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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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澤,沐天地萬物之恩澤。

年過半百,帶著弟子們來到位於洛涯山中的這座山峰之時,他已是名滿天下的煉器師。從東到西、由南到北,多少王孫貴胄、富賈豪紳不惜一擲千金,只為得一件他親手煉制的器物。

只是浮名虛利皆如過眼雲煙。

他不願被凡塵俗世所擾,只想潛心鉆研煉器之法。所以,在名聲最如日中天之際,他拋卻所有,避世遠遁在這深山之中,這一住便是十載。

這本是座無名山峰,取名沐澤,只因他覺得,以他前半生的荒唐錯漏,能有今時今日,皆因蒼天庇佑,沐盡天地萬物之恩澤。

他感恩,亦惶恐。

一心想用這後半生的清修來贖前半生的罪孽,卻發現興許能換得片刻心安,卻無法徹底埋葬他的過去。那畢竟是他的過去。那過去,是會找上門的。

六日前。

沐心如往常早早起身,在沐澤峰頂晨練。他雖沒有武功,但煉器之法甚是講究肌肉力量,所以他幾十年來鐵打不動,每日卯時開始晨練,且要練足一個時辰。

剛剛練了一刻功夫,互聞一聲悶響,一個烏漆鐵盒重重砸在他身旁的空地上。

沐心舉目四望,卻不見人影。這孤峰之上,這鐵盒卻是從何而來?

他滿心疑惑打開鐵盒,見鐵盒裏只有一張素箋,別無其他。

翻開素箋,沐心頓時渾身冰冷,握著素箋的手不住顫抖。

素箋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個刀劍交叉的圖形。

終於。

三十年後,他的過往還是找到了他。

他靜靜立在崖邊,凝望著崇山峻嶺,思緒萬千。

與眾弟子用過早飯,他便以自己需要閉關為由,命弟子們下山完成各自的任務後回家過年,年後再回沐澤峰。

六個弟子雖覺師父突然要閉關有些蹊蹺,但畢竟是師父之命,便都一一從命準備下山,只有蕭儒一人,沐心命他與三弟子沈孟非一同下山,他卻只嗚嗚咽咽拼命搖頭,死活都不肯下山。

沐心嘆息。也罷。以那尋仇之人的品性,也不至為難他一個啞兒。

一年多前攜弟子外出采礦,沐心在一處深山之中救下了當時已經奄奄一息的蕭儒。那時的蕭儒似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問他什麽都搖頭不答。沐心憐他孤苦無依,收留他在沐澤峰,做些打雜的事情。蕭儒漸漸康覆,性子也較之前開朗了不少,只是或許是因為受驚過度,竟記不起自己叫什麽父母是誰家住哪裏,亦不會開口說話。蕭儒這名字,也是沐心給他取的。蕭儒雖不會說話,但人機靈敏銳,所以沐心雖未正式收他為弟子,卻也教了他不少東西。此番沐澤峰遭遇劫難,蕭儒定要留在這裏,也不知這敏感的孩子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麽。

出人意料的是,弟子們都紛紛下了山,久未登門的堪輿師境墟卻在申時剛過時來到了沐澤峰。境墟說他半月前收到沐心書信,請他務必今日到沐澤峰一敘。只是,沐心從未送書信給境墟,更未邀他來沐澤峰。

沐心坦言自己要閉關,無法留境墟在沐澤峰。境墟則表示雖然覺得收到書信之事有些古怪,但既然沐心要閉關,他也不多打擾。只是天色已晚,境墟便決定在沐澤峰住一日,翌日天亮了再下山。

當晚,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雖然清早信箋之事令沐心有些心不在焉,但沐心與境墟畢竟久未見面,二人便在沐澤峰頂木屋內喝茶下棋,不知不覺間到了子時。

二人正自收拾棋子,忽聞一聲悶響從屋後傳來。

沐心與境墟立即前去查看,誰知竟在早上發現烏漆鐵盒相同的位置發現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鐵盒。

四周仍是毫無人跡,只有山風呼嘯。

沐心和境墟打開鐵盒,均是嚇了一跳。鐵盒裏竟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那人頭七孔流血,雙目圓睜,目中充滿恐懼,顯然是死不瞑目。

境墟見那人頭,瞬間面色如土,只因那鐵盒中裝是他的大弟子於功成的人頭!

他離開墟藏觀時,三個弟子分明安然無恙,於功成怎會這樣慘遭毒手。兇手何其殘忍,不僅殺人分屍,還將血淋淋的人頭送到這沐澤峰頂。到底是誰幹的?此人到底有何目的?

