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墻壁，各種精密的儀器，以及墻上清冷的掛鐘和擺在桌上的熱水瓶……這就是千夏醒來的時候所看到的場景。

僵硬地身體，無力的四肢，手背上的冰涼，以及……口鼻上罩著的氧氣罩……這是千夏醒來的時候所感受到的一切。

這裏是——醫院。

千夏有些艱難地靠著床上綿軟的枕頭坐了起來，用僵硬的右手摘下了罩在口鼻上的氧氣罩，側頭看了一眼放在床頭櫃的鏡子。

鏡子裏的人一頭烏黑的長發，發尾有些枯槁發黃。仿佛是長期的營養不良，一張瘦削的小臉慘白得跟個鬼一樣……

說什麽呢？她現在本來就是個鬼啊……鬼……黑色的……長發……等等，好像有哪裏不太對？！

千夏略帶驚悚地猛然伸手抓向那面鏡子，卻在拿起來的時候手一軟，鏡子摔在地上出現了幾道裂紋。

這樣的身體……到底是有多久沒動過了啊！？

沈默的時間剛夠千夏想完這句話，病房的門就猛的一下被推開。站在門口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女孩一臉驚喜地看著床上的千夏，驚喜地喊道：“天哪！小夏！你終於醒了！”

說的是中文……千夏摸了摸有些脹痛的腦袋，用沙啞的聲音疑惑地問道：“你是……？”只是一說話，喉嚨裏就有癢癢的感覺，千夏知道那是什麽，於是扯了一張衛生紙吐了口痰。

女孩一楞，有些驚慌地問道：“小夏，你不記得我了？我是小遠姐姐啊！以前被你和媽媽收養過的那個！”

千夏想了想，如果這個身體不是她的，那麽這個女孩說的是很好的情報，但是偏偏這個女孩說的她似乎又有那麽點印象。

她媽媽還在的時候，她家裏確實收養過一個比她大了三歲左右的女孩，好像是在孤兒院被她媽媽收養的，具體什麽原因她已經不記得了，大概是看那個女孩可憐或者想給自己找個可以照顧自己的玩伴？畢竟孤兒院的孩子總是早熟一點的。

媽媽死後一年多，父親就娶了後母，後母本來就看她們不順眼，總是在父親耳邊吹枕邊風，後來那個像姐姐一樣的女孩被後母趕出了家門，那個時候千夏還在上小學三年級，盡管她當時哭得很厲害，但是那並沒有什麽用。

再後來她小學六年級畢業的時候，也被那個女人趕出來住了，當時那個女人剛剛懷孕了兩個月。估計是因為看在她和父親的血緣關系上，還是沒做的太絕，僅僅是讓她搬出來住，每個月給她寄些生活費。那段黑暗的時期，她不止一次幻想過要怎麽把那個女人搞流產，可是一次都沒有實踐過。

她還是比較幸運的，至少沒有像那個姐姐一樣，凈身出戶。

千夏把目光集中在那個女孩身上，簡潔地問道：“名字。”

女孩神色覆雜地看了眼醒來後幾乎性格大變的千夏，聲音有些低迷：“童零遠。”

她原名林遠，只是被收養後，她改姓童，零除了是“林”的近似音外，也代表著一切從零開始。

千夏猶豫了一陣，還是問道：“是以前我家裏收養的那個姐姐嗎？”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夢，但對她而言確實是四百年的時間，她已經完全不記得那個姐姐的名字和樣子了。何況那個姐姐離開時她才九歲。

童零遠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千夏的頭，心疼地說道：“也是，我離開的時候你還那麽小，不記得我也是應該的。”

“301室的病人已經醒了嗎？”剛來到門口的醫生舉著寫字板和筆問道。

是日文……但是意外的，千夏能聽懂。

“是的，請問什麽時候可以辦理出院手續？”童零遠回答道。同樣，也是日文。

“等會兒會有人來檢查，如果沒什麽問題的話，下午就可以出院。”

“謝謝醫生了，請慢走。”

千夏有些吃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印象中應該早已經被火化的她最原始的身體，失而覆得的姐姐，那不知道是不是真實的冗長的夢，以及，說日語的醫生……“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童零遠關上病房的門，剛走到床邊，就聽到了千夏不自覺問出的問題。

童零遠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緩緩說道：“是那個女人，你的那個後母。”童零遠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把所有的事和盤托出。

原來，童零遠在被趕出家門後，就找了份零工打。因為未成年，所以工資也很低，還不能讓人知道，為了能夠繼續上學，她就同時打了幾份工。

後來聽說千夏出了車禍，便想去醫院看看她，也就是在她的病房外聽到了她父親和後母的對話。千夏家境還算富裕，因為醫院的診斷說千夏可能會癱瘓變成植物人，幹脆就把她送到日本療養，把她送得遠遠的。反正日本的醫療技術發展得比中國要好，抱著這個心思，千夏的父親決定把她送到日本。

