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漫長 28

小護士Jenny（珮甄）覺得祝清明醫生，最近有些怪怪地！怎麽個怪法，她也說不清楚。比如，有時候，Jenny跟他梳理一天日程的時候，會突然走神，然後不好意思地要求珮甄再覆述一下。病了？不太像，每天來上班的時候，倒是比往日還要神采奕奕似的。怪的是最近祝醫生跟她說，門診的病人盡量安排在上午，下午的門診預約之間，需要半小時的間隔。按照以往的慣例，祝醫生從來不需要多於十五分鐘的準備工作，無論初診或者覆診，經驗豐富的他都成竹在胸。

“為什麽是下午？” Jenny自己小聲嘀咕著。祝醫生上午的時間，還是排得滿滿的，有時都沒有五分鐘的休息時間。

這半個小時也沒法出去約會呀！Jenny的小心眼，忍不住就溜到了自己最關心的地方，她察覺到，好多次，下午門診之間的半小時，祝醫生往往對她微笑示意一下，也不多解釋什麽，她只好識趣地關上門，去護士中心拿下一個門診報告，自己先做點功課。

可是好奇心害死貓啊！Jenny有一天終於按耐不住，在關上祝清明門診室的大門後的十分鐘，找了個借口，又溜回到門邊。想了想，她停住腳步，假裝翻閱病歷，一邊尖著耳朵，聽房內的動靜。

隱隱約約有說話的聲音，是祝醫生，他房間有人！

“只是支氣管炎麽？。。。還是咳得這麽厲害，。。。乖，少說話。。。炎癥估計沒有了，咳嗽是比較難根除。。。什麽，亂下診斷？。。。你忘了我是全科大夫啊！好了，不要鬥嘴玩，我寄些銀耳給你，炎癥清除了，你讓阿姨燉給你吃。” 祝清明醫生的話氣非常輕柔，像哄孩子一樣，聽起來像是在講電話。

“怎麽能不擔心。。。你病的次數還少麽？。。。嗯，乖，咳嗽就不說話了，要不，我說，你聽著就行，好不好？”

強烈的酸意，幾乎讓Jenny按耐不住。勉強地深深吸了幾口氣，她定了定神，從祝醫生的門診房間大門邊，走開了。

“是誰？一個女人？” 她幾乎被這個念頭折磨得寢室不安了。“為什麽都是下午的電話，她不在港島？那在哪裏？” Jenny裝作無意地探過祝清明醫生的口風，有一次夜班查房，她還故意找理由打過祝醫生的手機，種種跡象都不像在約會的樣子。她不在香港。。。Jenny心裏一沈，女性的第六感，讓她覺得這些電話，跟那個一年多前驀然消失的沈圓，一定有關系。

“你知不知道，思念一個人的滋味，就像喝了一碗，冰冷的水。。。”珮甄想起一句歌詞，不過此刻她的心情，可不是喝了一碗冰冷的水，而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了腳底心。倒不是吃醋祝醫生可能又有了意中人，相反，只要這個人不是沈圓，她會由衷地為她老板開心的。成立一個幸福的家，生幾個小baby，光是這麽想著，都能讓她樂出聲來。

可是那個女人，Jenny想，她不會讓祝醫生幸福！不知怎的，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裝的像個病西施似的，就會害人，扮豬吃老虎，珮甄想著想著就氣得不知道該怎麽表達了。唉！氣有什麽用，都是命，她無奈地嘆口氣，看了看表，25分鐘，估計電話也打完了。拿起門診記錄，她，神色自若地敲了敲祝清明醫生診室的大門。

祝清明喜歡在一天工作結束的時候，開著他的寶馬敞篷車，在夜色中，隨著港島已經不那麽擁擠的車流，穩穩地駛過港島，穿過隧道。車開至九龍塘的時候，風景就會發生明顯的轉換，不再擁擠和熙熙攘攘了，祝醫生疲憊的大腦，自然而然放松下來。在早春微有寒意的微風中，祝清明邊開車，邊時不時地註意座駕邊上的手機，有時，會有短信的提醒一閃一閃，祝清明的心，也忍不住跟著閃動的綠光，一跳一跳的。

