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夫妻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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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州位於西北,常年風沙不斷,便宜爹舒茂本是雲州府尹,是從三品的官,這會兒又升了正三品京兆尹,算是擠進了中央的圈子,這對於一個家道中落的書香世家來說,算是十分光宗耀祖的事情。

奈何舒家祖父那輩兄弟雖多,卻都早早成了家廟裏的牌位,一支子嗣也沒留下來,就是他自己,也只生養了兩個兒子便撒手人寰。

大兒子舒茂就是舒嬋的便宜爹,字泰然,二兒子舒從,字安然,已觀察是位跟“無商不奸”這個詞完全不搭邊的老實商人。

於是老舒家唯一的一個“宗”,老實叔父舒從,就拿著兄長的福利,在完全沒有其他親戚爭資源賺差價的情況下,從一個布料莊子掌櫃的,成功逆襲成了雲州最大的布莊老板,且因最近舒茂步步高升去了京都做官,舒從也覺得自己不能止步於前。

他向來拿舒茂做榜樣,這時只覺雄心萬千,琢磨著去隔壁的青州開分店,最好開到京都去——因這事還調撥了不少人馬,舒宅裏到處是來來往往的掌櫃們,人人好似忙的很,腳步匆匆,吵嚷的厲害。

等晚間舒從回了院子,才想起家裏還有病人,需要靜養,侄女舒嬋現在還病懨懨的,別被他吵了去,便跟妻子說了聲,明日就不讓掌櫃的來屋中了,去店裏就行,讓中午準備好吃食送去。

二夫人於氏一邊接過丈夫脫下的外套掛在木施架子上,一邊猶豫道:“大丫頭還尚在雲州的事情,真的不跟老太太說麽?”

舒從嘆了一口氣,抓了抓這幾日沒打理顯得十分潦草的胡子,道:“哎,你也知道的,老太太厭棄大嫂,不願與之共屋,這麽些年一直住在德陽老宅,之前大兄本想趁這次接她去京都養老,卻怎麽也說不動,只得在離雲州前幾日的時候,帶著一家子人去拜別,就是這樣,她依然拒絕與大嫂相見,甚至這回連大哥的面也沒見,只讓大丫頭和二丫頭進了屋。”

“本來老太太就生氣,那日我們回來之後,還大病了一場,她要是知道大丫頭因病留下了,怕是要鬧翻天去,大兄特地叮囑,說還是等老太太病好了,再跟她說。”

於氏聽見“厭棄”這兩字,打了個寒顫,她天性膽兒小,慢吞吞道:“夫君,對不起。”

舒從見自家夫人又畏畏縮縮的站在一旁傷心上了,不由得暗暗的再度嘆氣:彼時他爹舒勤公老大人少年聰慧,一路青雲直上,做到了雲州府尹,他娘米氏,官勳之家,少有賢淑之名,長相艷麗,頗有才名,兩人在一起恩愛白頭,無有不快,人生唯一的憾事便是老舒家也不知道遭了什麽災,同族不斷死去,子嗣艱難,後來舒勤公也死了,舒老夫便頗為看重他和大兄這老舒家的兩根獨苗。

隨著時間的推移,舒茂倒像足了舒勤公和舒老夫人,聰明伶俐,仕途通順,舒從卻覺得自己生的時候,必然是舒家祖墳冒的青煙斷了一會,沒被他吸上,不僅生的平平,讀書還沒天賦,更要命的是,他喜歡上了賣布。

這還了得,舒老夫人是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見小兒死不悔改,只好放手隨他去,本以為兒子撞了南墻就會回頭了吧,誰知道,放出的鳥兒除了會撞南墻之外,還能迅速的長硬翅膀,隔了沒幾個月,小兒子就期期艾艾的表示,他陷入愛河了。

老夫人先時還好聲好氣,打聽姑娘家世,舒從哼唧哼唧表示姑娘與他門當戶對,老夫人氣還舒過來,舒從繼續害羞道:“與我一樣,都是賣布的。”

舒老夫人險些一口氣沒上來:“.....那是城東以綢緞出名的大池家還是城西以錦繡出名的小池家啊?”

舒從迷茫的眨眨眼睛:“什麽池都不是啊,是舒家城郊莊子上的於家。”

舒老夫人聽了很久才明白,城郊於家是戶窮的飯都吃不上只好讓女兒日夜織布賣的粗野農戶。

舒從扭扭捏捏:“母親,求你替我去提親了吧。”

舒老夫人勃然大怒:原本以為再不濟也是個城裏戶口,有家有業有錢財,誰知卻是個農家女,不識字不懂禮,還長的十分醜。

她好說歹說要舒從斷了這心思,卻不想小兒子鐵了心,就是不聽,跪在青石板上三天三夜也不肯起,逼著她答應,老夫人沒法,只好答應了這門婚事,誰知東風剛停西風起,舒茂又跟妻妹有了茍且,大兒媳難產,繼室小王氏進門,一連串的事情讓她心灰意冷,便直接回了德陽老家,吃齋念佛起來。

舒從想起之前的事情更加難受了,見著妻子好端端的,就是因為家世一直被嫌棄,他娘老太太就算了,本是他先不孝,違抗母命,但是剛剛說起大嫂王氏,心裏就有些不滿的嘀咕:她有什麽臉面說自家媳婦粗魯呢?明裏暗裏冷嘲熱諷呢?

