，今天幫姐姐當下模特，花園裏的攝影師在拍漢服的硬照，這幾個主打產品，就由你來演示吧。” 不由分說，沈月交待了助手思思幾個產品號，就由思思押著沈圓，開始了零時兼職的模特工作。而自己，風一樣飛回去，接著錄制節目。

“好，來，沈小姐，不要看鏡頭，下巴放低，看噴泉，眼放空，對對，就是酷酷的，好，就這樣。。。” 攝影師一邊交待著，旁邊此起彼伏的哢嚓哢嚓聲響成一片。

不笑，太好了，發呆可是我最擅長的，沈圓暗想，一邊不經意地起身，按照攝影師要求擺出幾個姿勢，然後就自由發揮了，恢覆她散漫，不經意的樣子。好像不難麽？。。。周圍又是響成一片的哢嚓聲，以及雜七雜八的人聲 “燈光跟上。。快，換背景。。。第幾套了？下面的棚，換下個棚。。。”

嘈雜中，沈圓的目光，慢慢穿過了周圍燈火通明的花園和進進出出的模特，工作人員，攝影師。。。門口，一個身影，斜靠在鐵閘門上，深邃的棕得發黑的雙眼，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也不知道，在那裏，已經看了多久了。。。

瞠目結舌！

“好，這個表情好，保持！保持住，非常好，太美了！” 攝影師讚嘆著，又是哢嚓聲響成一片。沈圓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漢服的裙角，她微微低頭，邁著貓步，擦，15厘米的高跟鞋，她只能這麽走路了，向她躲不過的命運，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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