不出他所料，沈圓在孟買病倒了。等他電話打到酒店的時候，前臺費了半天勁才勉強報給了他醫院的名稱，而當他又撥號到那家知名的私家醫院時，聽他報出自己的職業，看在同行的面子，值班護士才告知他，沈圓已經辦理了出院手續，當天就由同事接走，飛回倫敦了。

擔心的七昏八素，好在，他一個號碼撥到沈圓倫敦的手機時，幾乎沒有片刻等待，一個沙啞又熟悉的聲音，就出現在電話那端。急性支氣管炎！他松了口氣，這不是什麽大病，不過沈圓在電話那頭咳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夾雜著嗚嗚咽咽的哭聲，還是讓他心疼了半天。奇怪，祝醫生發現，沈圓不那麽要強了，不但休了三周的病假。還乖乖地呆在家裏，上次短信，竟然聽她提到tvb的電視劇，祝清明不禁啞然失笑了。。。

怕發展成頑固性久咳，祝清明除了每天的短信問候，只是偶爾，打打電話，看看沈圓的咳嗽好些沒有。能夠這樣每天有聯系，在大洋的另一岸，陪著她養病，祝清明醫生，已經很滿意了，以後的事，再說吧。他隱隱覺得，對沈圓，他必須有足夠的耐心，稍有閃失，這個跑得比兔子還快的女生，就不知道遁到哪個星球去了。

人間自是有情癡，此事不關風與月。

祝醫生的心，除了每天繁忙的工作，剩下的精力和時間，都給了大洋彼岸的沈圓。他當然覺察不出，身邊有一個對他暗自傾慕了五六年的護士Jenny，其實，醫院裏對他芳心暗許的小護士，又何止Jenny一個。

沈圓帶著低燒，簽了責任自負的出院紙，由文森陪著，乘最早的一班飛機，抵達倫敦。拗不過她的固執，下了飛機，文森立刻約了沈圓平時產檢的醫院和婦科醫生，回家稍微換了身衣服，吃點東西，又開車到了醫院。

看著婦科醫生Mark逐漸陰沈下來的臉色，沈圓明白，自己的擔心十有八九，是會發生的了。她，已經過了那段絕望瘋狂的日子，在孟買的醫院裏，沈圓整個人，都要發瘋了！她的孩子快要不行了，為什麽你們不做些什麽，救救他啊！你們不是醫生嗎？不是救死扶傷的白衣天使嗎？為什麽你們要和我同謀，餵他□□，讓他夭折。。。你們到底有多恨他，老天！把這些懲罰統統降臨到我的身上吧！保佑我的孩子，保佑他平安吧！

無能為力，束手無措，避而不答！

沈圓的心裏燃著一團熊熊怒火，她臉色蒼白，不吃不喝，全靠一瓶一瓶的鹽水加營養液維持著。直到文森趕到醫院，她覺得，她生命的一部分，已經逝去了。

連像洪荒之力一樣控制著她的憤怒和覆仇之火，也幹涸了。心如止水，心如死灰。

正如Mark所預料的一樣，三天之後，沈圓開始有暗紅的出血，很快，Mark就面無表情地告訴她，胎兒已經保不住了，必須盡快手術。她默默點了點頭，就在手術建議書上簽了字。

向公司請了三個星期的病假，然後簡單地告知文森，她需要一個人呆著，不想被打擾。沈圓就基本閉門不出了。文森幾次上門想探望和安慰，都被她冷冷地關在門外，好幾次，他在門外等候了幾個小時，出來的也只是打掃的阿姨，抱歉地看著他，說沈小姐不願意見任何人。百思不得其解後，文森決定尊重沈圓的選擇，也許她需要一個空間，獨自憑吊他們早夭的孩子。可是，他又何嘗不難過，不傷心痛恨自己呢！是他沒有保護好她，他願意跪下來懺悔！可是，大門緊閉。也許三周後，她會平靜些的，文森心裏暗暗祈禱，那時他們可以一起去看心理醫生，然後，她會恢覆健康，畢竟，她還那麽年輕啊，他們還會有孩子的！

