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翠眼神總是往村口瞟，要不是韓一楠跟著，能走進水溝裏去。

岔路口，母女倆要分開前，韓一楠安慰莫小翠：“怎麽說他也是我爹，我不會趕走他的，說不定還會留他下來吃飯。”

“行，娘回去收拾收拾！”莫小翠說完腳步加快，往家裏去。

有啥好收拾的，肯定想留韓友力吃飯呢。韓一楠看看莫小翠的背影，嘆了口氣，快步往村口去。

在前面的韓承澤，跑的飛快，不一會兒就到了村口。遠遠看到村口站著的人，第一眼沒認出來，可是那件衣裳又那麽熟悉。走近了，才敢認，真的是自己的爹來了。韓承澤跑過去，口裏高興的叫著：“爹，爹——！”

兒子熟悉的聲音傳來，原本猶豫不決的站在村口來回徘徊的韓友力，身軀一顫，眼睛睜得老大，高聲的應了一聲：“哎！”

跑過去抱起韓承澤，一把摟在懷裏：“兒子！”

被摟在懷裏的韓承澤抱著韓友力的脖子，嗚嗚哭起來：“爹，你怎麽現在才來看我啊，我可想你了。我以為，我以為你不要我們了。”

“爹不是來了嘛，怎能會不要毛蛋。”摸摸兒子的小身子，再看看比原來圓潤很多的小臉蛋，“毛蛋長高了，長胖了。胖了好，好！”

“爹，大姐有本事會掙錢，我們都能吃飽飯還有新衣服穿。”韓承澤摸摸韓友力消瘦的臉頰，心疼的淚水大顆大顆的滾落，“爹，你也來吧，咱們家現在有吃的，不會餓肚子。”

“爹，你來了！”聽說爹來了，韓碧萱撒丫子往村口跑。見到韓友力，叫了一聲，瞅見抽抽噎噎的韓承澤，心裏本就難過，忍不住也跟著哭起鼻子。

韓一楠走過來，邊走邊打量兩個多月沒見的韓友力。

面前的韓友力，瘦得脫了相。眼睛深陷，顴骨凸出，胡子倒是刮得挺幹凈。穿還是那套衣裳，只是原本合身的衣裳今日穿著松垮垮的。深秋了，腳上還是那雙草鞋，連雙布襪都沒有。

韓家這是沒給他吃飯嗎？印象中的韓友力，哪怕累哪怕吃不飽，總是精神得很。但今天看到消瘦，精神萎靡的他，韓一楠心裏有一絲難過。

韓友力看著韓一楠，神情變得緊張起來，有些局促。

走近了，韓一楠叫了一聲：“爹！”

“哎！”韓友力露出笑容，緊繃的身體放松了。將韓承澤放下，搓搓手，吶吶的道，“那，那我回去了！”

“爹，你別走！你別走！”韓承澤抱住韓友力的大腿，哇哇大哭，不讓走。

“爹----”韓碧萱沒上前，只默默流眼淚。

“爹，你是我們的爹，雖然現在不在一家了，可永遠是我們的爹。”韓一楠不忍心兩個小的傷心，“既然來了就留下來，吃了午飯再走！”

正準備答應，瞧見後面跟來的人，心頭一緊。韓友力松開韓承澤，舉起衣袖擦了擦臉。迎上去行禮：“岳父，舅兄！”

“我們兩家已經沒有關系了，不必這樣稱呼。”因為莫小翠，莫家人不可能這麽輕易原諒他。

莫博文黑著臉這般一說，韓友力眼裏的光彩暗淡了許多，手足無措，還有些狼狽。

好不容易韓友力才見著孩子，舍不得也不想走，可看莫博文和三個舅兄黑著臉都不說話，明顯不歡迎自己。不敢說留下來的話，站在那裏不知所措，局促不安。

“外公，舅舅，他是我們的爹，不管以前怎麽樣，總歸生養我們一場。”韓一楠勸說，臨走之時莫小翠那雙擔憂的眼睛，也想看看韓友力吧。

“看在孩子們的份上，走吧，吃了午飯再走！”莫博文說了這麽一句，背著手率先走了。

瞪了一眼，莫鴻達三兄弟心裏不快活終究沒說什麽，走了。

這下韓承澤高興了，拉著韓友力往村子裏走。韓一楠和韓碧萱跟在兩人身後，看著滿臉笑容的拉著韓承澤的韓友力。韓一楠在想，他這些日子是怎麽過來的，沒有好好吃飯睡覺，才能將自己弄成這副德性吧。

