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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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顏走後,一切如常。

聶玹將羲顏安然送至何方集後,羲顏似乎人間蒸發了一般,游馬幫竟探不到半點訊息。不過以羲顏的能力,掩人耳目隱藏行蹤自不是難事。他既已允諾不與昊天為敵,自會遵守。無論心下有何芥蒂,昊天相信,羲顏定是一個守諾的君子。

何況,她並未離開。

他與她的關系也未因那次醉玲瓏事件而發生任何變化。

雖然路羲顏和她的身份及關系仍撲朔迷離,但暫時應該不會危及游馬幫,那就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靜觀其變吧。

昊天輕輕合上書本,起身走到窗前。

夏雨滂沱,洗凈天地塵囂。

白莊一夜間化為灰燼,游馬幫財務樞紐毀於一旦。在剿滅蛛網後,游馬幫在原址重建了白莊,交由白景然打理,又在晏蘇國與楚黎國宣城之間的一處竹林裏置了別院,取名馨竹苑,分散管理幫中賬務。

七日前昊天便住了進來,處理游馬幫幾筆買賣,而聶玹則留在青谷打點。無憂公主不願同行,便也留在了青谷。

窗外竹葉青青,大雨過後更是青翠欲滴。

也不知青谷那邊怎麽樣了。

叩門聲,輕歌推門而入。

“公子,聶幫主來信,陰陽大師不日就會到青谷,請您速回。”

陰陽大師?莫非翰西國內有變?

昊天雖離開翰西國多年,但與陰陽大師素有聯絡。只是大師親自到訪,一定事態嚴重。

“輕歌,備馬,我們即刻啟程。”

燭光搖曳。

無憂公主放下手中的醫書,矗立窗前。

那日救下白景然後,與他在白莊屋頂喝酒聊天,月色也如這般清朗。

不知昊天可好?

昊天問她是否願意同去晏蘇國,她拒絕了。

羲顏離開後,他們之間確實若無其事,什麽都沒有發生一般。

只是晏蘇國、何方集牽扯太多回憶與糾葛,她不願觸景傷情,多生事端。

忽而一個黑影在窗前閃過。

無憂公主一躍而出,借著月色瞥見一個灰衣人閃入樹林,立即施展輕功追了過去。

來人身法矯健,武功極高,在密林穿梭,卻毫無聲息,片葉不沾。

她加快腳步,那人卻也相應提速,二人距離始終保持在三丈左右。

無憂公主疑惑。那人不似在逃,倒像是將她引向某處。

這般行了一陣,果然見那人幾個起落後驟然在湖邊停了下來。

她在兩丈開外飄然落地,朗聲道:“不知哪位朋友夜訪游馬幫,還請報上名來。”

那灰衣人緩緩轉身。

無憂公主掩口驚呼:“陰陽大師!”

灰衣人跪拜道:“參見公主。”

她忙上前,道:“大師不必多禮。”

無憂公主面上半是喜悅,半是疑惑,問道:“大師怎會來此?”

“臣此行是來見太子殿下的。”

無憂公主皺眉道:“公子他現在人在晏蘇國。”

陰陽大師道:“是。聶幫主已經傳書過去,殿下應該會即刻趕來。只是,在見殿下之前,臣想先見公主一面。為了掩人耳目,只得如此請公主出來,還請公主見諒。”

無憂公主擺手道:“大師不必拘禮。只是,深夜尋我,可是,可是翰西國內出了什麽事?”

陰陽大師點點頭,凝重道:“陛下病重。”

“什麽?”無憂公主滿臉憂色,問道:“什麽病?禦醫怎麽說?”

陰陽大師垂下頭去,嘆息道:“陛下突發心疾,怕是時日無多。”

“這… …”

無憂公主黯然。念及翰西王待她如慈父一般,如今卻命在旦夕,她無比痛心。

陰陽大師繼續道:“老臣來此,也是為了提前通知殿下,早做準備。國王陛下已將國璽封鎖在寶盒之內,而開啟寶盒的鑰匙便是陛下贈給公主殿下的和親信物。陛下明日便會下旨,哪位王子娶了公主,得了信物,便由誰來繼承王位。”

無憂公主震驚。

“陛下他,怎的不直接傳位給太子?”