三周的天人兩隔！

沈圓覺得自己沒有發瘋的唯一原因，是她，有一個精神的小小世外桃源，祝清明。這一次，她撒謊了，只說，自己得了急性支氣管炎，在休病假。她的姐姐沈月，也在第一時間趕到，一定要陪著這個形銷骨立的小妹，渡過這段煎熬的時光。畢竟流產的痛，沈月，是親親身身經歷過的，稍有不慎，很可能發展成為抑郁癥。

經過兩周對妹妹的照料和觀察，沈月心裏的那盞天平，開始向祝清明醫生傾斜。

婚姻的傷痛，讓沈月，也開始重新度量與男性建立親密關系的標準，成功，真的那麽重要麽？一個男人再成功，在你最需要，最脆弱的時候那麽漠然地將你拋在一邊，等你自己去恢覆，這樣的成功，有什麽意義？無非給對方加倍的冷漠，傷痛和心死。等妹妹恢覆後，沈月準備跟她好好談談，她和文森的關系。以及，那個祝醫生！

不過經過她這幾天的觀察，小妹，應該已經做了讓她放心的決定，只是以後具體怎麽操作。。。

細節，以後再想吧！

外表平靜如水的三個星期。倫敦公司的大裁員和人事調整，讓沈圓的三周病假，來得毫不意外。本來麽，老板文森的大紅人加愛將沈圓，被突然擼下了所有職務，從公司炙手可熱的明星交易部主管，調到了混退休閑職的CIO辦公室，這也太不可思議了。一時之間，議論紛紛，大家一致斷定，沈圓是心中不憤，賭氣，才休三周病假。內情，只有極少幾個人知道，這極少的幾個人，就包括文森和沈圓的死黨，Ian。雖說平時粗魯加大大咧咧，Ian，這次準備死也要把這個秘密留在肚子裏，爛了都不能說。

三周之後，沈圓，沒有去CIO辦公室報道。一封辭職信，發到了文森的郵箱，同時抄送了公司人事部主管。沈圓手機已停機，私人郵箱像沈睡了一般沒有回應，公寓，也人去樓空，連打掃的阿姨，也說不清沈圓去了哪裏，只聽說，她環球旅行去了。

三個星期平靜如水的生活，三個星期的人間生活！沈圓，第一次，恍然大悟，原來，她從來沒有生活過。不需要看盤看市場，新聞報紙一律不看，跟姐姐出去買菜，姐妹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家常，做飯，逛街買雜物，或者，在公園的長椅上，什麽都不做，靜靜地看著匆匆過往的人群。真好！

這個念頭把沈圓嚇了一跳。什麽時候，她已經深深厭倦，沒有鬥志了？

也許，她從來沒有喜歡過，這個鯊魚穿梭的地方，這個都想從自己的同類身上咬下口肉的行業！那，不是她，她不是嗜血的鯊魚！隨著在這深不可測的漩渦中越餡越深，沈圓，都能聞到自己身上的腥味了。

厭惡，難以抑制的厭惡，終於，她開始重新審視自己，我究竟在做什麽？為什麽總是不快樂？不做這些，我還會做什麽？

沈圓大學一畢業，就開始在投行的交易部打拼了。她有些茫然無措，是啊！除了交易，她還會，幹點什麽呢？

三周後，沈圓，以她職業培養的果斷，做了決定。先結束她厭倦了的事，然後，慢慢尋找那個丟失了的自己。

再一次，沈圓消失了，沒有給同事好友，愛人上司，留下只言片語。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更得魂飛魄散，筆者要消失三天養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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