這便宜爹真的只是來看姐弟三的？就韓家那幾個人的，聽說了莫家溝的事，能不想鬼點子。這麽好的賺錢機會能放過，誰都不會答應啊。

還沒走兩步，身後傳來熟悉的叫聲。

“大姐，三姐，三哥！”

韓友本老早就看到韓友力在村口轉悠不進去，就拉住韓添喜藏在土坡後面。韓一楠和莫家人接連著出來就更不敢出現了，直到人走了，韓添喜趁韓友本沒註意躥了出來。

這次要見不到，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見面呢！

韓添喜邊跑邊揮手：“等等我！”

所有人都停下，韓一楠往土坡後面看了看，在莫鴻達耳邊嘀咕兩句後。莫博文帶著三個兒子先走，留下韓一楠父子四人在原地等韓添喜。

“添喜，你咋來了？”韓承澤往韓添喜身後看了看，“你自己來的？”

韓添喜指著土坡：“我爹一起來的。”

眾人都看向村口土坡，沒看到人。

“爹，快來呀！”韓添喜一喊，躲在土坡後面的韓友本撒丫子跑了。

韓添喜……這樣的爹可以換掉麽？

韓一楠拉著韓添喜的手：“走，今天做好吃的！”

韓友力抱起韓承澤，眼睛不停的在韓碧萱和韓一楠身上瞄。兩個都長高了，皮膚不像以前那樣蠟黃，變得白了些。臉上也長肉了，穿的衣裳都是半新，幹凈利索。

再看看韓一楠，牽著韓添喜的手，兩人笑著說話。

自從大妮子不傻了以後，好像從來沒有心平氣和，笑臉著對待自己。今天是第一次，是不是已經原諒自己，接受自己了。

一行五人從村子其他人家門口走過，韓友力看著家家戶戶門口都用稻草搭了棚子。他們說的蒜黃，就是種在這裏面的吧。

聽說這些都是大妮子想出來的，不傻了，有大出息了。

一路上，韓承澤歡快的蹦蹦跳跳，嘴裏不停的說著，這些日子是怎麽過的，

想著很快就到了家門口，不是高大的磚瓦房，是低矮的茅草屋。不論怎樣，也比在韓家過得好。韓友力站在門口，有些膽怯。

“爹，這就是咱們家，進去吧！”韓承澤和他並排站著，生怕韓友力這樣走了，拉著他往裏走。

咱們家？韓友力往裏面看了一眼，收拾得利利索索，院子裏也搭了稻草棚子，種著東西。

韓一楠牽著韓添喜過來了，見他躊躇不敢進：“進去吧，今天中午咱們家坐在一起，說說話。”

“哎！”韓友力這才邁開腳步往院子裏走，一走進去，就見梁氏站在堂屋門口，冷冷的看著他。

不敢怠慢，韓友力趕緊過去行禮：“岳母！”

“不敢當！”梁氏沒有受他的禮，走到一邊，對後面的韓一楠道，“一楠，茶水燒好了。你娘和大舅母在燒菜，來的都是客，我們也不能怠慢了。”

“謝謝外婆！”韓一楠謝過梁氏，韓碧萱和韓承澤帶著韓友力和韓添喜去了打水洗手，倒了茶水給兩人，又拿了糖果瓜子款待韓添喜。

讓韓碧萱和承澤招呼兩人，韓一楠弄了家裏的芽菜和菌菇，中午給韓友力和韓添喜嘗嘗。

莫小翠在廚房裏切肉，眼睛時不時瞟一眼坐在院中的韓友力。瘦了，太瘦了，見到韓友力的第一眼，莫小翠都沒敢認。

這是咋過的，把人整的這麽瘦了。雖然嫁到韓家沒有過一天好日子，怎麽說也是這麽多年夫妻。俗話說的，一日夫妻百日恩，見到這樣的韓友力，莫小翠心裏一陣陣的難過，眼淚盈眶。