好幾次要不是於氏攔著,舒從都想狠狠刺傷王氏幾句。

他是老實,卻又不是逆來順受的受氣包。

他拉過於氏的手,替她將外套脫了,道:“母親那裏,現在已經慢慢接受你了,你看,你現在去送糕點衣服的,已然會收下了,可見人心都是肉長的,你的心意她遲早會知道。”

然後又忍不住拉上王氏做墊背:“大嫂說話不好聽,性子也不好,你別聽她貶低你,整日裏瞧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的——記性真不好,忘記當年自己是怎麽進家門的了?”

他聲音越來越高,於氏嚇得趕緊捂住他的嘴,朝門外看看,確定無人聽見,才松開拍拍心口:“夫君,隔墻有耳。”

——王氏尚且還留了人在舒宅沒走幹凈呢。

兩人相視一笑,舒從將於氏拉到身邊坐下,道:“這回是苦著大丫頭了,我瞧著大兄就是被大嫂吹的枕邊風這才留下阿嬋的。”

於氏呆了呆,道:“阿嬋是我看著長大的,大嫂不喜歡她,她便喜歡到我這裏來,我是個無用的人,也不知道教她些什麽,只見她喜歡雕刻,便使足了勁給她買石頭和木頭,卻弄的她更加癡迷,成了安靜的孩子。”

她想起舒嬋就心酸,道:“我上月還見她抱著自己的紅葉李樹苗盆栽走呢,可憐見的,從縣裏搬到雲州城,她換了好幾個院子,每回走都帶著那盆紅葉李,我問她為什麽,你道她怎麽說?”

舒從頓了頓:“怎麽說的?”

他想起大侄女確實除了雕刻之外,就喜歡照料那紅葉李樹苗。

於氏忍不住擦了擦眼淚道:“她說人這輩子,好似浮萍一般,本是無根無緣,她又是個父母緣淺的,生來沒享受過紮根的滋味,就跟那紅葉李一般,只能在盆栽中,被人移來移去,既然如此,還不如她帶著走,走哪帶哪,等哪天定下來不走啦,就栽在院子裏,慢慢長大。”

舒從聽了不好受,繼而連向來尊敬的兄長也吐槽了一番:“這事兒誰不知道,阿嬋是受了王氏的蠱惑才給大兄雕春景圖的,誰知阿嬋為這個得了病,也不是不能走,他卻——”

舒從沒說出口,他其實想說,舒茂其實就是怕舒嬋一旦有了好歹,耽誤了去京都的日程。

於氏明白他的未盡之言,嘆了口氣:“唉,說是安頓好了再來接阿嬋,但阿嬋都十五了,也該定婆家了。阿嬋生的好,要我看,雲州女孩子中,就沒她生的好看的,也不是沒有人上門提親,大嫂卻一直借口不提,說是還要再等等,回了幾家後,就再無人上門了。”

舒從猶豫了會,悄聲道:“其實這事,卻怪不得王氏,若是沒有大兄點頭,她也不敢私自回絕——大兄也道阿嬋生的好,還要帶她去京城找婆家呢,為此,還回了老太太給阿嬋找的好人家,所以上次老太太才連他也不見了。”

於氏沒想到裏面還有這麽一層,她驚疑道:“那怎麽大哥這次又決意留下阿嬋了?”

舒從深深看了眼於氏,道:“夫人,你要知道,未來虛無縹緲的利益遠比不上現在的——”

他其實還有句比方沒法說出口:就跟賣布一樣,只要布好,不論布是在雲州還是京都,都能賣個好價錢。

於氏慢了半拍猜測道:“——因此大嫂才出了招要留下阿嬋麽?她想把京都的好婚事留給阿媛?她是不是過於擔心了,阿嬋和阿媛,明顯大兄更寵阿媛。”

舒從一副猜透了謎底的模樣:“你忘記了,阿媛有啞疾,哪個高門大戶的宗婦或長媳,是不能說話的?”

於氏眼神暗了暗,“阿嬋自小就可憐,這以後可怎麽辦啊。”

父親只想著將她嫁個高門,繼母又只希望她這次永遠不去京都的好,嫁個雲州小老百姓最好,她和舒從又是隔了一層的,兩人還都說不上話,縱然憐惜,卻都無能為力。

於氏先前還沒想這麽多,這會跟舒從交談下,她仿佛看見了舒嬋的命運,想起前任大嫂還沒死的時候對她的好,想起小阿嬋抱著紅葉李淒涼離去的背影,她的心就像是被抓住了似的,難受的喘不過氣,半夜裏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晚上沒合眼,心裏慢慢的下了個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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