當時童零遠就推門而入，自薦以保姆的身份陪千夏去日本，就是要些工資和千夏住院的療養費。大概是看在童零遠以前是他家養女的份上，千夏的父親給她的工資還是蠻高的。

為了能夠在日本生活，童零遠還特意在千夏被送到日本前花了一段時間去學習日語，就是在坐船去日本的途中也在努力學習日常用語，到達日本的時候已經能夠進行基本的對話了。到現在除了口音以外，日常的交流已經完全沒問題了。

而在千夏這段如夢似幻的時間裏，在童零遠看來，她只是在病床上當了一年的植物人，多虧了童零遠時常給她按摩肢體，現在她的肌肉才沒有萎縮。

好不容易等醫生說可以出院了，童零遠才暫時帶千夏回她暫時租住的公寓。

“不管怎麽樣，既然你已經醒了，我們還是回中國吧，如果在這裏生活，你還要去學日語，況且你在中國不是還有很好的朋友嗎？”童零遠一邊收拾行李一邊說道。

千夏看著她熟練的動作，猶豫了一會兒，才用日語說道：“姐姐，也許，我可能會說日語。”盡管她不知道是不是真實，也許她是做了一年的夢，畢竟夢裏的時間總是比現實快很多的樣子，但那確實給千夏留下了深刻的記憶。對她而言，那確實是四百年的記憶，在自我印象中，她是真的說了四百年的日語，真要說起來，千夏的日語說得比童零遠還要純熟。

童零遠停下手邊的動作，吃驚地回過頭看著她：“小夏，你……學過日語？”

千夏遲疑了一陣點點頭。在夢裏學過的話，姐姐是不會信的吧，況且這種事也沒必要拿出來說。

童零遠嘆了口氣，隨後看著她的眼睛問道：“小夏，你想留在日本嗎？”

千夏一楞。確實，她是想過的，因為不想回家，不想在那個女人面前找難堪，更不想看到父親愧疚卻又無奈的眼神，所以想留在這裏，剛好那個夢讓她對以前的記憶已經模糊了，而且日語也順帶學得很好。不過，看樣子遇到神說自己的身體已經火化的事也是夢了……

千夏看著童零遠再次點點頭，道：“我不想回去。姐姐，你呢？”

“在這裏生活更加順利。”童零遠回答道，在日本16歲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打工了，她今年剛好滿16歲，就幾個月前過的生日。“如果你要留在日本的話，你那位後媽估計也不會老想著找你的茬了，你爸也不會老是為難，只是怕到時候那個女人分家產的時候會想辦法全部留給她兒子，一點都不給你留。”

千夏皺了皺眉，如果是分家產的話，她自然是不肯讓那個女人占好處的，她對她那麽差，她怎麽願意讓她好？“這種事還早，到時候再說吧。”

童零遠嘆了口氣，“也是。唉，今天嘆氣的次數真是越來越多了。不過你想好要在哪裏上學了嗎？”

千夏一僵，扭頭看向童零遠，磕巴著問道：“姐姐你……在哪上學？”

“並盛高中。”童零遠答道，“說起來那附近還有個並盛中學呢，剛好離這裏不遠，你要去嗎？”

“啊，不遠就好。”

“那好，剛好這兩天放假，我帶你熟悉一下周圍的鄰居，然後帶你去學校熟悉一下好了。”

……

日本的鄰居比中國可要熱情多了，時不時要竄個門什麽的，天知道她以前是個多宅的人，就算是夢到在死神的世界生活了那麽久，也基本沒幾個熟人，再加上身份的問題到鄰居家竄門就更是不可能的事了。

在竄門的過程中，千夏明顯感覺到，童零遠比以前開朗了很多，至少她以前不會逢人就說：“×××你/您好，這是我妹妹童千夏，叫她千夏就好。之前一直因病住院，這兩天才出院，以後就麻煩你/您多多關照她了。”

然後大部分人就會回答說：“哦，這就是零遠一直在說的妹妹啊，真是個可愛的孩子，放心吧，×××我會好好關照她的！”

啊，其中還包括她的一些同學，比如——“咦？零遠，你妹妹那位睡美人醒了啊！快讓我瞧瞧！”，“誒？零遠同學的妹妹？啊，真是個可愛的小妹妹呢！”，當然了，還有這樣的——“嘁，那家夥的妹妹？一定跟她一樣蠢吧！”，“哈？你妹妹？哦，真不錯啊！我媽媽也一直想要個妹妹的說！”，“別理藤原那家夥，他那絕壁是嫉妒你有個妹妹！”……

哈！姐姐的同學們還真奇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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