米粒心裏也唏噓不已，這個妹婿哪裏還有往日的神采。不過一點都不同情，都是他自作自受。見莫小翠這樣，米粒擔心等會兒切到手，接過菜刀，讓她出去洗菜。

莫小翠一出來，韓友力的眼睛就黏在她身上了。看她打水洗菜，幹活兒還和以前一樣麻利。傷應當是好了，韓友力擔著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再看她，和三個孩子一樣，胖了些，皮膚好了些。離開了韓家，她們過得很好。

眼中升起水霧，韓友力蒙眨了幾下眼，才緩和了些。

一旁的韓承澤見了：“爹，你眼睛不舒服嗎？”

“沒，進了沙子，眨幾下就出來了。”韓友力說完，忙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韓碧萱看了一眼韓友力腳上的破草鞋，進屋後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雙布鞋，鞋裏面放著一雙布襪。遞到韓友力的面前，韓碧萱道：“爹，這是我跟著娘學做的鞋子，會了之後給全家人都做了一雙。這是給您的，您試一試合不合腳。”

全家人，這是自己的，孩子們還把自己當做家裏人。

一雙皮包骨頭青筋暴露的大手，顫巍巍的接過布鞋，藍布黑底，做得還有些不太好，韓友力卻覺得是最好的，抱在懷裏：“真好，二妮子給爹做的，肯定合腳！”

“合不合腳，得穿過才知道。”

韓碧萱蹲下來，就要給韓友力脫了草鞋換上新鞋子和襪子。韓友力趕緊拉起韓碧萱：“二妮子，爹腳又臟又臭，別弄臟了你的手。”

“那我打水給你洗腳。”說完拿了盆，從廚房擰了砂鍋倒了半盆水，韓碧萱放到韓友力面前，“爹，您洗腳。”

水都打來了，韓友力沒辦法，只好脫了草鞋洗腳。洗過腳後，韓碧萱硬讓他穿上新襪子新布鞋：“爹，怎麽樣？擠不擠腳？”

“正好，正好一腳！”韓友力左右瞧著，臉上都是欣喜。

韓碧萱松了口氣：“那就好！”

說完擰著砂鍋進了廚房，然後坐在竈前燒火。

莫小翠看了眼外面韓友力腳上的布鞋，看了眼竈前燒火的韓碧萱，這二丫頭學會做鞋後給家裏四人一人做了一雙，什麽時候給她爹做的鞋，自己怎麽不知道。

韓一楠弄菜回來，看到了韓友力腳上的新鞋襪，笑了笑沒說什麽蹲在井邊洗菜。餘光看韓友力剝瓜子給韓承澤吃，韓添喜吃著糖果，笑瞇瞇的和韓承澤說話。

“承澤，爹和添喜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帶他倆進屋看看咱們的新房子啊。”韓一楠將綠豆芽撈進竹篩裏，對韓承澤道，“我們要盡地主之誼！”

“好的大姐！”脆生生的應了，韓承澤一手拉著韓友力，一手牽著韓添喜，“爹，添喜，我帶你們進去看看我們的家。”

聽著屋裏韓承澤在介紹：“這是我娘的屋子，冬天冷二舅給盤了炕。這些衣櫃和箱子，都是我大舅和兩個表哥做的。我淵表哥和翰表哥可厲害了，雕刻出來的花跟真的一樣……”

芽菜洗好放在廚房桌上，韓一楠擦擦手去了隔壁莫鴻達家。軒轅玉晟正在門口等她：“你爹來了？”

“嗯，來了，留他在家裏吃飯呢！”一起進了院子，到了屋裏，韓一楠問，“中午你就在大舅家吃，還是回家吃？”

“就在大舅家吃吧，爺知道，爺過去你們不好說話。”軒轅玉晟目光爍爍的看著韓一楠，一副求表揚。

“謝謝晟公子體恤，感激不盡。”韓一楠不倫不類的抱拳行了個謝禮，“那等會兒菜炒好了，我送幾樣肉菜過來。”

