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偃人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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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肆裏的座位坐得滿滿當當,整整齊齊的桌椅前方有一張方方正正的小臺,臺子上的說書人正在搖頭晃腦講著故事。各路客人鬧哄哄不歇不休,臺子上的說書人聲音更是洪亮。

我夾起碟子裏最後一塊雞胸肉,塞進嘴裏,慢條斯理的咀嚼了半分鐘,然後吞咽下肚。

在鬧哄哄的茶肆裏,我這一桌由於過於豐盛,頻頻引來路人側目,套路基本就是先隨意的瞟了一眼我桌上三人分量的菜,然後再隨意瞟了一眼獨自吃飯的我,最後目瞪口呆的露出一個吃驚的表情。

我心情不好的時候,飯量就會特別大,就是不知道霓風輕的胃能不能支撐的住。

等我把餐後水果也吃完的時候,打了個飽嗝,收錢的店小二站在我的桌前算賬,我一只手摸著肚皮,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掏出錢袋。

看見那枚錢袋的時候,我正在消食中的大腦短暫的停頓了一下——那是夏南胤的錢袋。

自從前幾個小時與容乾分道揚鑣後,我還是第一次正視這個問題。只不過這麽高的懸崖掉下去,就算不死也活不長了吧。想他一生機關算盡,落得個這樣淒慘的死法,也是令人唏噓。

我幽幽嘆了口氣,雙手合十對著錢袋默念一句:得罪得罪,然後從裏面掏出點碎銀遞給小二。

拾掇了一下自己,我也算終於好受了一點,離開茶肆後,打算在周邊打聽一下情報。如果我料的沒錯的話,蘇玩此刻大概也兇多吉少,十有八.九落入了狽族的手裏,但是他的性命其實我不怎麽擔心,狽族需要蘇玩替他們完成蟬蛻的儀式,所以絕對不會輕易將蘇玩殺掉。

但是不管怎樣,我都必須要和蘇玩會和。

出門過後,天色也將近正午,我發現今天的街道上似乎有點格外的喧囂,往來行人神色匆匆,似有什麽大事即將發生。

還沒走多遠,我忽然感覺到背後似乎有人跟蹤,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意料之中的沒有看見可疑人等後,我的內心更懷疑了。

我漸漸靠邊行走,找了個比較少人的小巷子,不動聲色的拐了進去。

周圍逐漸安靜下來後,果然聽見了身後不遠處有個極輕的腳步聲亦步亦趨的跟著我。我又兜了幾個彎角,在走到第四個分叉口的時候,迅速藏進了右岔口後,同時小心的將黑炎傘握在手裏,屏息凝神等待來人現形。

不料等我進入完全一級戰備的時候,那個跟蹤的腳步聲卻突然消失了。

我心裏有點忐忑,不知道對方什麽來頭,也不敢貿然行動。此刻對方的突然消失,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發現了我發現了他跟蹤我,並且打算結束跟蹤,直接動手。

這個念頭才剛剛萌生出來,我卻又聽見那陣腳步聲傳了過來,這次的距離突然變得非常近,放佛下一秒就要越過分叉口來。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將傘一握,身體前傾做出攻擊的姿態,不料在同一時間,身後突然有片氣息飛速的逼近過來,我根本沒想到會遇到前後夾擊,一時懵逼,下一刻一雙手便猛的從我腦袋後伸到前來,一把捂住我的嘴巴。

尖叫被扼殺在口中,我剛準備反抗,忽然聽見身後那人像是憋不住一般笑了一聲。

而那個腳步聲的主人此刻也拐過拐角,出現在我面前,我看見她的時候楞了一下,一時沒有搞懂是怎麽回事。

“差不多就得了,把她放開好不好。”嵐飛燕皺著眉說道,她身形嬌小,說話的時候要擡起頭來看著我,眼睛像是深淵潭水,黑的不可思議,連光照進去都沒有回音。

“哈哈哈哈哈,出乎我的意料,嚇她還挺好玩的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聽這個聲音就來火了,扭頭就是狠狠的一腳踩下去:“凡紅昭!”

小紅輕輕松松往後一退,我用力過猛加踩了個空,腳掌狠狠與大地擊掌,又痛又麻,差點抽搐。

“你們怎麽會在這裏?尤其是你凡紅昭,你沒事到處亂晃就算了,青天白日的跟蹤我幹嘛?!還嚇人,你幼不幼稚啊,到底斷奶沒有啊你!”

我氣的將傘一甩,做出個準備揍人的動作,凡紅昭歪了歪嘴角,長長嘆了口有些浮誇的氣:“沒事到處亂晃的是你才對吧,尤其是——這種特殊環境下。”

“??”我狐疑的望著他,視線在他和嵐飛燕之中來回掃視:“什麽特殊環境?”

“靠,你進城是不是都不看公告欄的?你上通緝榜了好不好!”凡紅昭邊說邊啪的將一張告示貼我臉上,用嫌棄的目光來回打量我:“也幸好你個異裝癖又換了身男裝穿著,不然現在估計早就在大牢裏了吧。”

我七手八腳的把通緝令扯了下來,湊到面前仔細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朝廷通用的通緝令,上面畫的人確實有幾分像我,不過估計是人為醜化了一點,看起來有點猙獰,畫像旁邊有字清楚的寫著:三娘,女,朝廷欽犯,賞金,壹佰兩黃金。

我:“??我什麽時候成通緝犯了?我幹了什麽壞事怎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嵐飛燕說:“我們第一次看見通緝令的時候也是這麽想的,所以四處打探了一下消息。”

我瞪著圓眼等候下文,不料嵐飛燕就定定的望著我,於是我不得不追問了一句:“然後??”

