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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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小鳳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只記得老魚頭給她換了三次藥。

老魚頭說,與他喝酒的幾個老頭子都去了。盤龍鎮的人都瘋了,被這場瘟疫逼得瘋魔了。他看見大小姐在那群人中間時,整個人都醒了,趁著大雨突至趕緊把她搭救出來。

錢小鳳想起自己還患病在身,要老魚頭離開。

“大小姐不必趕我,我一把年紀了不怕死。等您好些了,我冒雨下山去找錢少爺,若盤龍鎮境況好些,就讓他接你回去,若還是那鬼樣子,好歹尋個大夫上來。您這樣,老頭子看著難受……”

他給錢小鳳換一回藥就要偷偷哭一回,恁好一個姑娘,被折騰成這樣。

她被燒傷了,身上許多水泡,被雨水一淋,水泡全破了,這幾日開始流出膿血。這山洞中條件簡陋,老魚頭只能捉一些鏡湖魚煮給錢小鳳吃。

錢小鳳咀嚼著嘴裏的魚肉。

據老魚頭說,這天兒下著雨根本不能下水,這些魚都是被雨水沖到鏡湖湖岸死了的。老頭子手上連鹽都沒有,那魚在嘴裏只剩下腥味。錢小鳳嘴唇動一下,就牽扯到下巴、脖子上燒傷的皮肉一陣疼痛。

她吃了幾口,再吃不下了,老魚頭看得心酸,道:“大小姐,這終究不是辦法。你再吃一些,老頭子今日就下山找少爺,讓他給你找大夫。”

錢小鳳聽他勸,忍著疼又吃了幾口。

老魚頭給她留下水和煮好的魚肉,下山去了。他走了,錢小鳳無人慰藉,睜著眼睛,分辨不出洞外到底是夜是晝。睜眼累了困了,她便閉上眼,耳邊雨聲沒有絲毫停歇的架勢,雷聲隆隆,洞中偶爾有白光閃現。

她以為自己睡不著,卻在電閃雷鳴中進入了夢鄉,索性這回沒有再做那樣的噩夢。錢小鳳身上疼,睡得淺,她知道自己正在睡覺,甚至聽見洞外說話聲,驀的睜開了眼。

“這有個山洞,咱們進去躲躲吧。”

是個男人的聲音。

她覺得那聲音很耳熟,卻想不起是誰。怕那是盤龍鎮上派來找她的,嚇得幾乎要蜷縮起來,她身子一動,身上的藥草就掉在地上。

“呀,相公,這兒有人。”有個女聲道。

接著兩個人蹲在她面前,是那對狐貍夫妻。

錢小鳳怎麽也不會想到是他們。

“龍夫人!”還好她的臉沒什麽大傷疤,狐婭一眼就認出了她。

狐婭扒開她身上一團藥草,看見了藥草下的疤痕。“可憐的姑娘哩,怎麽成這樣了。”

狐爾道:“龍夫人,還能說話嗎?你還認識我們嗎?”

錢小鳳想點頭,她一動作脖頸便痛,只能道:“記得的。”

“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錢小鳳用了四個字回答:說來話長。

“你這樣可不行,這這、這些東西頂什麽用。”狐婭道。她撥開錢小鳳身上的藥草,從衣袖裏取出一個小瓶子,倒出一粒藥丸,送到她嘴邊,“夫人,快吃了它。”

錢小鳳不擔心他們會害她。她已經是半只腳踩進墳墓的人了,他們也沒什麽好圖的,吃了狐婭餵的藥,身上疼痛竟然立刻緩解了許多。

“不行不行,相公,咱們還是找處地方給龍夫人治傷吧,她這一身······”狐婭不知該怎麽形容錢小鳳身上的疤痕,要是這些東西長在自己身上,她還不如一頭碰死了痛快。

“不行。”錢小鳳拒絕道,“有人回來找我的。”

那夫妻二人對視一眼,道:“夫人是傻了不成,我們倆個比不上那人類的庸醫?我這裏靈丹妙藥,包你藥到病除。”

狐婭道:“夫人,你這一身疤痕,人的那些個庸醫根本消不掉,我這裏有辦法。”

錢小鳳被她說得動了心,道:“可我若是走了,他們上山來,怎的知曉我的下落。”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尋短了去。

“夫人啊,咱們倆不能到人群裏去,你先跟咱們走,治好傷再回去不就行了嗎?”狐婭道。

狐爾看了看潮濕陰暗的山洞,道:“這山洞實在簡陋,夫人住在這山洞中委屈,我倆幫你找一個好些的住所。”

錢小鳳不說話了,她自然也想自己這身疤痕能夠好轉。

狐婭扶著她站起來,走到洞口,不知從哪裏變出一件蓑衣替她披上,又變出一把傘,舉在頭頂。狐爾走在前頭,擋住前方嗚咽的大風和山上飄灑的大雨。他們一路往盤龍山另一邊走,路途中錢小鳳走到了鏡湖。

這鏡湖困了龍少爺四百年,作弄了錢小鳳幾回,給盤龍鎮帶來莫大威脅。錢小鳳卻從未看過它。

從不知它是個什麽模樣。

她站在岸邊,雨傘遮擋雨水模糊視線,她一眼望不到湖岸另一邊。湖岸周遭是山林,古老粗大的樹幹盤卷向下垂到水邊,錢小鳳經過的湖岸邊跳躍起來許多魚兒,有些魚已經被水沖刷到堤上。