陰陽大師緩緩踱到湖邊,道:“陛下有意將王位傳於太子殿下,只是殿下多年未歸,朝中不少大臣對殿下有所不滿。目前朝中勢力已是分為兩派,一派仍是擁護太子殿下,而王後和另一派則力主擁立王子諾,而且這派勢力日盛。陛下擔心如果直接傳位於太子,恐怕朝中會立時大亂。相較而言,迎娶公主對太子殿下和王子諾都算是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何況娶了公主便有中原支持,朝臣也不會多有異議。這樣,至少可以暫緩兩派的沖突。”

陰陽大師回首望著無憂公主,繼續道:“朝裏皆以為公主仍在雪山行宮養病。陛下知公主至今仍留在殿下身邊,想是公主與殿下情投意合,願意嫁給殿下。如此一來,既能讓殿下繼承王位,或許也能避免一場血雨腥風。”

他向無憂作揖道:“陛下希望公主能助太子殿下繼承王位,也希望公主能勸勸太子殿下和王子諾,避免他們手足相殘。”

無憂公主恍然大悟。

她終於明白,為何翰西王會提那個條件了。

他的用意在於給她和昊天創造相處的機會。

這是他為昊天這個愛子下的一次賭註,也是他對她的一番好意。

若半年後,她離開了,就當給了她自由,昊天王位之事,另作安排。

但若她沒走,就表明她對昊天有情,自可以借用她的身份為昊天保駕護航。

只是,翰西王只料對了一半。她是對昊天動了情,但她並未向昊天表明身份,她與昊天的關系並非如翰西王所想。

翰西王的旨意一下,她又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她和她手中的信物,必將成為多方追逐搶奪的對象。

夾在昊天與迦諾中間,本已為難,如今又多了個翰西國王位。阻止兄弟相殘,如此重任,她如何擔當得起?

無憂公主幽幽道:“陛下的用心,我能夠體會。只是,公子他並不知道我的身份。我與公子之間,他是幫主,我是下屬,僅此而已。”

陰陽大師甚是驚訝。他原想無憂公主已跟了昊天兩年,女兒家藏不住心思,早該將一切都說與了昊天,二人早已做了夫妻也未可知。怎料,卻是這樣一番局面。若無憂公主不肯相助昊天,又該如何是好?

無憂公主見陰陽大師面露憂色,淡淡道:“大師不必擔憂。公子胸懷大志、文韜武略、仁義寬厚,自是一代明君。我定會將信物交托公子,達成陛下所願。”

她低下頭,黯然道:“只是,既然我已完成了與陛下的約定,便是自由之身,去留自己做主。對公子和大師而言,只要有了信物,有沒有我便是小事。此節還望陛下和大師能夠諒解。”

陰陽大師默然。

無憂公主言談間似是對太子昊有情,可言下之意,又不願與他同返翰西。她若不願去翰西國,怕是也勉強不得。但至少,她願將信物交給太子昊。正如她所說,只要她將信物交付太子昊,其他倒也不甚重要。寶盒由覆雜機關打造,且施了陰陽法術,只有信物方能開啟,任何外力都會將寶盒與盒內之物一同摧毀。翰西國中原本見過無憂公主的人便不多,這天下獨一無二的信物方才是公主身份的證明。有了信物,其他自有辦法應對。

陰陽大師思忖半晌,拱手道:“既是如此,臣代陛下和太子殿下謝過公主。”

無憂公主擡頭凝望陰陽大師,道:“大師,我有一事相求,請大師務必答應。”

“公主請講。”

“關於我的身份,我自知無法一直瞞著公子。只是,還請大師先行保密,待時機成熟,我自會說與公子。”

陰陽大師點頭:“老臣明白。”

他二人之間的事,外人自是無法插手。

“還有一事。程將軍和晴天可好?”

“請公主放心。公主走後不久,他二人便順利出了翰西國。此刻應是隱姓埋名,過著安穩日子。”

無憂公主心下寬慰,感激道:“多謝大師費心。”

她微微欠身,道:“若無他事,就請大師先行一步。”

陰陽大師頷首道:“請公主保重。”隨即消失在樹林中。

無憂公主黯然轉身。

銀白色月光在湖面灑下一片柔和,在她眼中卻盡是淒寒。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她心如刀絞。

她無法再伴著昊天躲在江湖了。

或者跟著昊天回翰西國奪取王位,再次踏入深宮內院,或者從此遠遁江湖,與昊天永不相見。

生在皇室,帝王之家的水深火熱讓她無比恐懼。若有昊天傾心相待,或許可免她愁苦、免她幽怨,但若得不到昊天的愛,她寧可相忘於江湖,也不願他為了王位而娶她。

一滴晶瑩滑落,竟是如此鹹澀。

她終於明白,何方集燦爛的陽光下,那一眼,便是一輩子。

兩年的相處,於她是從未有過的自在快樂。即便就此作別,終此一生在懷念中度過,她亦無怨無悔。

只是,徹底放手之前,她還要為他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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