就在此時,蕭儒慌慌張張奔了過來,臉上滿是驚恐無措。見到那鐵盒中的人頭,蕭儒嚇得腿軟,直接跌倒在地。沐心上前安慰,見蕭儒拼命指著下面發出啊啊的聲音,明白下面亦有事情發生,便急忙攜著蕭儒,與境墟一同下去查探。

行至正對山門的大屋門口,二人便看見了一只被齊腕斬斷的右手,斷處亦是鮮血淋漓。隨著手的方向望去,地上竟赫然寫著血紅的“天下第一”四字。那只右手的食指便剛好落在那“一”字上,就好像這只手的主人寫完這四字後方才斷氣一般。再看這只右手,小指雖也斷了半截,卻是舊傷。

沐心看到那斷指,心裏咯噔一下,腦中嗡嗡作響。他認得這只手是他的三弟子沈孟非的手。那只小指,便是五年前鍛造時不慎割斷的。

他看到信箋後打發弟子們下山,以免殃及無辜,誰知竟還是遲了一步。沈孟非若遭不測,那其餘弟子怕也是兇多吉少。只是如果是那人所為,他又為何要針對境墟,殺害境墟的弟子?而且,計算蕭儒的腳程,裝著人頭的鐵盒和這只右手應該幾乎是同時出現,而沐澤峰除了他三人,別說是人,連鬼影都沒見一個,來人又是怎麽同時做到這些的?

沐心見弟子因他慘遭毒手心中甚是悲痛。他伸手摟過面色慘白、瑟瑟發抖的蕭儒,好生安慰他。這等詭異恐怖的景象,連他和境墟這種閱歷豐富之人都覺後脊發涼、冷汗涔涔,更別說蕭儒這個曾經受過驚嚇、不過十幾歲的孩子了。

不知來人又會有何動作,沐心便與境墟商議,三人在大廳守了一夜。

五日前。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落在沐澤峰,驅走寒冷與黑暗,送來溫暖與光明。

若不是那血淋淋的鐵盒和右手不斷提醒著他們昨夜驚魂並非一場噩夢,那這個清晨,真如往常那些個清晨一樣,寧靜、安詳、美麗。

一夜的折騰,三人身心俱疲。

想那來人夜晚行動,就是為了制造恐慌,白天應該不會再有動靜,沐心便讓蕭儒去休息,他和境墟也安放好那鐵盒和右手後各自回房休息。

未想午時剛到,又發生了一件怪事。

雖然那只右手已妥善安放,但那“天下第一”四字卻並未清理。經過一夜,那血紅色漸漸幹涸變成暗紅色,更添陰森之氣。但不知為何,到了午時那四字就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痕跡全無,就好似從未出現過一般。

眼見為實。沐心與境墟商議,決定今夜二人分守沐澤峰頂和前院,看到底是何人在作祟。

夜色如墨,無星無月。

嚴冬時節,沐澤峰頂冷風呼嘯、天寒地凍。

境墟自日落時分便守在這峰頂,已經幾個時辰了。

他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為何昨夜鐵盒裏放著的竟是於功成的人頭。大弟子遇害,那其他弟子又是否安然無恙?

子時一到,只聽嗖的一聲,一個與之前一模一樣的烏漆鐵盒破空飛來,分毫不差地落到了與之前一模一樣的位置。

境墟忙上崖邊查探,卻仍是只聞山風呼嘯,未見半個人影。從方向判斷,鐵盒似是從對面山峰飛來,只是這等距離光靠人力是無論如何不可能從對面將鐵盒擲過來的。但山峰雲霧繚繞,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對面的情況,這鐵盒無異於從天而降。而鐵盒裏裝的,又是一顆七孔流血的人頭!

沐心與蕭儒日落時分起便坐在這大屋前的臺階上。蕭儒托著腮打著盹兒,而沐心則是心中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子時已到,院內仍是出奇得安靜。

突然,沐心似是覺得地上有影子晃動,忙叫醒蕭儒一同上前查看。二人走近,竟赫然發現地上漸漸出現血紅色的“一”。沐心和蕭儒均以為是眼花,揉了揉眼,定睛觀看,發現那血紅色仍在流動,仿佛一只看不見的手在地上寫字一般。待到寫完“天下第一”四字,一只齊腕斬斷的左手憑空出現,食指仍是落在那“一”字上,而那四字,不偏不倚,正好出現在與昨日那“天下第一”四字相同的位置。

這只左手無名指上帶著一枚純金指環,是沐心親手打造送給他的五弟子趙燁的新婚賀禮,而趙燁正是個左撇子。至於境墟捧下來的那個鐵盒裏,裝的正是沈孟非的人頭。

沐心悲痛萬分,狂奔上峰頂,對著四方怒吼:“你要覆仇取我性命就好,為何要加害我的徒兒?你出來!快出來!快來取我性命!啊——”卻無任何回應,只有他的嘶吼聲在山間回蕩。

四日前。

午時一到,“天下第一”四字又突然消失了。子時飛來的鐵盒裏裝著境墟二弟子的人頭,而子時開始,前院又出現血淋淋的“天下第一”四字和沐心二弟子的右手。

直到昊天和無憂公主來訪前一日,沐澤峰頂集齊了境墟全部三個弟子的項上人頭,沐心二弟子、三弟子、五弟子的項上人頭,以及沐心全部六個弟子的一只手。而“天下第一”四字,每日準時在子時在同一位置出現,又在翌日午時準時消失。

無憂公主聽罷只覺整件事處處透著詭異,令人毛骨悚然。

她思忖半晌,問道:“大師可知這‘天下第一’四字有何含義?”

沐心回道:“這是指一樣東西。只是這樣東西,並不在老夫身上。”

無憂公主蹙眉,道:“可否請大師帶我去瞧瞧那些鐵盒和手?”

沐心點頭,帶著無憂公主下峰去往放置鐵盒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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