這就是老魚頭每日給她吃的魚了。

少爺吃了四百年,厭惡到寧死也不肯再碰的。想起他,錢小鳳臉上有了點兒笑容。

他們很快走過了鏡湖,再往上走些就開始了下坡路,到了半山腰,兩只狐貍撥開了雜亂的樹枝,進了一處桃源境。

他雨聲停了。

錢小鳳分辨出來,這雨並不是真的停了,只是他們來的這個地方沒有下雨。

如今五月底,山腰處竟有一大片桃林。桃花開得正盛,一樹粉紅招搖相迎,風過處,落英繽紛。

他們越往桃林深處走,桃花越稀疏,有的甚至已經雕謝,卻也出人意料的結出了果實。外圍的桃子尚且小些,到了中間的茅屋,樹上桃子足有兩個拳頭大小。

“搬了幾回家,竟是這個地方最合心意。”狐婭道。

他們給錢小鳳安排了整個茅屋最大的那間。錢小鳳躺在屋裏,猜測他們大概搬來並不是許久,這屋裏的擺設油光鋥亮,瞧來都是新貨。狐婭十分大方,給了她許多衣服,錢小鳳還自嘲,自己如今這樣,再花哨的衣服也穿不了。

他們一人給她尋找食物,另一個守著她,給她擦著藥膏。藥膏冰冷馨香,敷在錢小鳳傷口上片刻便沒了那腫脹搔癢之感。

幾日後,錢小鳳看見自己手臂上第一塊疤痕掉落,喜極而泣。她自覺受之有愧,道:“狐貍夫人大恩,錢小鳳沒齒難忘。”

“龍夫人不必多禮。”狐婭惶恐道。

日覆一日,錢小鳳身上的傷疤全掉了,她甚至能到廚房自己做些吃食。狐爾本來打算到山下遠揚鎮給她買些米面包子,垂頭喪氣回來,甩了甩頭上雨水,說道:“鎮上怎麽成了這幅德行了。”

遠揚鎮的情況不比盤龍鎮好多少,狐爾下山,路有死骨。遠揚鎮整個鎮子都散發著腐臭之氣,往年他見那街上買的糖人燒餅葫蘆包子怎麽也找不見了,家家戶戶緊閉房門。

錢小鳳對他們解釋,也講了自己的事,狐婭聽得直掉眼淚,“什麽?你身上的傷竟是這樣來的?”

錢小鳳見她一臉震驚,很想向她解釋,這與動物之間的“同類相殘”是一個道理。不過,她一想到這對狐貍夫妻的良善,想到月季姑娘的單純,突然不想為那群人的嘴臉開脫。

她是運氣好的那個,還有那麽多人就在山神廟前被燒死了。他們被大火燒得在地上打滾的時候,那些人甚至還在念著什麽咒語,祈求神明寬恕。

愚昧至極。

溫病依然肆虐。

大雨依然未停。

錢小鳳身上燒傷好了,溫病也被狐婭一粒藥丸治好了。她不知盤龍鎮是個什麽境遇,擔心錢家上下恁多人,更怕巳兒以為她沒了命會胡來。她現在迫切地想回到盤龍鎮,回到錢家。

狐貍夫妻攔住她,道:“龍夫人,外邊那樣險,你出去又能頂什麽用。再者,萬一盤龍鎮上的人再要燒你怎麽辦?”

錢小鳳道:“我病好了,不會再任人欺淩。”

她知他們是一片好意,道:“我傷已然大好,你們不必擔心。只我實在掛心家裏的弟弟和弟妹,一定要回去。”她以為自己這樣堅定地表了決心,他們便不會多加阻攔,沒想到兩只狐貍一起拉住她,不許她走。

“龍夫人,我們委實不能放你走。”狐爾道。

錢小鳳才有些覺出味來。他說的是“不能”,前邊兒卻加了“委實”二字,不像是因為擔心她的安危才有了這番話,反而更像是為了他們自己。

她心下一跳,突然覺得這一切實在蹊蹺。

她躺在那山洞裏,遇見了夫妻二人,本沒有細想,現在來看,他們住在盤龍山另一邊,天又下著大雨,到另一邊來做什麽?

再者,他們住的這個地方無論家具擺設,還是狐婭送與她的衣服都太新了。那些擺件還能解釋,恁多新衣,錢小鳳不能不覺得有些誇張。

最後,她要走了,這兩個似有為難之處,直勸她留下,就像是有人逼迫他們做這番事一樣。

能為了她做到這些的,除了那個人,錢小鳳想不到第二個。

她拉著狐婭的手,道:“你夫妻二人這樣幫了小鳳,小鳳不知作何感激。你告訴龍少爺,我回了盤龍鎮去。是我自己要回去,他不會為難你們。”

“可龍少爺說了,盤龍鎮危險,讓咱們一定要留下你。”狐爾道。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看見我們笨魚再問“是不是要虐女主”→_→可是,我已經虐了呀,你們感覺不到嗎?好吧我承認,是我寫得差勁π_π不管啦,我少爺要回來了^O^

還是想停想停→_→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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