“然後得知,沛南王府那邊似乎是認為你謀害了世子……”

我面色驚愕,過了半晌,繼而漸漸轉為黯然,我忽然發現我已無力為夏南胤的死因做任何辯解,至於這是出於對他的惋惜,抑或是對事實的無奈,我不想去深究。

大概是我的失落表現的太過明顯,凡紅昭終於沒有笑了,換了一副正常一點的表情說道:“這件事情和你沒有關系,沛南王府那邊應該還不知道他墜崖的消息,會張貼這張通緝令,是元想蓉將客棧裏傷到夏南胤的責任推到了你身上。”

嵐飛燕點點頭:“世子的行蹤應該也是她洩露給沛南王府的,然後嫁禍於你,用心真是歹毒。”

我沈思了片刻,擡頭望向凡紅昭:“你剛才說墜崖的消息,你怎麽知道夏南胤墜崖了?”

他被我一噎,面色露出些許尷尬,擰起眉來將頭扭到一邊。

我追問:“你是不是之前見過容乾?”

“是又怎樣,如果不是阿乾拜托我,我才不想來找——”

我笑了一聲,“哈,他拜托你??所以我是不是還應該謝謝他?”

這次輪到凡紅昭沈默了,他與我對視了一陣,良久,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是一種無言的寬慰。

我心裏有點煩躁,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回天的下意識逃避的心理,不想繼續這方面的話題。

“不過我們來找你,其實不完全是為了容乾所托……說起來你可能一時不能相信,”嵐飛燕說道,然後看了凡紅昭一眼:“你幫我一把?”

凡紅昭立馬搖頭如撥浪鼓:“這麽喪心病狂的事情,我不幹。”

我:“你們到底在說什麽?你們兩個今天怎麽好像都不太對勁?”

嵐飛燕撅了撅嘴,擡起雙手來摸上自己的脖子,做出一個扣住自己脖子的動作,說:“那我自己來吧。”

我滿腦子問號,根本不知道她想幹嘛,旁邊凡紅昭忽然俯了俯身,湊到我耳邊迅速說了一聲:“做好心理準備。”

幹嘛??嵐飛燕要給我表演胸口碎大石嗎??

沒想到緊接著,穿越以來最震碎我三觀的事情發生了。

嵐飛燕雙手抱著自己的脖子,用力一扭,我清楚的聽見她的皮膚下傳來哢擦一聲不知道什麽斷裂的聲音,在我目瞪口呆的時候,親眼看見她雙手稍微向上一擡,將自己面無表情的腦袋舉了起來……

我嚇的一把抱住旁邊的凡紅昭,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扯著嗓子尖叫道:“鬼啊啊啊啊啊——!!!”

然後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沒有頭的嵐飛燕將自己的腦袋抱在手心裏,身體直挺挺的站在原地,那顆脫離身體的腦袋居然說話了:“三娘,你冷靜一點,我不是鬼。”

我楞了一秒,眼淚都嚇出來了,旋即繼續尖叫道:“救命啊!!!鬼都成精啦!!!!!”

“我靠三娘你力氣怎麽這麽大我要被你勒死了……”凡紅昭用手強硬推開我的臉,另一只手艱難的將我纏在他身上的四肢扒開,臉色抽搐道:“放手,放手聽見沒有!”

“她她她她她到底是什麽?!”

“我是偃人。”嵐飛燕的頭又開口了,嘴唇一張一合,連眼睛也還時不時的眨一下:“或者你可以理解為機關人,我是蘇玩制造出來的,這次入世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在蘇玩無法行動的時候,代替他將你安全送往風煙血雨樓。”

“偃人??”

“對,偃人,這點凡紅昭也可以作證,那天我和你喝醉了酒,他送我回到客棧的時候,也親眼目睹了我的身體因為進水過度而開始進行的自我修覆工序。”

我同情的回頭望了小紅一眼,雖然不知道自我修覆工序是什麽玩意,不過其驚悚程度應該和我剛才所見不相上下,尤其是在靜雞雞四下無人的夜裏,小紅估計嚇的膽都萎了吧。

我冷靜了一些,受驚嚇過度的大腦開始緩慢的運轉,恍然回憶起中學時學過的課文,相傳周穆王西巡狩道,有獻工人名偃師。偃師所造舞者,趣步俯仰,頷其頤則歌合律,捧其手則舞應節,千變萬化,惟意所適。周穆王以為是真人,與盛姬內禦並觀之。舞畢之際,舞者忽然向王的左右侍妾拋媚眼,周穆王大怒,欲殺偃師。偃師大懾,立剖散舞者以示王,竟皆傅會革木膠漆白黑丹青之所為……

加之我給蘇玩的機關大師的設定,所以他能做出嵐飛燕這種和真人一模一樣的偃人,其實並不奇怪。

我安撫著自己的胸口,沖她擺擺手:“我知道了……你先把你的頭裝回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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