“好！”軒轅玉晟拉著韓一楠坐下，倚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拿眼瞅著她，“你爹突然來，你沒啥想法？”

“只要不是韓家有什麽想法，我就沒什麽想法。”沒經過韓大磊和花氏的同意，爹不回來。韓家人打什麽主意，那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們敢不要臉，老子就敢不客氣。

至於韓友力這個爹，就看他怎麽想了。

剛從韓友力從門口經過，軒轅玉晟對他的變化大吃一驚：“你爹在韓家過得不好！”

“不好，現在也沒辦法。他的性格脾氣，除非他自己願意。不然，我還沒有那麽大能力，讓他走出韓家。”太固執，愚孝，韓一楠拿他沒辦法。

“爺不會像你爹那樣，爺會護著自己媳婦兒，你放心！”

軒轅玉晟伸手要拉韓一楠的手，韓一楠趕緊站了起來：“我去看看飯菜做好了沒有！”

收回擡起來的手，看著白凈纖長的手指，軒轅玉晟嘴角勾起：“爺如此風華絕代，嫁給爺，她如此激動。看來以後要對她好些，護著她不被人欺負才是！”

走到院子的韓一楠認為，自從那日醉酒後，軒轅玉晟這貨越來越......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那廂，飯菜很快好了，韓碧萱端好菜讓韓友力和韓添喜進堂屋吃飯。

米粒做完飯就走了，莫小翠把豌豆苗肉絲湯端上桌後回了房間。

有些不自在的坐下，韓友力看所有人都坐下來，莫小翠還沒有出來：“毛蛋，快去叫你娘出來吃飯。”

“你們已經和離了，再坐在一桌子吃飯是不可能了。”韓一楠拿了一小壇子酒，給韓友力倒上，自己坐在韓添喜身邊，給他夾菜。

韓友力沒動筷子，看著三個孩子：“是爹對不起你們，沒保護好你娘和你們。”

“這會兒說這些有什麽用，早些時候幹什麽去了。”韓一楠讓韓承澤給他夾菜，“趕緊吃吧，天冷菜容易涼。”

“這些是咱們家自己種的芽菜和菌菇，這是蒜黃，爹你趕緊嘗嘗！”韓承澤每樣給他夾了一筷子，看他瘦成這樣，讓他趕緊吃。恨不能吃了這一頓，他就能胖起來。

“哎，好！”往屋裏看了眼，韓友力才拿起筷子吃菜，又喝了一口酒。

飯桌上再沒有說話，韓一楠給他倒了一碗酒，喝完韓友力就不喝了。飯菜可口，吃了兩大碗飯，等韓一楠和韓碧萱收拾桌子，韓友力問了些莫小翠的情況。

知道莫小翠已經好透了，吃過飯，也該走了。拿上自己的破草鞋，韓友力臨走的時候又望了望裏屋的窗戶：“小翠兒，我，我走了！”

“嗯！”莫小翠站在窗前，已經泣不成聲。

“碧萱，承澤，我們去送爹和添喜道村口。”收拾好碗筷，韓一楠叫著兩個小的一起，把兩人送到了村口。

韓友力來沒帶東西，走的時候依舊是空手。

吃可以，拿，別想！再說了，拿回去，韓友力也吃不上一口。

這是韓一楠現在對韓友力的態度，你來了好吃好喝待你，但是別的就不要想。

送到村口，韓一楠準備把話講清楚：“爹，我也知道你這次來的目的是什麽。韓家人看我們日子有了起色就坐不住了，派你來套近乎，想知道我們種的什麽東西。我們和村民簽訂了合約，如果洩露出去，是要賠銀子的。一家一百兩，莫家溝五十幾戶人家，你算算我們要賠多少？”

不會算賬，但韓友力知道如果賠錢，幾代人都還不起。臉色赫然，低聲道：“放心，爹不會那麽做的。”

“謝謝爹能為我們著想！”進村後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打聽，看來和離一下腦子比以前好用了。

韓一楠給了他一兩銀子：“你欠村民的錢趕緊還了，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為了我們大家都好，以後還是不要見面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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